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已经一片狼藉,格伦泰达被两名狂蹄族战士架着,拖到了防线的最内层,这位狂蹄族指挥官左肩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暗红,他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防线外那一片如潮水一般的黑暗。
怪物……杀不光灭不净,无穷无尽地产生,它们从圣山的每一个裂隙、每一处阴影中涌出,如同溃堤的污浊洪流。
“撤!不要丢下任何伤员,撤!”格鲁萨斯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他手中的巨斧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刃口上沾满粘稠的黑紫色浆液,曾经历过卡洛萨大战的游猎氏族族长此刻同样浑身浴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他的右胸斜拉至左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
圣山卫队与狂蹄族战士盾牌重重顿地,组成一圈金属壁垒,但每个人都清楚,他们退无可退,这不过是延缓死亡到来的脆弱的壳。
盾墙之外一派地狱光景,触手抽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每一次抽击,都有持盾的战士闷哼着后退,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而更多的怪物则从触手的间隙扑上,利爪刮擦金属的尖啸、骨刃劈砍的闷响以及血肉被撕开、生命被吞噬时那短暂而凄厉的哀嚎,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艾丽卡站在稍靠内的位置,脸色苍白如纸,她手中的火焰箭矢已经变得稀疏,魔力几近枯竭,“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基尔特守在她身侧,他的呼吸十分急促,额头布满汗珠与血污,“说出这样的话,真不像你......”
德伦莎站在多洛蒂娅正前方不到十步处,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防线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缺口,狐裘早已破烂不堪,沾染着黑红相间的污迹,手中那把陶瓷刺剑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绝对要守住……”她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而在她身后,多洛蒂娅仍将精力集中于构筑战略级术式,仿佛对周遭的惨烈厮杀浑然不觉。
她静静立于那不断扩大的翠绿色术式阵列中心,周身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流,那是从圣山地脉中汇聚而来的海量流体魔素,这些光流如同有生命的溪流,蜿蜒汇入她脚下那直径已超过三十米的巨大法阵中。
严寒之中,少女的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她白玉般的脸颊滑落,那双星空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疯狂计算、推演、重组,毫无疑问,构筑战略级术式对精神是巨大的负担,更何况还要在如此混乱的战场环境中维持绝对的专注,但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不能停,因为这是唯一可能摧毁【灾厄大君】拯救整个世界的手段。
随着术式渐渐成型,【灾厄大君】那由十二世魔王融合而成的恐怖身躯,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感受到即将遭受打击。
它躯体上那些不断变换形态的黑暗物质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翻滚重组,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宽阔得如同山峦的背部两侧,黑暗物质猛然隆起拉伸硬化,最终,伸展出一对巨大无比的的薄膜翅膀,翅膀残缺不全,有些地方露出森白的骨茬,有些地方覆盖着蠕动流淌的黑色粘液,翼膜上布满了仿佛痛苦面孔般的扭曲纹路。。
“它……想飞?!”涂山蓝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惊诧。
大家都清楚,一旦让这怪物飞上天空,不仅所有人的努力付之东流,更意味着它可以将毁灭随意播撒到阿加门德乃至整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阻止它!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它!咳咳咳——”格伦泰达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格鲁萨斯死死按住。
他眉宇紧锁,眼睁睁看着那对骸骨之翼开始缓缓扇动,带起一阵猛烈的腥风,“我们来不及的,只能寄期望于他们了......”
贺君安等人骑上雪原飞龙紧急升空,可紊乱的气流令他们难以靠近,眼看着【灾厄大君】即将起飞,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洁白的身影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自高空俯冲而下......是雾谛。
它以毫无保留的速度落下,随后又拍打着翅膀形成反冲力,以低空姿态一掠而过,就在一瞬间,幽紫色的身影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艾德拉斯的面容冰冷如霜,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她在空中调整姿态,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最终如同落叶般,精准地落在了【灾厄大君】的头顶。
贺君安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骤停:“你想做什么......”
