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预备队顶上缺口!把受伤的弟兄都拖回来——!”
格伦泰达的吼声已经嘶哑,却依旧如同战鼓般锤在每一个狂蹄族战士的心头,他左肩的铠甲被一只形似螳螂的骨刃怪物劈开了一道深刻的裂口,鲜血浸透了内衬的毛皮,顺着臂甲边缘一滴滴砸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可他半步不退,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那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前方如潮水般永无止境的怪物。
毫无疑问,防线正在崩解,不是狂蹄族战士不够强大,而是敌人太过诡异、太多、太不知疲倦,他们终究是人,会累、会饿、会心生迷惘。
最初整齐的盾墙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粘稠的黑色与鲜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将雪地染成一片污浊的泥泞。
每一名狂蹄族战士被扑倒,就会立刻有数只乃至十数只怪物一拥而上,接踵而至的撕咬与啃噬声令人头皮发麻,不过几个呼吸,就会在凄厉的短促惨叫后彻底沉寂,连骨骼都会被嚼碎吞咽,原地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甲胄碎片。
“救、救我……”一名年轻的狂蹄族战士被一只多足爬虫般的怪物扑中了面门,他拼命用短矛刺穿怪物的躯体,却被更多细小的触须缠住了脖颈,声音戛然而止,旁边的同伴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只人形阴影死死缠住。
格伦泰达看到了,他想冲过去,可右腿刚刚迈出,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就从肩伤处炸开,让他身形一晃,就在这瞬间的迟滞,那名年轻战士的身影已被蠕动的黑暗彻底吞没。
“可恶啊啊啊啊啊——!!!”
格伦泰达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并非恐惧死亡,狂蹄族从不畏惧战死沙场,但这种被当做食粮般吞噬、连存在痕迹都被抹去的死法,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屈辱和愤怒,眼前这些怪物不是在战斗,它们是在……进食。
阵型越来越松散,伤员不断被拖到后方,空缺的位置越来越难填补,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上一些战士的心头,他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挥动武器的动作也开始出现僵直和迟缓,疲惫正在摧毁这一支军队。
“牛头怪——!”浑厚如岩石碰撞的呼声从头顶传来,云湛拍打翅膀落在地面,用风压碾碎了靠近的怪物,“你们都累了,把人都撤进营地重整态势,我来给你们争取时间!”说罢,它一爪子拍碎了数只怪物。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云湛厉声说道,“单凭你们守不住这里,不要做没有意义的牺牲,保住命才能接着打!”
“知道了,我现在就下令......”
就在这个时候,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响起,如同重锤敲打着大地。
循声看去,身披银灰色重甲、甲胄上铭刻着阿加门德徽记的各族战士,如同一道移动的金属城墙,狠狠撞进了怪物群的腰部,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长戟如林刺出、收回,盾牌抵撞、格挡,每一次配合都精准高效,瞬间在混乱的怪物潮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首的赫尼族战士格外魁梧,甚至比格伦泰达还要高出半个头,手中一柄门板似的巨大战斧挥舞起来,带起的风声如同鬼哭,刀光过处,怪物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游猎氏族的族长,格鲁萨斯——!!” 格伦泰达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特征明显的男人。
“都给老子滚开——!!!”格鲁萨斯一斧将长着三个脑袋的犬形怪物劈成两半,粗犷的脸上咧开一个战意沸腾的笑容,尽管那笑容也难掩疲惫。
是圣山卫队,他们显然也经历了苦战,许多人身上带伤,甲胄破损,但眼神中的怒火与战意却熊熊燃烧。
而就在这支生力军的最后方,阿利斯塔被两名狂蹄族亲卫搀扶着,呆呆地看着眼前那片血腥而惨烈的景象。
他的战斧早已不知丢在何处,灰白的须发沾满了尘土和血污,那张曾经写满偏执与炽热的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越积越深的剧痛。
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狂蹄族战士怒吼着被怪物吞噬;他看到格伦泰达肩甲崩裂、浴血死战;他看到眼前所有人用血肉之躯共同抵挡着这场因他的协助而起的灾难。
“为什么……”他干裂的嘴唇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留我一命……干脆让我……被这些怪物撕碎算了……”
“因为你是狂蹄族的一族之长,阿利斯塔。”平静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阿卡姆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开些许,缓缓说道:“看看,看看那些正在勠力同心并肩作战的人们,这才是阿加门德存续至今的原因,没有谁利用谁,没有谁歧视谁,所有人都是在为了伟大的联盟做出贡献。”
阿利斯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而我……我已经……值得被所有人唾弃……”
“还有回头的机会,”阿卡姆的声音陡然严厉,“用你的行动去赢回尊重,而不是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看看那些还在战斗的族人,他们不需要一个沉浸在后悔与自责里的臭老头,他们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冲出一片未来的领袖!”
阿利斯塔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了孙子查布那宽阔而坚定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儿子莱昂面对拜洛维斯大军的勇毅,仿佛看到了无数狂蹄族战士决不后退的眼神。
灼在他那几乎被悔恨冻结的心脏里,意志重新燃烧起来,那不再是偏执的怨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以及破釜沉舟的决意。
阿利斯塔深吸一口气,挣脱了亲卫的搀扶,尽管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脊背却一点点挺直,他看向阿卡姆,眼中重新有了光,那是一种历经破碎后重新凝聚的、更为坚韧的光芒。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被你这个活了千年老人精骂臭老头,”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力量,“左右,取我的武器!”
