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千反田都会
"太过分了……"
屋檐的阴影落在千反田的脸上,平素谦恭有礼的少女双拳紧握,纤细的脖颈边肩膀微微颤抖。
"太蛮不讲理了!无论如何也不能……"
说话前总会斟酌再三的她竟然语无伦次,看来是愤怒到一定程度。尽管如此,也无法从家教良好的她口中听到脏话。
千反田这么愤愤不平的原因是什么呢,一切都要从昨天公布的特别考试说起。
昨天,一年级公布了学年特别考试之前的「追加特别考试」,简单来说就是每班进行投票,赞赏票最多的人获得一次保护点数(可以抵消一次退学惩罚),批评票最多的人则被退学。
也就是说,全班投票决定让一个人退学。
一年级ABCD班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吃惊,然后是不安与害怕。
因为这与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不及格退学不同,不是说努力学习就能改变的——
一定会有人退学。
「而且是学校借学生之手强制让一人退学」
就好像迄今为止退学人数微乎其微的现状令学校感到「不满」一样。
也有不少人在吃惊后转为愤怒。
难怪千反田这样生气。
"没有犯任何错,仅仅因为学校的任性,就随意将学生劝退,根本不可理喻!"
这样想的人并不少。
但是很快,这种想法就会被现实镇压。
一方面,这所学校的学生并不具备反抗学校的手段与能力,二者是接受命令实施的上下级关系;另一方面,反抗的种子很快就被名为空气的氛围掐死。
但是,依然有人用自己的人方式反抗。
"我已经决定了,"一之濑说"B班要一起,大家一起度过这次考试!"
"不放弃一人!"
就在刚才,B班教室上空还环绕着不安的气氛,仅仅是几分钟的班级演讲B班又回到了那个团结一致的状态。应该说真不愧是一之濑吗,即使是我也被她的精神感染,沉浸在她坚强有力声音里。
按照ABCD四个班的现状,其实D班,经过上次考试现在已是C班更适合我这样的节能主义者。但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被分到B班而感到幸运。
不仅仅因为自己原本也属于可能退学的风险圈,而现在没有后顾之忧,更多的是因为身处这群有着一致目标共同努力的氛围中,被这种为集体做出贡献的自豪所感染。
与之相对,其他三个班的现状相当令人不安。
连续决策失败,致使龙园领导的C班被D班反超后,现在的D 班局势反而明朗,神崎隆二也推测此次考试必将是龙园的终点。
「D班批评票最多的应该是龙园了」
王朝覆灭后旧国王被送上断头台吗,真是戏剧性呢。
与堀北领导的C 班不同,A班的不安气氛尚在可控之内。现在的A班由坂柳有希领导,已经做好牺牲「无用之人」的准备了。
而这正是千反田失控的最终导火索。
这些都是我从一之濑那里听来的。
所以,终归是道听途说,我从始至终都无法决定,对这些现实做出任何改变。
夜晚 20:54
我在床上读着文库本。
一回到宿舍,我就关闭手机。
我知道社交软件上一定会持续不断亮起讯息,所有我参加的讨论组肯定都在商量着这件事的对策,指不定现在已经吵的热火朝天了。
从理论上来讲,这时候也加入到讨论中去会比较「安全」,虽说一之濑已决定全班共同面对,但也不能保证就能成功。说不定最后还是要有人退学,这时候不参与讨论的话可能会被排斥到圈子外,搞不好会被投上批评票退学。
但是现在的我没有心情参与他们的讨论,所以只回了句今天不舒服回去睡觉就关闭了手机。
这个时间点,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吧。
这么想的我重新打开手机。
不是社交软件,而是手机邮箱,有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是一年A班千反田爱瑠。时间是两小时前。
我略微迟疑,打算打电话道歉,手放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我选择了用电子邮箱回复她。
"很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你,这里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请问有什么事吗。"
看到‘邮箱已发送’的标志我却突然觉得后悔。
习惯性的将自己从责任中逃离,瞬间将责任甩给‘不可抗力’,而且还用这种隐晦的说法迫使别人不得不相信。
我真差劲。
强烈的罪恶感爬上我的意识。我的手指悬在电子屏幕上,僵硬且不知所措。
仅仅几秒,就来了回复。
「可以电话里说吗」
白底黑字,郑重鲜明。
犹豫片刻。
我沉重地敲下一句话。
「好」
……
"太过分了……"千反田低沉而沮丧"坂柳同学也是,还有神室同学,为什么不明白呢。"
这两位我几乎不熟,可见千反田此时已只顾得了自己情绪的宣泄。
"「剔除无用之人」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而且,为什么大家都不反对?"
想必是因为,反对也没用吧,我没有说出这个现实。
让一人退学,或是倾全班之力支付2000万点数避免一人退学,搞不好背上巨额债务一蹶不振的风险。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这一残酷的现状。
最可怕的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在那个班级想必上演着这样的情景:
主张理想化解决的千反田被人们质问:
「反正处于‘安全范围’的你是无所谓的吧」
「现在还要装好人吗」
「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吗」
搞不好会有情绪失控的人说出这些话来。
这恐怕才是千反田悲伤的根源。
一之濑融入集体,引导氛围,千反田却被集体拒绝,被氛围排斥。
结果上来说,两个班决策方向上的差别,可能会导致A班与B班的差距拉大。
但是千反田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
"折木同学……"
电话那边越来越小声。
"折木同学,为什么能这么坦然的接受呢。"
到现在为止,都是千反田一个人在讲。我到现在都还没开过口。
"那是……"
我应该说什么呢。
这个时候,和她一起控诉现实的不合理比较好吗,还是说些没营养的话安慰她呢。
光线从宿舍楼散出,被外面的黑夜逐渐吞噬。
"那是因为,没办法吧。"
学院内部的商城在夜晚依然泛着繁华的微光,从宿舍这里看又远又不真实。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鸿沟正是跨不过去才叫鸿沟,障壁正是因为无法打破才叫障壁。
千反田在班上的据理力争,周围全是怀疑且可怕的恶意游荡,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学校就是这样。
啊啊,又来了,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推出一个对象,然后把错都怪在它身上,然后自己就没有任何责任,自己就什么错都不会犯。
折木奉太郎,这不该是你会做的事。你是带着怎样的觉悟接千反田的电话的,快想起来啊。
商场最后的微光也因为打烊而消逝,学院与城市被扭曲的黑色侵蚀。
"不对。"
我一字一句的说。
"我从不认为这个现状是正确的。所以,坦然的接受什么的,根本就做不到。"
"因为错的事就是错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千反田同学,我们去说服坂柳吧。"
"折木同学……"
我知道,无论何时,千反田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