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驻地大堂,篝火已化为暗红的余烬,仅存的暖意蜷缩在灰烬深处,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和守夜者偶尔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安稳的背景音。
贺君安躺在一处靠墙的草垫上,身上盖着不知谁留下的厚实毛毯,连日的激战与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于将疲倦沉淀为深沉的睡眠,他睡得很沉。
直到一缕温热的吐息,如同最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耳廓。
“……亲爱的。”
声音很轻,几乎融化在周围的鼾声里,但贺君安还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他睁开眼,黑暗中,一双血色眼眸近在咫尺,在微弱的余烬光晕下,流转着慵懒而神秘的光泽......是阿凉。
她不知何时已贴得极近,银色的长发垂落,几乎要拂到他的脸颊,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血色的瞳孔瞟向周围熟睡的众人。
她的意思很清楚:别吵醒她们。
贺君安眨了眨眼,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他没出声,只是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阿凉的嘴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拉起他的手,手指微凉,触感细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贺君安任由她牵引,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两人如同夜色中的幽影,悄无声息地穿过横七竖八睡倒的人群,从大堂一侧不起眼的偏门溜了出去。
门外是刺骨的寒夜,五轮残月被薄云半掩,洒下清冷黯淡的光,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和积雪的轮廓。
阿凉似乎提前就摸清了这片区域,拉着贺君安在废墟和乱石间穿行,脚步轻盈利落,最终来到一处背风的凹陷岩壁下,这里位于驻地侧后方,远离巡夜者的路线,头顶突出的岩层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形成一小片相对隐秘干燥的空间。
刚一站定,阿凉便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岩隙漏下几缕,照在她脸上,让那平日里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容颜,显出一种罕见的专注。
“我饿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是挑逗,而是一种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亟待解决的事情。
贺君安立刻明白了,激战中她消耗巨大,的确需要补充,“上面还是......”
“毕竟亲爱的你也累了,这一次放过你,就要上面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抬手解开了自己颈侧衣领的扣子,微微侧过头,露出脖颈的线条。
阿凉静静看了他两秒,眼中血色似乎浓郁了些,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颤栗,然后,她踮起脚尖,温软的唇瓣贴了上去。
与其说是进食,不如说是一场沉默而亲密的仪式,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克制,贺君安能感觉到尖牙刺破皮肤的细微刺痛,随即是血液流失带来的些微晕眩和温热感。
但他更多感受到的是她环抱住他腰背的手臂,那力道起初轻柔,随着吞咽的动作逐渐收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汲取的不仅仅是血液,还有某种更令她安心的东西。
这个过程并不长,阿凉很快就松开了口,舌尖轻轻舔舐过自己留下的细小创口,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个淡红的印记。
她抬起头,血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迷离,脸颊罕见地泛着浅浅的粉晕,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后退半步,别开视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手仍抓着他的衣襟没放。
贺君安定了定神,压下那点失血带来的轻微不适,抬手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领,夜晚的寒风从岩壁外掠过,吹散了些许旖旎的热度。
就在这时,阿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话说,连同沙漠里那一次,这一次又算是被亲爱的救了呢~~~,”她顿了顿,目光望着岩壁外虚无的黑暗,仿佛又看到了那尊令人绝望的庞大黑影,“大概和你相遇,就是命运的安排……在此之前我从没有产生过【可能打不赢】这样的想法呢~~~”
贺君安整理衣领的手停住了,他看向阿凉,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抱歉,总是让你们陷入危机......”
“诶呀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的意思是,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的世界才超脱于乏味与无趣。”
贺君安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乐在其中......”
“嗯,”她血色的眼眸直直望进贺君安眼里,那里面的慵懒与妩媚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经历过极限压力后褪去所有伪装的坦诚,“准确地来说,是享受跟你经历生死直面危机的每一分每一秒。”
“啊这......”听到她的话,贺君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是啊......”阿凉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的一小块碎石,似乎是有意转移一下注意力,“感受过这一切前所未有的体验之后,突然就会对自己的人生产生全新的追求……我想要个奖励。”
“奖励?”贺君安温声问,“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没有任何犹豫。
然而,阿凉却似乎有些犹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月光下,贺君安甚至看到她的耳根渐渐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红晕,对于她这样一个女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再过一段时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就是……我的孵蛋期了……”
贺君安一怔,“......”
“我……”阿凉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血色的眼眸里氤氲着复杂的水光,有羞涩,有紧张,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想要……给亲爱的孵化一羽血鸢宝宝。”
岩壁下的空气仿佛凝固,寒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阿凉的面颊第一次红得这么彻底:“唔——亲爱的,你倒是说点什么......”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像是刚刚接上电路的机器人,“好好好......”
阿凉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像是投入星火的深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她抓住贺君安的手,力道稍稍有些紧,“亲爱的,你答应得太快了……这不对噢~~~”
“哈?”贺君安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我啊……想了很久,挣扎了很久,才终于敢说出口,所以……”阿凉不紧不慢地要求道,“亲爱的,你能不能答应得正式一点,让我永远记住这一刻?”
贺君安看着她的双眸,感受着沉甸甸的期盼,胸腔里涌动着澎湃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积雪在他膝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岩壁下的这片小天地里,月光是唯一的见证。
“亲爱的......”阿凉血色眼眸微微睁大,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贺君安。
贺君安仰起脸,牵起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阿凉,”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寒夜里,“我见证过你的强大,你的柔软,和你愿与我生死与共的勇气,你的过去,塑造了独一无二的你,我们的现在,让我坚信与你共度的未来。”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我,贺君安,在此承诺,将以我的全部,守护你,守护我们共同创造的新生命,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无论未来是欢笑还是泪水,我将与你并肩,直至时间尽头。”
他的目光锁住她含泪的眼眸,问出了最后一句:“你,愿意将全部的自己,托付于我吗?”
阿凉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愿……愿意……我愿意……亲爱的……”以前的她行走于腥风血雨之中,做梦都不会想到未来会有这样一天沐浴在幸福与爱意之中。
贺君安站起身,依旧握着她的手,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像是一个印记,将今夜所有的坦诚、泪水与誓言,都镌刻在了两人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