就在山脚下的防线注入了新力量的同时,“不要小看人了啊啊啊啊啊——!!!”一阵豪放甚至有些粗鲁的大笑声从侧面传来,打断了贺君安等人的思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杂乱但装备精良、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悍勇气息的佣兵,在一个铁塔般壮汉的带领下攀上了平台。
“我们这一群象征着不详与灾难的渡鸦可没这么容易被击落......”为首的赫曼族壮汉身高接近两米,比查布稍矮一个头,乱糟糟的褐色头发如同狮鬃,满脸横肉,一道疤痕从左眉骨斜跨到右脸颊,却无损他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镶着铁片的皮质马甲,露出岩石般块垒分明的古铜色肌肉,肩膀上扛着一柄夸张的、刃口布满锯齿的双手巨剑,身后跟着的佣兵们也个个神情彪悍,虽然几乎人人带伤,有些包扎处还在渗血,但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迅速而专业地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出现怪物便立刻三五成群解决掉。
当然,人群之中还有不少熟人,“贵客!!!”查布兴奋地冲上前招呼道,“太好了,你们都平安无事......”
“我就说他命硬,像这种一般情况是死不掉的,”卡萨丁耸了耸肩,“再说了,还有这么多恐怖的凶婆娘保着......”话说到一半,霞光一掠而过,他的尾巴毛顿时少了半截,“咦——?!”
“呵呵,长老会里可以口无遮拦,在这里可不行啊。”哈姆内提醒道。
涂山诗玥调侃道:“感觉让他跟各位多待一阵子,在尊重女性方面会有不小的提升。”她的笑容依旧迷人,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刚才那句连骨头都不剩的话可不能当做没听到!”壮汉把巨剑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飞溅,“老子手底下的弟兄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被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当成点心吃了?笑话!”
“所以说,这位是......”贺君安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
“安德烈,”壮汉那豪迈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呃……连我堂堂【渡鸦】团长都没有听说过?太孤陋寡闻了吧!放心,有老子出马,定能给你们世界上最强力的支援体验!”
“行了行了,求求你快别吹牛逼了,”卡萨丁忍不住吐槽道,“没有涂山大祭司给你们疗伤,现在全都得当怪物的饲料。”
“嗯哼——”安德烈用力咳了一声,“不是,哥们,你稍微给点面子嘛......”
卡萨丁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谁是你哥们......”
安德烈拖着巨剑,大步走向贺君安他们,咧嘴笑道:“见面就是哥们,你是混哪条道的?”
没等贺君安开口,阿凉替他抢险回道:“诶呀呀~~~他可是【冥嗣】的团长噢~~~”
“冥......”安德烈的表情又顿时一僵,“哈?你在逗我吧?哥们,【冥嗣】团长是个女的,外号是【佣兵女王】,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你这个脑回路能当团长,真是【渡鸦】的福气......”贺君安扶着额头阴阳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刚才突然插嘴打趣的那一位,才是【冥嗣】的团长。”
“嗯?”安德烈打量了一下阿凉,“哈哈哈哈哈......哥们,你真会说笑,像这种细胳膊细腿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是佣兵......”
卡萨丁忍不住吐槽道:“你口中的弱女子刚才切掉我半茬狼毛啊喂——!!!”
“嗯?你的毛真的被切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安德烈露出一脸的震惊。
“你这二傻子是完全没注意到人家的动作吧!!!”卡萨丁的气一下就涌上来了。
之前贺君安还以为这货最多就是半桶水,搞了半天是个气氛组。
“你的尾巴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德烈抬头看了看【灾厄大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却是兴奋的战意,“拿出气势,把眼前这一坨大块头灭掉!等这事儿告一段落,老子非得把那个控制我们的死老太婆揪出来,剁成肉酱喂狗不可!”
话音刚落,贺君安、武熙语、阿凉、爱莉希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正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露娜玛利亚。
“呃……”露娜玛利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
安德烈下意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在看到露娜玛利亚的瞬间,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脸上那豪迈不羁、甚至有些凶狠的表情,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疤痕纵横的脸颊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两团诡异的红晕,肩膀上的巨剑哐当一声滑落在地,砸出一个浅坑,但这个糙汉浑然不觉。
安德烈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忽然用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梦幻的飘忽脚步,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在露娜玛利亚面前不到一米处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肺活量,猛地单膝跪地,由于动作过猛,膝盖撞在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可他却毫无所觉。
接着,他抬起头,用那双此刻亮得吓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的眼睛,死死盯着露娜玛利亚那张虽然狼狈却依旧美艳绝伦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声震四野地大吼道:“美丽的女士!我,在此郑重向你求婚!”
静,死一般的寂静......
平台上的所有人,贺君安、武熙语、阿凉、爱莉希雅、玛奴菈、不灭煌炎、卡萨丁、查布……乃至所有的【渡鸦】佣兵们,全都像被石化了一样,僵在原地,表情空白地看着这离奇到荒谬的一幕。
露娜玛利亚脸上的尴尬笑容彻底碎裂,她嘴巴微张,瞳孔狂震,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接收到的信息。
“你……你神经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