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
瞬间吞没一切的触感如同坠入沼泽,贺君安能感觉到艾德拉斯纤细的身体被黑暗物质裹挟着,正与自己一同向下沉陷,那些黑暗物质有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力,它们像活物般蠕动,试图从每一个缝隙钻入他的身体。
“艾......”贺君安尝试发声,但声音在粘稠的黑暗中变得沉闷,他左手仍紧紧揽着她的肩背,右手胡乱挥动【玄光彩璃】,剑刃斩开蠕动的黑暗,却如同在水中劈砍,阻力极大,且伤口转瞬即被填补。
“唔……”艾德拉斯的声音就在耳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快……松手……”
贺君安咬牙,火焰自剑身爆燃,【劫炎】再次炸开,短暂地撑开一小片空隙,借着这瞬间的光亮,他看见艾德拉斯的脸,那张总是冰冷疏离的美丽脸庞此时此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幽紫色的发丝边缘开始飘散如烟尘......她的躯体正在消失。
“笨蛋……我只是……意识……”艾德拉斯艰难地抬起眼帘,幽紫的瞳孔凝视着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你不一样……快走……”
“就算只是意识,你也是你......”贺君安眼眶发红,接着松开剑柄,双手并用想将她从缠绕的黑暗物质中拔出来,但指尖触及她手臂的瞬间竟直接穿透了过去,仿佛触摸的只是一团凝聚的雾气。
“君安……”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阿良,也不是戚良,而是他这一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谢谢你……来救我……但已经够了……”
艾德拉斯的身体如同阳光下的冰雕,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飘散的幽紫色光粒,那些光粒并未消散,反而被周围的黑暗物质贪婪地吸收。
“我的生命……早该结束了……”艾德拉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再见到多洛蒂娅……再见到这个世界……能再见到你......真好啊……”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近乎呓语。
贺君安眼睁睁看着怀中那抹幽紫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光点,如同逆向升腾的星河旋转流淌,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他伸出的手,徒劳地抓过一片虚无,只有几粒尚未完全消散的紫色光尘在指缝间停留一瞬,转眼便也黯然湮灭。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然而,就在艾德拉斯消散的瞬间,周围的黑暗物质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更加狂暴贪婪,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嘁——”剧烈的刺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那不是物理的伤害,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楚,贺君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些触须,强行撕碎他的意识。
眼前骤然闪过破碎的光影......
血色的天空下,堆积如山的尸骨,一个头生弯曲巨角、身披破烂王袍的庞大身影,坐在由骷髅堆砌的王座上,发出满足的咆哮,那是【暴食君王】的记忆。
阴暗潮湿的巢穴,无数蝇虫嗡鸣,复眼结构的巨大母体,平静地吞噬着一具具仍在抽搐的猎物,冰冷复眼中倒映着生命消逝的过程,那是【食腐蝇后】的记忆。
绝对的黑暗中,一颗巨大的独眼缓缓睁开,寂灭的光束扫过,繁华的城市无声无息化为灰白死域,那是【独眼鬼王】的记忆。
无数触手在深海般的阴影中狂舞,卷起尖叫的生灵,吸盘蠕动,生命迅速干瘪,那是【百爪魔君】的记忆。
披覆着厚重灰白甲壳的狰狞存在,硬扛着漫天流星般的魔法轰击,甲壳碎裂又再生,发出震耳欲聋的嘲讽怒吼,那是【鬼甲魔帝】的记忆。
痛苦、暴虐、饥渴、毁灭、冰冷、麻木……十二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负面与毁灭性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贺君安的意识。
他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要被这些混乱而强大的记忆碾碎同化,就在意识即将被淹没时,一股清冽而又熟悉的幽紫色水流,悄然汇入了意识的洪流.....
悬浮于星空中的纯白走廊上,艾德拉斯穿着【陀螺仪】执行队的标准深蓝色军官制服,肩章上是少尉的徽记,她面容依旧精致美丽,但眼神更加锐利,少了后来那份历经沧桑的淡漠,多了一丝属于精英军官的干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走廊前方,一个穿着纯白高阶官员制服的身影正在等待。
“检察官。”艾德拉斯立正行礼。
“调令已经批准......从今天起,你将被派遣至本世界管理团队,担任【渊】之指引者。”检察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普通文件,“你的同事多洛蒂娅少尉已经先期抵达,一如往常,你们的任务是扮演这个世界重要的角色之一,推动齿轮转动以维持该世界的平衡。”
世界存在一种独特的二元对立结构,一片大陆富集主导秩序与圣洁的流体魔素【圣】,定期会孕育出被称为勇者的个体,另一片大陆则富集主导混沌与深渊的流体魔素【渊】,定期会孕育出被称为魔王的个体。
勇者与魔王的诞生,会自然吸引大陆上的生灵形成两大阵营,常日持久的超大规模战争会周期性爆发,而她们的工作就是确保这种周期性对立顺利进行,维持世界的动态平衡,换而言之,不要让任何一方取得彻底胜利,也不要让战争完全停歇......平衡,是工作的唯一指标。
因为过于统一或和平的世界会孕育出变数,可能触及不该触及的领域,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它们因内部的极端发展而陷入自我毁灭。
时间流逝......
艾德拉斯已经换下了执行队制服,穿着一身幽紫色的长裙,站在【陀螺仪】所设置的代号为【离宫】的地表据点之内。
多洛蒂娅的身影出现在宫殿门口,一袭白衣,金发璀璨,她对着艾德拉斯微微点头,两人没有交谈,但眼神交汇间已有默契。
她们分别引导着【渊】与【圣】的流向,暗中影响大陆各族的思潮,挑动边界摩擦,确保魔王与勇者能如期诞生.......一次又一次。
勇者举起圣剑,魔王发出咆哮,战火在两片大陆间燃起,生灵涂炭,文明轮回......世界终会修复,只是立于百万流血牺牲之上。
艾德拉斯起初还会感到一丝不适,但漫长的时光足以磨平许多情绪,她看着王朝兴起又覆灭,英雄诞生又陨落,一切仿佛一场编排好的戏剧,而她只是后台一个确保道具按时出现的工作人员。
直到某一次轮回......
亚尔德兰大陆的一处边陲小镇,战火暂时停歇的间隙,艾德拉斯隐去身形,行走在废墟边缘,她看到一个失去父母的辉华族小女孩,抱着破旧的玩偶,坐在倒塌的墙垣边哭泣,路过的年迈农夫停下脚步,将随身带着的最后一块干粮分给她,又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
寒冬将至,他们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逃不脱死去的宿命......世界终会修复,只是立于百万流血牺牲之上......为什么?
“……对不起。”她低声自语,转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