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二章 破碎

作者:毛齐三世 更新时间:2026/1/31 9:52:46 字数:2576

艾德拉斯站在一片焦土边缘,远处是正在溃散的魔王军,以及欢呼着追击的勇者联军,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宏大的战场,而是望向战场中央那个孤独而又落寞的身影。

那是这一代的勇者,名叫莱恩的年轻赫曼族,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具已然失去生机的躯体,覆着躯体的是一件残破的黑色法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的面孔,额上象征魔族身份的短角已然碎裂,她正是这一代的魔王,艾莉丝。

曾几何时,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那是在一个小小的边境酒馆,炉火噼啪作响,艾德拉斯隐去身形与气息,坐在最阴暗的角落,看着那个穿着朴素的见习魔法师长袍的少女,她将自己的异族尖耳用魔法伪装,笨拙地将一杯麦酒推到对面的赫曼族青年面前。

“喏——说好请你喝的。”艾莉丝的声音刻意压得轻快,但捏着木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在紧张。

“我之前只是说笑的,没想到你当真了......”勇者莱恩接过酒杯,笑容爽朗,带着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特有的热忱,“既然钱都花了,那你的一片好意我就受领了,谢啦~~~艾莉。”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和一双澄澈的碧蓝眼睛,铠甲磨损却擦得锃亮。

“......”艾莉丝低下头,啜饮着自己杯中的清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自认为跟历代魔王相比自己并不是一个强大的魔王,所以隐瞒了身份,潜伏在勇者身旁,目的是了解这一代的勇者,知己知彼才能游刃有余,为了亚尔德兰的【渊】阵营能够获胜,为了【渊】阵营里的各族部落,为了她所有爱着的人们......艾莉丝必须赢下这一代魔王与勇者的纷争。

她看着他们组成小队,踏上讨伐所谓魔王的旅程。

她看着艾莉丝在夜晚守夜时,对着篝火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袍袖下的、象征魔王权柄的幽紫水晶。

她看着莱恩在战斗中将背后放心地交给这位伙伴,并在她施法脱力时毫不犹豫地搀扶。

她看着两人在星空下分享干硬的面包和关于故乡、关于梦想的零碎话语。

她看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温存,在那一次次并肩作战、一次次生死相依中悄然滋长。

她看着,她听着,她感受着.......直到多洛蒂娅的身影出现在艾德拉斯身侧,她才惊觉自己正在放纵一场注定的悲剧。

“已经产生了偏离......”多洛蒂娅声音清冷如常,但艾德拉斯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困惑,“魔王与勇者不该走得这么近,会影响下一场纷争的正常进行。”

“对不起,是我太纵容她了,不能影响纷争......”艾德拉斯回应,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她想起那个废墟边哭泣的小女孩,想起老农夫递出的干粮,想起这么多年来看到过的惨烈场面......眼前这些渺小个体的悲喜在宏大的平衡面前,仿佛齑粉一般微不足道,终会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真的正确吗?不,就算不正确,维持平衡也是她们的本职工作,没得选。

修正开始。

某一夜,艾莉丝被艾德拉斯的锁链束缚,强行从勇者小队中剥离,用莱恩与某国公主成婚的虚假影像欺骗她,魔族少女眼中的迷茫、挣扎、痛苦,最终化为认命的死寂,她变回了魔王的装束,额角显露,幽紫的眼眸重新被冰冷覆盖,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裂痕。

失去了挚爱的莱恩发疯似的寻找,被多洛蒂娅引导发现了一处魔王军秘密据点,并在那里偶然获得了关于魔王真面目的线索,那是精心编织的证据,故意指向那位神秘失踪的见习魔法师艾莉。

莱恩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艾德拉斯远远看着他跪在泥泞中,拳头狠狠砸向地面,碧蓝的眼眸被愤怒与背叛的火焰烧得通红。

平衡......需要对立,需要仇恨,需要不死不休的情绪,多洛蒂娅和艾德拉斯成功地重新点燃了所有因素。

最终的决战爆发,就像之前无数次发生过的一样,【渊】的军团与【圣】的联军厮杀,血流成河,山河震颤,不记得过程,只记得结果。

魔王的智谋更胜一筹,奇正之势变换不断,【圣】劣势,【渊】优势,勇者所在的军队被包围,彻底陷入苦战,人人都想要他的头颅献功,在这个时候,魔王喝退各部族首领,亲自来到他面前。

他们的恨意只是短暂的,内心仍然没有放下彼此,即便是在战场中,也依旧能停下来互相倾诉,多洛蒂娅和艾德拉斯罗织的谎言不攻自破。

他们靠着深埋于心中的爱意化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但他们也已经无法回头,【渊】要的是勇者的死,【圣】要的是魔王的亡,一旦开战,阵营之间根本没有说停就停的可能性,只有呈几何级增长的恨与怨。

最终,艾莉丝做出了她的决定,散去了周身所有的防御魔法,幽紫的眼眸深情看了莱恩一眼,那一眼中,没有魔王的高傲,只有见习魔法师艾莉的温柔与诀别,然后,她向前一步,仿佛拥抱一般迎向了那柄炽烈的圣剑。

利器穿透躯体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轻微得几乎听不见,莱恩脸上刚刚缓和下来的表情,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恐取代,他的肌肉过度疲劳,根本来不及收剑,只能感觉到刃上传来的阻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手甲,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再一次崩塌。

“为什么……”他喉咙哽住。

艾莉丝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苍白的唇,她努力勾起一个微笑,像他们在旅途中无数次互相鼓励时那样,尽管这个微笑此刻浸满了血色,“已经累了……我……不想看到你……死……谢谢你……陪着我......那一段时光,我很幸福......”她的声音轻如耳语,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战场上,咆哮戛然而止,化为一片死寂。

莱恩立刻松开剑柄,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短暂的停顿之后,传来了最为撕心裂肺的声音,“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争会结束,仇恨不会散去,魔王与勇者他们只是摆脱了棋子的命运。

莱恩抱着艾莉丝冰冷的身体,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战场,没有人阻拦他。

艾德拉斯和多洛蒂娅跟随着他。

她们看到莱恩找到一片林间空地,小心翼翼地将艾莉丝放下,整理好她凌乱的发丝和衣衫,然后,他开始收集干柴,动作机械而平静。

火焰燃起时,天色已近黄昏,莱恩最终抱着他最心爱的女孩子一同步入了烈焰,橘红色的火舌吞噬了两人的身影,他没有哀嚎,没有哭泣,只是紧紧拥抱着怀中的艾莉丝,灼烧的痛楚似乎都比不过她在眼前故去。

艾德拉斯站在不远处,幽紫的眼眸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此时此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

多洛蒂娅不知何时走到了火堆边缘,火焰熄灭后,余烬之中并非只有灰黑,尚有一点璀璨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她俯身,纤长的手指拂开灰烬,拾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它内部仿佛有光在流动,时而呈现出圣洁的淡金,时而又流转着幽深的暗紫,两者交织缠绕,和谐共生,散发出温暖而磅礴的能量波动......这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多洛蒂娅用一方白绢包裹了晶石,在附近亲手掘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将晶石轻轻置于坑底,然后覆上泥土。

“下一次,不能再让他们走得这么近了......”

艾德拉斯久久沉默,晚风吹过,带来新生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低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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