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时,残阳已在圣山锯齿般的峰峦后隐去最后一缕余晖,光线的褪去让寒意重新攥紧了每一寸空气。
在阿利斯塔与格鲁萨斯的指挥下,战士们在圣山脚下背风处寻得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他们用破损的武器与双手掘开冻土,将在这场灾厄中逝去的同伴一一妥当安葬,与他们的武器或遗物一同沉入大地的怀抱。
卡萨丁默默将一具影狼族战士的遗体放入墓穴,指尖触及冰冷僵硬的铠甲时,他闭上了眼睛,嘴中默念着什么。
身旁的查布同样沉默,她正协助安德烈安葬一名【渡鸦】的佣兵,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伤疤,表情却已然凝固在最后一声怒吼的瞬间。
不远处,白汐言独自跪坐在一方新垒起的坟茔前,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柄折断的匕首,那是小锤子最后握在手中的东西。
她低垂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长孙悠和艾丝妲蒂尔想上前陪伴,却被贺君安轻轻摇头制止。
良久,白汐言忽然起身,走到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山岩旁,她向一名正在收拾工具的狂蹄族战士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愣了愣,将手中一柄粗糙的石凿递给了她。
她接过凿子,在岩石前跪下,凿尖与石面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叮、叮、叮——
她的力气不大,每一下都用了全力,细碎的石屑随飞溅,落在她早已被雪水浸湿的裙摆上,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落点都异常坚决。
贺君安远远看着,他能看见她绷紧的侧脸,紧咬的下唇,以及那双泛红却死死盯着石面的眼睛,凿刻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暮色几乎完全吞没视野,她才终于停手。
她伸出手,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一点点拂去石面上的浮尘与碎屑,借着最后的天光,刻痕清晰地显露出来:忠侍垂阿远长眠于此。
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深深刻进了石头里,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永远烙在这片土地上,白汐言凝视着那行字,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她将石凿轻轻放在刻字下方,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然后缓缓站起身,转向贺君安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贺君安朝她微微点头,她轻轻抿了抿唇,眼中仍有未散的湿润,但脊梁挺得笔直。
“贵客。”查布走来,粗犷的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仍保持着礼节,“天色已晚,伤员们需要休息,夜间行路风险太大,若各位不嫌弃,圣山卫队的驻地虽受损,但主体建筑尚可避寒,物资也还算充足,不如就休整一夜,明早再作打算,您看怎么样?”
他的提议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赞同,激战后的脱力与伤痛正如潮水般涌上,没有人还有余力顶着寒风长途跋涉。
说干就干,驻地大堂被迅速清理出来,巨大的篝火盆被点燃,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与寒意,圣山卫队慷慨地搬出了囤积的肉干、麦酒甚至一些腌菜与果脯。
气氛随着温度的回升渐渐活络,不灭煌炎正毫无形象地盘坐在火边,左右开弓地撕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金色的眼眸满足地眯起,龙尾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喂,给我留点啊!”卡萨丁试图从她手里抢下一块肉,却被不灭煌炎一尾巴扫开。
“伤员要饮食清淡,”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去去去,我这是为你好!”
“你也是伤员好不好啊喂——?!”卡萨丁忍不住吐槽道。
另一边,爱莉希雅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架破旧但尚能用的六弦琴,试着拨弄了几下,断断续续的旋律竟意外地合上了某位狂蹄族战士哼唱的古老战歌,渐渐地,有人开始用兵器敲击节奏,有人跟着调子应和,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歌声在大堂里回荡起来。
酒意与暖意醺然中,不知谁先起的头,篝火旁的空地被腾了出来,说是可以当做临时的舞场,爱莉希雅眼睛一亮,丢开琴几步跳到贺君安面前:“阿良,我是否有幸能邀你共舞一曲?”她话音刚落,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轻轻搭上了贺君安的手腕。
阿凉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侧,血色眼眸在火光下流转着慵懒而妩媚的光泽,声音软得像蜜:“诶呀呀~~~亲爱的,第一支舞应该跟今天出力最多的人跳,你说是吧?”
贺君安还没反应过来,霍云樱也凑了过来,狼耳兴奋地竖着,尾巴在身后快速摆动:“大棒骨!我出力也很多的,身上汗滋滋的!”
“等、等等,云樱……”艾丝妲蒂尔跟了过来,“相公,我、我没怎么出力,也不太会跳,但要是能跟你跳第一支舞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长孙悠躲在她身后,探头看了看贺君安,又看了看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女性,小声道:“小艾,还是别争了,搞不好会被报复的……”
德伦莎端着一杯热饮站在外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这混乱的场面,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阿凰道:“看样子,某人今晚是别想清静了。”
阿凰掩唇轻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促狭:“小姐不打算去主持一下公道吗?”
德伦莎挑眉,将杯子往旁边一放,挽起阿凰的胳膊:“走!”她拉着阿凰径直插入人群,朗声道,“既然是舞会,总得有点规矩,”她看向贺君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调侃的弧度,“你一次多带几个可以吗?”
贺君安的脸色顿时一阴:“……多带几个,广场舞吗?”
最终,她们在轮舞中达成了和解,贺君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接连体验了风格迥异的舞步,同时,也变成了在场所有男人羡煞的对象……火焰噼啪,笑声与喧闹交织,这一刻,伤痛与死亡似乎被暂时隔绝在温暖的火光之外。
只可惜,多洛蒂娅不在,不仅她不在,云湛和雾谛也不知所踪,白天战斗结束后,他们似乎就悄然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和痕迹,就像是刻意避开贺君安一样。
在篝火晚会喧闹的另一侧,靠近石壁的阴影里相对安静许多,白汐言捧着半杯温热的果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杯壁,她的目光几次掠过人群边缘独自静坐的武熙语,后者正擦拭着她的巨镰,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欢闹与她无关。
深吸一口气,白汐言站起身走了过去,“那个……”她在她身旁停下,声音放得很轻。
武熙语动作微顿,抬起眼帘,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看向白汐言时,却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冽,她放下手中的布,微微颔首:“有什么事吗?汐言。”
“啊,你知道我的名字.....”白汐言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有些用力。
“……只是我知道你的名字,但你却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奇怪?”武熙语静静地看着她,“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武熙语。”
白汐言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武熙语脸上,仔细地描摹着那与自己有着微妙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轮廓,“你……”
武熙语没有移开视线,暗暗握紧了拳头,她轻轻吐出一个词:“妹妹。”
白汐言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诶?”尽管心中已有模糊的预感,但亲耳听到如此确切的答案,她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篝火的光影在武熙语脸上跳跃,令表情显得有些莫测,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端起自己手边那杯清水,喝了一小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联结网络里有关于【武熙语】的故事,我就不多赘述了,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关于母亲的事情。”
“啊......”白汐言屏住呼吸,脑海中一片混乱,她从未听说过母亲的任何过往,宫中的记录也语焉不详,只说是早年病逝的太子妃。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就像是在钟乳洞里一样,武熙语详细说明了当年的计划以及自身的情况,坦诚到没有任何保留,信息量庞大而冲击,白汐言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化,她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那层惯常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极为温柔的神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白汐言用力擦了擦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姐姐。”
武熙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显然陌生而沉重,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布,开始擦拭巨镰的刃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需要极度专注才能处理干净的污渍,只是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白汐言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捧着早已凉掉的果酒,篝火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靠得很近。
喧嚣还在不远处继续,但这一小片阴影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宁静,混合着往事的尘埃,以及一丝刚刚萌芽的的牵绊。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