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烬静静燃烧,橘红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依偎的身影,贺君安一动不动地坐着,肩膀被玛奴菈的脑袋压得有些发麻,少女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裹着他宽大的外衣,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条布满细鳞的尾巴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手腕,尾尖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某个温暖的梦。
【睡着了啊……】
贺君安低头看着玛奴菈舒展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就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毫无防备地倚靠在他身侧,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想待在贺君安大英雄阁下大人的身边”。
【真亏你能一直记得这么奇怪的称呼……】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跃起,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轨迹,贺君安抬头望了望月亮的位置,五轮残月已经偏移,证明夜已经深了。
【该把她送回去了。】
他轻轻抽了抽被尾巴缠绕的手腕,玛奴菈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尾尖反而缠得更紧了些。
“……还真是警惕。”贺君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轻动作,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膝弯。
起身的瞬间,他调动气劲稳住平衡,尽量不让动作幅度太大,玛奴菈的脑袋从他肩头滑落,靠在了他的胸口。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怀里抱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女,脚步沉稳地踩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到驻地大堂的路并不长,但贺君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平稳,生怕颠簸惊醒怀中的她。
驻地大堂的侧门虚掩着,贺君安用肩膀轻轻顶开,侧身挤了进去,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如同潮水一般,他小心地绕过横七竖八睡倒的战士,来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张草垫,是玛奴菈之前休息的地方。
贺君安单膝跪地,极轻极缓地将她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先是让她的背脊接触草垫,然后缓缓抽回托着她膝弯的手,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被她枕着的手臂移开,整个过程如同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瓷器。
玛奴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嘟囔着什么,贺君安的动作立刻僵住,屏住呼吸,但她并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草垫里,那条尾巴蜷曲起来,搭在自己腰侧。
“呼——”贺君安松了口气,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大堂。
夜风依旧寒冷,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里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好让自己清醒些,接着,抬头望向驻地东侧露台的方向,武熙语和白汐言估计还在那里。
虽然他离开时为她们留了取暖的火焰,但这么久过去了,火焰应该快要熄灭了,得去看看,顺便把她们叫回驻地休息。
月光很淡,五轮残月在薄云后时隐时现,贺君安踩着积雪,眼看露台就在百步之内,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雪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修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头长及腰际的金色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发丝拂过脸颊,着一袭纯白的长裙,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盛开的百合......是多洛蒂娅。
“呃......”贺君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远方苍茫的雪原和星空,仿佛在祈祷又仿佛在追忆。
贺君安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战斗结束后,她和云湛、雾谛就悄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艾德拉斯说她需要时间缓一下情绪,他本以为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她,但现在......她似乎就站在那里等着他。
“多洛蒂娅。”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背影没有动。
贺君安皱了皱眉,加快脚步,“你怎么……”话还没说完,他脚下的雪地骤然亮起,翠绿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瞬间在他脚下勾勒出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术式阵列,无数复杂的符文在光芒中飞速旋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什——?!”
贺君安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那翠绿色的光芒仿佛拥有生命,化作无数藤蔓般的触须,顺着他的脚踝疯狂向上攀爬。
他立刻调动体内的气劲,想要挣脱,但下一瞬,他的脸色变了,那翠绿色的光芒仿佛一层无形的封印,将他体内所有的力量都死死压制住,不要说气劲,连联结技能都无法使用。
下一秒,藤蔓般的触须已经攀爬到他的膝盖、腰腹、胸口……然后,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剧痛也接踵而至。
贺君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瞪大,他缓缓低下头,看到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翠绿色荆棘从他的左肩胛骨处穿透而出,尖端带着淋漓的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唔——!”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苦全部咽回喉咙里,但第二根荆棘已经破土而出。
这次是从右小腿贯穿,尖锐的荆棘刺穿肌肉,从另一侧透出,鲜血顺着荆棘的纹路向下流淌,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翠绿色的荆棘如同疯长的毒蛇,从术式阵列中疯狂涌出,一根接一根地贯穿贺君安的身体。
肩膀、手臂、大腿、腰侧、脚踝……每一根荆棘都精准地刺穿他的关节和肌肉,却没有伤及要害,显然,它们的目的不是杀死他,而是限制行动能力。
鲜血在空中飞溅,染红了翠绿的光芒,“啊啊啊啊啊啊——!!!”贺君安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撕裂了驻地上空所有的安宁。
驻地大堂内,阿凉猛地睁开眼,血色眼眸在黑暗中亮起,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亲爱的......”她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就弹身而起,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穿鞋,也没有披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便疯狂地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淡红色的残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咆哮,她不顾一切地激化心脏供血,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再提升到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悲鸣,每一条神经都在警告,但她不管。
武熙语几乎是同一时间惊醒。
她本就保持着浅眠,那声惨叫传来的瞬间,她的眼睛就睁开了,紫黑色的眼眸中没有刚睡醒的混沌,只有瞬间凝聚到极致的锐利。
【不好,是君安的声音——】她立刻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白汐言紧紧握着。
“唔……姐姐……”白汐言还在睡梦中,眉头因那声惨叫而蹙起,但还没完全醒来。
武熙语没有犹豫,轻轻抽回手,动作快到几乎无声,扶着白汐言的身子慢慢仰卧下来,接着,身体化作一道雷光,以最快的速度冲下露台。
与此同时,爱莉希雅在大堂里翻身坐起,湛蓝的眼眸瞪得滚圆,“阿良......”
她丢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舞,单薄的里衣根本无法抵御寒冷,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一道赤红的身影。
卡萨丁、查布、安德烈、霍云樱、阿凰……
大家都被这一声惨叫惊醒,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翠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那光芒的中心,无数荆棘如同狂舞的毒蛇交错缠绕,而在那荆棘的中央,贺君安被贯穿、被束缚、被悬在高空。
他的双臂被荆棘刺穿,双腿被荆棘缠绕,腰腹、肩膀、胸口……到处都是贯穿而出的翠绿荆棘,鲜血顺着荆棘流淌,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术式阵列上,被翠绿的光芒吞噬。
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呵,这就是传说中的古神之王吗?真是狼狈啊......”
布下术式的始作俑者出现,一头灿烂的金发垂落至腰际,头顶生着一对优雅的鹿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面容精致如同雕塑,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收拢,脚下的翠绿色术式骤然扩张,无数符文飞速旋转,光芒亮得刺眼,眨个眼的功夫,巨大的传送术式在荆棘下方成型,将他和贺君安一起笼罩其中。
看到这一幕,阿凉、武熙语和爱莉希雅疯了一样冲向术式,但已经来不及了,光芒猛地收缩,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阿凉瘫坐在雪地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武熙语站在她身后,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的手紧紧握着巨镰的柄,指节发白;爱莉希雅无力地跪倒在地,抬起头,望向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湛蓝的眼眸中满是茫然。
雪地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夜风吹过,扬起细碎的雪沫,落在那滩还未凝固的鲜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