议事厅内的混乱暂告一段落,空气中残留着幽紫色傀儡溃散后的甜腻腥臭,与石料本身的冷硬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余韵。
格鲁萨斯和阿卡姆主动留了下来,看守着沉默不语的阿利斯塔,狂蹄族族长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此刻只是垂着头,灰白的须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魁梧的身躯依旧如山,却透着一种行将崩塌的颓丧。
查布站在几步外,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爷爷,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唉——”
“不能全靠他们肩负一切,我们也得尽快行动,”涂山诗玥的声音清泠如泉,打破了这沉重的静默,她的狐尾轻轻摆动,驱散着周身的浊气,金色的眸子看向卡萨丁和查布,“去【天幕圣堂】关停圣山的防御结界吧。”
“嗯,”卡萨丁狼耳竖起,神色严肃,“结界的中枢跟影狼族领地里的一样,是一块储存了海量高等流体魔素【圣】的晶石,只要将其关停就能停止结界的运作。”
“明白。”查布也用力点了点头,暂时压下心中的纷乱,握紧了手中的战斧。
哈姆内活动了一下被束缚许久的筋骨,关节发出咔吧轻响:“我手里有钥匙,走吧。”
他们一行四人迅速穿过议事厅侧面的另一条通道,向着圣山内部更深处,也是维持着那笼罩天地结界的能量中枢所在,被称为【天幕圣堂】的方向疾行而去。
通道比之前更加狭窄幽深,光线昏暗、空气冰冷,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却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精纯的气息。
“奇怪……”涂山诗玥的眉头越皱越紧,脚步也不由得加快,“我总感觉……【圣】变得越来越微弱......”
卡萨丁的狼耳高频抖动着:“前面有血腥味,很新鲜......”
查布心中一紧,将战斧横在身前。
哈姆内也不再说笑,摇晃着脑袋。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星月纹路的石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紊乱的光晕和刺鼻的腥气。
卡萨丁与查布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猛地推开石门......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所谓的【天幕圣堂】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石室,穹顶高悬,中央地面上镶嵌着一块晶石,晶石正上方是一块悬浮的石碑,石碑上铭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多层术式阵列,无数淡金色、银白色的能量线条在其中缓缓流转、交织,如呼吸般稳定律动,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光辉。
然而,眼前这个宏伟的术式阵列却像是被狠狠攥住,突然发生了扭曲,光芒也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淡金色的流体魔素正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术式阵列的中心。
而在那里,正站着一名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袍,样式古朴,与阿加门德各族服饰皆不相同,那一头流泻至腰际的璀璨金发,在紊乱的能量光晕中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肤色白皙,五官深邃而柔和,但最奇特的,是他的头上有着一对宛若精美艺术品般的鹿角,鹿角并非粗犷的枝杈,而是线条流畅优雅,晶莹剔透,仿佛由最上等的白玉或水晶雕琢而成,内部隐约有光华流转。
男子闭着双眼,神情宁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然而他的双手,却深深地插入术式阵列的核心光流之中,修长的手指仿佛拥有可怕的吸力,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粒正从崩坏的术式中被强行抽离,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越来越浓的、圣洁却又透着诡异吞噬感的光晕里。
石室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渡鸦】的雇佣兵,他们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战斗,甲胄破裂,武器散落,死相可谓十分凄惨。
“你是什么人?!”查布又惊又怒,巨大的蹄子向前踏出一步,眼前这不知身份的神秘男子正在做的事无异于彻底摧毁圣山的防御结界。
涂山诗玥的金色狐瞳中寒光爆闪,她看得更清楚,不仅仅是结界能量在被抽取,构成结界的底层术式结构也在被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方式暴力破解、侵蚀,“他正在抽取【圣】......”
