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脚下的风远比峡谷中更加刺骨,德伦莎裹紧了狐裘,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仍在结界笼罩中的【诺拉贡比】,她身后是格伦泰达亲自率领的狂蹄族大军,约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以及数十辆装载着物资的雪地战车。
队伍在覆雪的山道上拉成一条沉默的黑线,只有沉重的蹄声、驮兽的喘息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在冷空气中回荡。
“停——”格伦泰达抬起手臂,声音在空旷的山脚传开,军队训练有素地止步,再往前就是结界,没有必要继续往山道上挤,所以就选择这一片开阔地搭建临时营地。
战士们卸下盾牌和长矛,动作麻利地竖起挡风的皮革帐篷、点燃篝火、构筑简易的工事,突然,天空中传来了呼啸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声音的源头。
云湛舒展着赤红的双翼在低空缓慢滑翔,翼尖偶尔掠过云层,带起一片翻卷的雪沫。
雾谛则保持着更高的巡航高度,冰缎般的翅膀几乎不怎么扇动,仿佛借着气流就能永远悬浮。
白龙背脊上,艾德拉斯迎风而立,幽紫色的长裙与发丝狂舞,她却浑然不觉寒意,只是抱着手臂,冷眼俯瞰着眼前的圣山。
而在红龙宽阔的背脊上,多洛蒂娅静静伫立,金发如瀑向后飞扬,白色长裙紧贴身体,勾勒出纤细而又曼妙的轮廓。
突然,她纤细的眉尖蹙了一下,手腕上一个极其精致的银色手环轻轻震动,紧接着,投射出克拉丽莎的全息影像。
“计划有变,停止针对目标【Y】的追击,本世界已经确认进入紧急状态,批准启动所有应急响应机制......”
多洛蒂娅听着,脸上那亘古不变的平静,如同冰面被投入巨石......骤然碎裂。
“唉,她果然在滥用【坍缩】啊......”
“马上要开会了,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不让执行队介入,就这样。”说罢,克拉丽莎匆匆忙忙切断了联络。
“啧,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小姑娘用这么严肃的语气,”云湛巨大的头颅侧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关切,“情况挺严重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目光重新投向圣山。
就在这时,嗡——
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悲鸣声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紧接着,笼罩圣山的那一层淡金色、半透明、流动着神圣符文的巨大结界,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光华急速黯淡、流动的符文瞬间僵滞、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尚未落地便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结、结界!结界消失了!”一名年轻的狂蹄族战士指着圣山,失声惊呼。
“天啊……真的没了!”
“圣山的庇护……没了?”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战士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抬头,震惊、茫然、不安的低语和惊呼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都安静!”格伦泰达的怒吼压过了嘈杂,“结界消失早在预料之中!慌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拿起你们的武器立刻整队!快!我们准备登山!”
在他的呵斥下,狂蹄族战士们勉强收敛心神,重新投入战备状态。
没过多久,轰——
山体一侧猛地炸开一团炽烈到无法直视的赤红火球,接踵而至的是一道凝练无比、直径超过十米的粗壮龙息,如同天神掷出的火焰长矛,从山体内部狂暴地喷射而出,斜斜射向远方的天空。
龙息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蒸发,残留的轨迹灼烧着一切,久久不散,即便相隔甚远,营地上空的热浪也骤然提升,烤得人脸皮发烫。
“什、什么?!”又一个战士指着天空大喊。
“是从山里喷出来的......”
“圣山是一座火山?不……像这种威力……”
刚刚平复一些的营地再次哗然,这次不仅是惊呼,许多战士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恐惧与兴奋交杂的神色,恐惧于那几近毁天灭地的力量,兴奋于这大战在即般的景象近在眼前,他们像一群看到了超规格烟花的观众,暂时忘却了危险,沉浸在视觉的震撼中。
德伦莎看着周围这些前一秒还紧张备战、下一秒就仰着脖子张大嘴、差点把手里的长矛当荧光棒挥舞的狂蹄族战士,忍不住扶额吐槽:“我说……”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无语,“格伦泰达指挥官,你的部下……平时也这么一惊一乍的吗?”
格伦泰达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一声,抡起拳头就近敲了一个看得最入迷的副官头盔一下:“看什么看!没见过这种场面吗?!虽然的确是没见过......嗯哼——都给我精神点!我们是军队,不是啦啦队!”他吼得凶,但自己刚才其实也仰头看了好几秒。
副官捂着脑袋压低声音嘀咕道:“嘶……真是触霉头,明明刚才就是你叫我看的......”
