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们身处的现实世界来说，物质的本质要从微观原子层面说起，任何物质都是由分子及原子构成。
对于一言所处的游戏世界，物质的本质则是电子信号。电流的通电和断电模拟出了0和1，它们以不同的规律组成在一起，构成了数据元素。为了传递不同的信号，完成不同的作用，它们以不同的结构组合在一起，便是数据流。
这么一来，一言想要掌控数据流，便是要掌控数据的本质。
举个例子，如果一言是一个在现实世界中能够操控数据流的超人，那么他就能操控物质的分子原子及其组成结构，甚至为它们增添不同向量的力的作用，操纵万物。
在这个游戏世界中，所有物质都由数据元素组成，而数据元素具有不同的数据项，它们分别代表着时间位置、空间位置。不同的静态数据项则包括长度、高度、重量、体积、密度等，动态数据项则包括速度、动能、势能等能量状态。
除了这些，数据元素的结构有着特殊的规律，就像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一样，每个数据元素头部固定长度中，储存着它本身的种类。而在数据的某个固定位置，储存着本身的状态，例如是正在运行中，还是已经失去运动体征。
小离并不是计算机专业出身，这些也不是她自己撰写的，只是从网上搜集了一些所谓“从入门到放弃”的教学概论，通通复制粘贴给一言。自己不懂，说不定他能看懂呢？
“任小姐，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选择参军么？”
好吧，数据虚拟人也不是什么人工智能，理解上面那些内容也不容易。
小离尴尬地笑了笑，这教科书般的降维打击，根本不是什么引导启发，更像是劝退。
“哎呀，这些理论的东西你就听听，到时候不会了再翻书嘛！这样子，我们去实践实践，说不定你就会了！”
小离带着一言回到了瑞国城镇废墟。
这是刻意的，瑞国虽然已是毫无生机的死城，但是这里代表着一言的全部。从心灵、从情绪上出发，或许这里是让一言改变自己最好的地方。
“你说过你能看见数据流，但只是部分，对吧？那你想象一下，如果这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我踩着的地板，还有面前这个倒塌的房屋，每一个石柱每一个砖块，都流淌着独一无二的数据流。”
经过小离的引导，一言扶着残缺的墙面，闭上了眼睛。
正是时候。
“你那个朋友，叫邓武昌对吧？他本来不会死的，是那些怪物，逼着他到如此境地！如果你可以操纵数据流，你可以生成强大的数据流，直接冲破地狱堡垒，为远征军带来胜利！”
“想想如果没有那些事情的发生，你因为掌控着数据流的力量，带着远征军凯旋归来，提前击败那些入侵的怪物，瑞国所有人都因你而存活下来。”
“想想这里曾经繁荣的景象，这个城镇曾经的热闹，这个房子完好无损的样子，它的构造是石砖，石砖的数据元素和数据项，它如何恢复完好无损的样子……还有……还有这个房屋的主人，或许是个老师，毁灭来临前，还在学校教那些小朋友，对，那些小朋友！都是无辜的！他们的未来，他们的明天，被无情地剥夺……”
小离在尽可能地刺激一言的内心，却完全不知道这是否会起作用。
“……不管用。”
一言睁开眼睛，这个残缺的墙面也没什么变化，反倒自己的心态被煽风点火，逐渐崩溃。
“任小姐，我觉得我除了战斗，真的不会别的什么。这个数据流，说不定是你们才懂的东西，我只是局外人罢了。”
同样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在数据流面前，他是被束缚的，被捆绑住的，除了观察，别无他法。
“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瑞国鲜活的曾经，确实是我的一切，但是它已经终结了，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沉默。
小离看着一言，似乎在轻轻地摇头，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细看她的眼眸，能发现点点星光，逐渐有些湿润的眼眶让这星光变得愈加明显可见。
“这不行那不行的，你要人家怎么帮你嘛！”
