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凉跪在雪地里,双手深深嵌入冰冷的积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
【只差一点点……】
她闭上眼睛,那翠绿光芒收缩的瞬间在脑海中反复重放,指尖距离术式的边缘只有不到半米。
半米......对她而言,只不过是零点零几秒,如果她的速度能再快一点……
武熙语站在她身后,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她握着巨镰的手在微微颤抖,用尽全力压抑着某种冲动,接着,调出操作面板展开了通讯频道,“前哨,紧急情况......”
爱莉希雅展开星刻进行感知,但是传送术式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阿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侧方的乱石堆后传来,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雪地中小心翼翼地移动,试图不被发现,阿凉的血色眼眸瞬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中翻涌着危险的杀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而后便锁定了一个身影,那身影缩着肩膀,猫着腰,正鬼鬼祟祟地从乱石堆后探出半个身子,深紫色的凌乱长发,破损的黑绒披风......是露娜玛利亚。
她显然是从驻地大堂里溜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损的皮甲,左臂用简陋的夹板固定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联系总部……】
露娜玛利亚心里默默盘算着,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知道自己的通行权限已经被克拉丽莎吊销了,但留在这里只会被那个安德烈继续纠缠,还有那群虎视眈眈的阿加门德人,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想起来找她算账。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一道视线,一道冰冷刺骨充满杀意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后背上。
露娜玛利亚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血色的眼眸,“诶?”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瞬,一道血色的残影撕裂了夜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径直扑向她。
露娜玛利亚瞳孔骤缩,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军刀,横向格挡。
铛——
金属交击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
“是……是你……”阿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露娜玛利亚愣住了,“等、等一等,你在说什么?”她奋力格开刀刃,踉跄后退几步,左臂还在作痛,单凭右手根本挡不住阿凉的攻势,但阿凉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又是一刀斜劈而来。
这一刀快得只剩残影,露娜玛利亚勉强侧身躲避,刀刃擦着她的肋下掠过,划破了破损的皮甲,带起一蓬血珠。
“唔——!”她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但阿凉已经再次逼近,血色的刀刃在月光下拖曳出连绵不绝的霞光轨迹,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露娜玛利亚只能拼命格挡,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如同爆豆般炸响,她的军刀术足以应对武熙语,但面对阿凉那快到极致的攻击,她根本无从反击,每一刀都像是预判了她的预判,每一次格挡都只能勉强保住要害。
“说了……等一等,我什么都没做……!”露娜玛利亚咬紧牙关,奋力挥出一刀试图逼退阿凉,却被阿凉轻松侧身避开。
下一瞬,阿凉的短刃如同毒蛇般从侧面刺来,直取她的咽喉,露娜玛利亚瞳孔骤缩,拼命向后仰身,刀刃擦着她的脖颈掠过,削断了几缕紫色的发丝。
她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喘息,阿凉的下一刀已经又到了,这一次是横扫,直取她持刀的右手。
铛——
军刀被挑飞,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深深插入远处的雪地,露娜玛利亚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了一块岩石,再无退路。
阿凉那双血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冰冷空洞的杀意。
“说......”阿凉的声音很轻,“你们把他抓到哪里去了?”
露娜玛利亚能感受到刀刃上那冰冷的触感,只要再试图逃跑,就会割断她的喉咙,“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凉没有再给机会,“不说就安静地去死吧。”
就在刀刃即将割断她喉咙的瞬间,一道紫雷光撕裂了夜空,巨镰的刃尖精准地架住了阿凉的血刃,将它从露娜玛利亚的咽喉处荡开。
阿凉的动作一滞,猛地转过头,武熙语正站在她身侧,“冷静!刚才那个家伙不一定跟她有关系,杀掉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没有办法自证。”阿凉的声音冰冷如霜。
“你仔细想想,”武熙语用温和的语气劝道,“如果是她的同伴,为什么不接她一起走?”
阿凉的动作僵住了,“......”
露娜玛利亚瘫坐在岩石下喘息着,“你这个疯女人……”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是能联系上【陀螺仪】,我肯定第一时间脱离这个世界,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个鬼地方被那个白痴纠缠吗?!”
“......”阿凉沉默了。
爱莉希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担忧,她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轻轻伸出手,按住了阿凉握着血刃的手。
“已经够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阿良他都来不及抵抗,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我们更该冷静下来厘清思路再尽快去救他。”
阿凉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武熙语收起巨镰,走到露娜玛利亚身边,向她伸出手,露娜玛利亚看着那只手,愣了愣,然后狠狠拍开,“少来这套!”她咬牙切齿地自己爬起来,“我招谁惹谁了我?!”
武熙语没有生气,她只是收回手,平静地看着她,“抱歉。”
露娜玛利亚愣住了,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会道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你......”
“但你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武熙语接着说,“在找到君安之前,你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可恶,把我的感动还给我——!”露娜玛利亚气得浑身发抖,但武熙语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武熙语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阿凉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雪地里,爱莉希雅单膝跪地抱着她,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惊慌,“阿凉?喂,阿凉——!”
没有回应。
阿凉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最骇人的是她的心脏部位,隔着单薄的里衣,能看到那里的皮肤正不正常地剧烈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快得惊人却毫无规律。
“心脏负荷过度,”武熙语单膝跪在阿凉身边快速检查着她的体征,“她在追出来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激化心脏供血,把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以上……”
“极限以上?!”露娜玛利亚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会死的......”
“她知道,”武熙语的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她的情绪,“她是血鸢,她都知道。”
爱莉希雅紧紧抱着阿凉,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被哽住。
阿凉的意识正在坠入一片黑暗,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最终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回响。
【亲爱的……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当阿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兽皮褥子上,身下是坚硬的石床,四周是陌生的石壁,粗糙却坚实,墙上挂着几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晶石灯,透过不远处半开的窗棂,能看到外面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唔......”阿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才刚醒,别乱动。”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凉微微偏过头,看到武熙语正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她,“查到他在那里了吗?”
武熙语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阿凉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爱莉希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看到阿凉醒了,湛蓝的眼眸中立刻浮现出欣喜,“你终于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感觉怎么样?心脏还难受吗?”
阿凉摇了摇头,没有回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查布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各位!【长老会】已经正式下令,”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在磐石堡建立搜寻司令部,调动阿加门德所有部落的力量,全力搜寻贵客的下落!啊......”视线这才落到阿凉的身上,“您醒了?太好了......”
卡萨丁走上前来,狼耳竖起,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说什么,疯女人醒了?”话音刚落,耳畔掠过一道霞光,切下了一缕狼毛,“咦——?!”
“诶呀呀~~~”阿凉用调侃的语气威吓道,“稍稍晕了一下,手就生了呢~~~”她故意放缓了语速,“下~次~会~正~中~眉~心~噢~”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时,磐石堡中央的议事大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石桌上铺着一张详尽的地图,标注着阿加门德全境的地形和各个部落的分布,周围坐满了来自不同部落的代表。
武熙语和爱莉希雅搀扶着阿凉坐在一侧,尽管身体还很虚弱,但她坚持要参加,白汐言、长孙悠、霍云樱、艾丝妲蒂尔、阿凰和德伦莎等人分坐在附近。
露娜玛利亚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却不时扫过地图,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又在盘算什么。
旷日持久的讨论持续到了半夜,夜已深,窗外的五轮残月高悬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芒,映照着磐石堡那厚重的石墙和蜿蜒的街道,远处传来守夜者低沉的号角声,以及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贺君安正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中,但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