“......”哈姆内已经出手,没有废话,术式产生的一道炽白的雷光如同标枪般射向那金发鹿角男子的后背。
然而,就在雷光即将触及的刹那,攻击被瞬间形成的术式完全消解,整个【天幕圣堂】剧烈一震……
神秘男子的瞳孔如同融化流淌的阳光,却空洞得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只有一片虚无的、对万物漠然的平静,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闯入的四人,也没有在意哈姆内的攻击。
“......”他缓缓抽出了双手,而就在他双手离开术式核心的瞬间,如同精致的琉璃穹顶轰然破碎,中央那宏伟的多层术式阵列铭刻而成的石碑从内部亮起无数道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紧接着,所有淡金银白的光流在同一时刻熄灭、崩散,化作无数失去了所有灵性的光尘簌簌落下,还未触及地面,便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在这一刻,笼罩圣山的防御结界失去了中枢的流体魔素来源,犹如失去了承重柱的高楼大厦,彻底土崩瓦解。
神秘男子仿佛完成了某项工作,微微偏头,用那双空洞的淡金眼眸极其短暂地看了涂山诗玥他们一眼,那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敌意,也没有解释,就像掠过几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下一刻,他脚下亮起一个极其复杂、瞬间成型的翠绿色转移术式,光芒一闪,整个人便如同幻影般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也没有任何话语。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
与此同时,地下洞穴深处。
相拥的体温驱散了部分阴冷与潮湿,贺君安紧紧抱着武熙语,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所有时光都压缩进这个拥抱里,他能感觉到她单薄身躯下微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化作一种全然信赖的依偎。
“熙语……”他低声唤着,声音沙哑,“我发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武熙语的脸颊埋在他肩窝,轻轻蹭了蹭,这个带着点小动物般依赖感的动作,让贺君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君安,我不会再离开你......永远都不会了……”
贺君安掂起她的下巴盯着少女的樱唇缓缓凑近:“往后余生,请多指教。”意图十分明确。
“嗯......”武熙语闭上眼睛,默许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
“哈……”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浓浓睡意,甚至有点可爱的哈欠声,突兀地从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
贺君安和武熙语身体同时一僵。
两人迅速分开,贺君安下意识地将武熙语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武熙语则瞬间收敛了所有柔软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指尖有细微的电光闪过,属于执行队的战斗本能瞬间复苏。
阴影蠕动,熟悉的身影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显然还没完全睡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另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贺君安和武熙语,“奇怪,这是哪里啊......”当目光落在武熙语脸上时,揉眼睛的动作猛地停住了,睡意瞬间飞走大半,少女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露出惊讶的表情,“诶?”
“你怎么自说自话跑出来了?”贺君安问道。
“刚才还在明空心界里睡觉,结果突然地震了一下,那两个老登就派我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不灭煌炎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不可思议,“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汐言,你、你怎么连物种都变了......犄角呢?尾巴呢?都去哪里了?”
武熙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捋不清该怎么解释。
“嗯哼——”贺君安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搞错了,她不是汐言。”
“啊,不是......”不灭煌炎歪了歪头,凑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武熙语,没错,全然是不同气质与感觉,只是她那张脸……实在太像了。
“初次见面,我算是汐言的双胞胎姐姐,”武熙语想到了最快的解释手段,“你可以叫我熙语。”
“原来如此......”不灭煌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双胞胎......难怪......”
“话说,是什么样的震动?”贺君安神色一凛把话题拉了回来,明空心界与他灵魂相连,能引起心界震动的绝非寻常事件。
“我也不清楚,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明空心界里的桃花树像是吃了成吨的肥料,突然开了满冠的桃花......”
“......”贺君安的脸色顿时一黑。
武熙语却红着脸解释道:“可能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心花怒放吧?”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主人每一次遇到漂亮女孩子,明空心界都会震一次......”不灭煌炎正要详细描述,忽然,她猛地转向洞穴深处某个方向,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贺君安问道。
“嘘——!”她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小脸上露出极其严肃专注的表情,示意贺君安和武熙语噤声。
不灭煌炎仔细聆听了片刻,眉头紧皱,她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贺君安的手腕,龙族少女的手很小巧,但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而且掌心传来一种灼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跟我来。”说罢,便牵着贺君安,毫不犹豫地朝着洞穴深处那条最黑暗、气息也最令人不安的岔路走去。
武熙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去,她看着前方被龙族少女牵着的贺君安,又看了看那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洞穴,瞳中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