“为什么要帮我？”
沉默。
小离极度控制着面部表情，紧握着双拳，没有说话。不久后她转过身子，面向瑞国城镇废墟。
一言静静地看着，强大的数据流汇聚在小离周围，随后一同迸发出去。那些数据流在极短的时间内覆盖整个瑞国城邦。如果从高空望去，能看到城邦的每一个方块都被一层薄薄的数据流包裹。
紧接着，倒塌在地的房屋碎片随着数据流一同缓缓升起，回到残垣断壁之上，随后与它们无缝衔接。
短短几秒内，瑞国死城废墟恢复成了原来的样貌。
“任小姐，你要去哪？”
“我下线了，睡觉去了。”
还没等一言反应过来，小离就在一言眼前眼睁睁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数据流，也没有什么残影，就这么消失了。
这就是在虚拟数据人眼里，玩家下线的样子。
神奇的是，玩家下线之后，这个游戏世界理应停止运作，对一言他们来说，一切应该静止，时间不再流动。
但是一言仍然能感觉到存在。并且他还在好奇，下线是什么意思，对着突然消失的状况十分诧异。
他呼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在这座空城面前，时间停止并不明显，一言也是第一次在这种状况中行走。
安静的氛围，加快了思绪的沉淀，让一言不自觉地在这空城里四处寻找记忆的位置。他以为即使是冰冷的建筑、房屋、街道，也能唤起他心中一直留存的初心，让自己能够再一次找寻前进的方向。
事实告诉他，这个想法是错的。
恢复成原来模样的瑞国，其实和废墟并没有什么两样。
一直引以为前行标榜的骑士身份，在这里也没有落脚之处。他没有任何欲望，继续守卫这座已经死亡过一次的城邦。
是那个女孩吗？是她让你改变了吗？
心中有一个声音回荡在一言的脑海。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回想起小离给他贴的《从入门到放弃》的数据世界概论，他似乎对所谓的这个世界的本质有了那么一点点看法。
任何数据元素、结构组成的个体，都有着固定的运行轨迹。
像是这瑞国城邦的城墙，可以成为废墟碎片散落在地，也可以被瞬间复原。像是自己已经逝去的战友，数据标志着他们的死亡，意味着终结。
像是以前在皇家骑士团的日子，每一天都有着一成不变的终极目标，每个行为都为这个终极目标辅佐，这也是“骑士”这个数据所标志的运行轨迹。
像是现在，他甚至可以行走在静止的世界当中，并且能感受到周围物质中有一个统一的数据状态，便是标志着“停止运作”的数据项。
一言发誓，自己肯定悟到了什么，但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而我们知道该如何形容。一言是游戏世界的一个NPC，从头到尾的运行轨迹都被数据程序安排得明明白白，所有行为都合情合理且符合程序逻辑运行。显然，现在的他俨然已成为数据程序的例外。
以小离的视角来看，游戏世界中有关“瑞国毁灭”的事件已是板上钉钉，包括瑞国所有人民在内，都应在那次地狱怪物入侵和远征事件中一同毁灭。
只有一言还活着。
现在，他已经自由了。
或许，从遇到小离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变了一个人，他就已经不只是一个游戏NPC。引导他下一步行动的，不是冷冰冰的数据符号，而是程序规定之外的情绪。
一言把手放在空中，他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却仿佛触碰到了一个，静止不动的，牵连万物的数据链。
他能感受到，这个游戏世界中的万物苍生，都被这个数据链所限制。
数据链在微微颤抖，是被束缚的数据元素在渴望着自由，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他拨动了链条。
一瞬间，世界恢复了运转，时间开始流动。
但是，一言察觉到了视线中有许多不明粒子在聚集。他摇了摇头，那些粒子却没有移动。
是在视网膜上。
紧接着，那些不明粒子规律地聚集在视线的中央，构成了几行字：
“正在连接世界……”
“正在载入……”
“加载中……”
“欢迎来到联机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