站在那堪称全世界最危险的位置,艾德拉斯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双手猛然向两侧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下一刻,以她为中心,幽紫色的高等流体魔素【渊】轰然爆发,无数道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自她脚下疯狂蔓延、钻入【灾厄大君】的头颅、颈项、肩膀、躯干……没错,它们正在穿透那不断变化的黑暗物质,如同最坚韧的根须扎入泥土,在怪物体内深处交织、勾连、锚定。
“呼——术式展开......”艾德拉斯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与厮杀声,“【缚世锁链】......”
难以形容的沉闷震鸣从【灾厄大君】体内传出,紧接着,体表那些被暗紫色纹路穿透的位置,猛地刺出无数铭刻着古老禁锢符文的锁链,它们如同巨蟒般缠绕【灾厄大君】,将那对刚刚展开的薄膜翅膀彻底折住。
“奇怪,哪里来的这么多【渊】......”露娜玛利亚顿时瞪大了眼睛,“啊......我懂了,制造【坍缩】所使用的【渊】全都被她利用了!”
就这样,【灾厄大君】刚刚开始加速的升势被硬生生扼住,锁链深深勒进黑暗躯体,符文炽亮迸发出抗拒一切挣脱的力量,无论它如何疯狂挣扎都无法再抬起分毫。
“就是现在,多洛蒂娅......”艾德拉斯自言自语道,“干掉它!!!”
不需要提醒,就在【灾厄大君】被【缚世锁链】强行禁锢在原地的一刹那,多洛蒂娅眼中星光骤然大盛。
那一柄由【圣】凝聚而成的翠绿色巨大光矛,骤然绽放出比正午太阳还要耀眼千万倍的光芒,无法形容的磅礴能量洪流沿着矛身向前奔涌,聚焦于那一点寒芒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望向那道仿佛即将撕裂天地的光芒,下一秒,光矛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射出,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空中只剩下一条细线。
【永恒之枪】无声无息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笔直地射向【灾厄大君】的胸膛,接触的瞬间,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气浪接踵而至,吹得周遭雪尘激起近数十米高。
雪原飞龙稳定住了飞行姿态,贺君安屏住呼吸,武熙语握紧镰刀,爱莉希雅湛蓝的眼眸一眨不眨,阿凉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灭煌炎的脸上满是紧张:“拿下了吗?”
光芒渐渐散去,【灾厄大君】的胸膛处,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凹陷,表面的黑暗物质被完全蒸发,露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物质,仿佛某种生物几丁质甲壳又像是高度结晶化矿物的硬化层。
它覆盖在【灾厄大君】胸膛被攻击的区域,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许多地方已经融化,露出下方依旧在蠕动再生的黑暗血肉,灰白色的物质就像防弹衣一样,抵挡住了【永恒之枪】绝大部分的冲击,结论很明显:没有被击穿。
“啊……”德伦莎踉跄一步,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多洛蒂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分析出来了,是【鬼甲魔帝】的技能……”克里斯托弗沙哑疲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绝对防御·蜕壳】,以消耗大量能量为代价,短时间内形成超高硬度的护甲……可恶——”
说话的功夫,【灾厄大君】胸膛上那一层灰白色的物质突然如同风干的泥壳般片片碎裂剥落,露出下方正在疯狂再生,甚至变得更加凝实的黑暗血肉。
紧接着,那些原本死死缠绕束缚着它的【缚世锁链】开始被一种污浊的黑紫色阴影侵蚀,阴影沿着锁链逆流而上,如同跗骨之蛆,快速蔓延向维持着术式的艾德拉斯。
贺君安骑着雪原飞龙快速逼近,但眼前已经没有任何登陆点:“艾德拉斯,快解除术式离开那里!”
艾德拉斯低头,看着脚下那迅速攀附而上的污浊阴影,幽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不详的黑暗,冰冷、粘腻......带着强烈吞噬与腐化意味的触感传来。
她能感觉得到,【灾厄大君】在以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适应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渊】,此时此刻,这个十二世魔王融合而成的怪物正试图利用【渊】反向同化她成为身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