德伦莎摇了摇头,眼前这些耿直的狂蹄族战士,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但又能在命令下迅速回归职责,某种意义上倒是纯粹得可爱。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圣山,龙息喷射造成的巨大缺口处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和暗红色的余烬。
【……你们到底在里面,面对着什么?】
短暂的喧哗再次在格伦泰达的呵斥下平息,气氛恢复了战前的肃杀,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沉寂下来的圣山上。
格伦泰达看大家都做好了准备,便扬起手臂大手一挥:“打起精神,准备登山!”话刚说出口,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最初是脚下传来的震动,很轻微,像是远处有沉重的车轮碾过,但紧接着,震动陡然加剧,不再能用传来这个词形容,而是整片大地都在剧烈颤抖、颠簸......
营地里的篝火盆翻倒,火星四溅;刚刚立好的帐篷东倒西歪;驮兽惊恐地嘶鸣挣扎,甚至有几名战士没有站稳身子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不要惊慌!不要乱跑!单膝跪地稳住身子,做好战斗准备——!!!”
格伦泰达的咆哮被一声更加恐怖的、仿佛星球内核崩裂的巨响吞没!
轰——————
圣山山腰以上,议事厅所在的整个区域,连同周围的大片山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攥住、捏碎、然后向上抛出......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的强光,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污浊的暗紫色能量洪流,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又像是深渊张开了巨口,自山体内部冲天而起......
岩石、建筑、冰雪……
眼前所有的一切,在这股能量的喷发面前都如同纸糊般脆弱,宏伟的议事厅,见证了阿加门德无数历史的巨石建筑瞬间分崩离析化为齑粉,被裹挟进暗紫色的能量喷泉中......
“什......?!”贺君安的脸色顿时一黑。
爱莉希雅的脸上满是惊诧:“真的假的,连山体都封不住这个东西......”
阿凉轻抚着脸蛋说道:“虽说亲爱的打算贯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理念是对的,但是人家直接把青山打个对穿还真是挺难缠的呢~~~”
山体被硬生生凿穿、撕裂、掏空......
直径超过百米、边缘不规则、深不见底的恐怖洞窟取代了原本议事厅的位置,出现在圣山腰际,洞窟内壁不是岩石的断口,而是覆盖着不断蠕动、流淌的暗紫色粘稠物质,如同活体的创口,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与不祥。
然后,就在那的巨大洞窟边缘,难以名状的物体伸出......扒住了破碎的岩壁。
那物体无法称之为手,由不断变幻、融合的黑暗物质构成,时而呈现覆盖着鳞片和骨刺的巨爪形态,时而又化作由无数细小触须纠缠而成的鞭索,时而又膨胀成布满痛苦人脸浮雕的肉团,它只是轻轻一扒,坚固的山岩便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碎裂剥落,紧接着,是另一只同样扭曲变幻的物体伸出,巨臂支撑着如同烂泥一般的头颅和半截形似腐烂物的身躯,缓缓从洞窟的黑暗中探出、升起......
没有固定的形态,它在观察者的眼中不断扭曲、重组,像是堆积如山的腐烂肉块,镶嵌着十二只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但同样充满饥渴与暴虐的眼睛;又像是一个由阴影和尖叫灵魂构成的漩涡;时而它又显得规整一些,如同身披破碎帝王袍服的巨人,但袍服下是涌动沸腾的黑暗……
它仅仅是露出上半身,高度便已超过百米,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山脚下的大片区域。
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下,在场的所有生灵,无论是地面上的艾丝妲蒂尔、白汐言、霍云樱她们,还是空中的云湛、雾谛它们,都在这一瞬间感到呼吸停滞,心脏被无形的冰手攥紧。
刚才还因为龙息而惊呼的狂蹄族战士们,此刻鸦雀无声,没有惊呼,没有骚动,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无数张因极致恐惧而彻底僵硬、失去血色的脸。
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膝盖发软,最勇敢的战士眼中也充满了本能的、面对天敌般的绝望。
德伦莎仰着头,狐裘下的身体微微战栗,灵魂深处传来的警钟在疯狂嘶鸣,她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占据了半个山体的、蠕动着的黑暗半身像。
最终的【浩劫】爬出囚笼,向世界展露它狰狞的獠牙,天空仿佛都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