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仪式要比伊芙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在这样一个地方,雄伟的石头教堂坐落于半山腰上,本就是一种伟大的奇迹,而当这种奇迹又处于魔法与纹印的加持之下,则足可以称之为神迹。
当山下正在进行募捐时,教堂里的修士们就已经开始诵经吟唱,圣宗经文与大部分喻教经文类似,通常由两种语言组成:一种是圣祇语,这是一种古弗兰托语与古西语相结合的变体,而另一种叫做圣宗密语,是一种具备“预言性”的语言,也就是说,这种语言暗含了泰提恩典语系的一些特征,诵经者可能会在无意中施展出某些人们理解的又或不理解的法术。
喻教经文的内容与结构值得现代学者作更深入的探究,然而在洛明各本地,研究经书魔法的行为却被视作为是一种亵渎,因而被严令禁止。也正因如此,在这种环境下,克利金与凯提利一带的学者反而会对经书魔法了解得更为深入——就比如说,茂奇教给伊芙的喻光雷霆法术,便是洛德当年从西海岸承喻经文中精简出来的。
圣城门哈罗亚的教派注重个人修行,而洛明各圣宗则扎根于政权体系之中,因而更善于创造神迹一般的艺术。此时,修士们念诵祷文的声音如洪钟一般从教堂传向四方,伊芙走在上山的台阶上,能感觉到那种圣洁般的嗡嗡声响一直萦绕于耳边,而再抬头看去,金色的霞光从塔顶映向天空,仿佛连太阳都被遮住了神采——此情此景之下,伊芙虽不信神,但内心却也开始感到敬畏了。
奥多文主教座堂虽然修在山上,但占地却比伊芙想象得要大得多——中殿极为宽阔,再加上耳堂的面积,最多可以容纳得下一万人同时站立祈祷。
伊芙上一次来奥多文时,并没有上山,也没有进到教堂内部参观,老利艾对教堂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作为临时向导走在最前面。伊芙一边走,一边听他讲——这位银丝商人年近五十,一边爬台阶一边说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伊芙便劝他上了山之后再说话。
教堂的塔楼及主建筑位于整个建筑群的中心位置,而教堂本身地处奥多文市镇最南端,其凿山而建,背朝雪山,俯瞰港口;它以一座坡度平缓的山体作为基础,所有建筑围绕山体依次排开,西面是修士的宿舍、客房和药房,东面是厨房、酒窖、马厩、仓库和学校,后身紧挨着教堂的两层建筑则是常务院长的住处和办公处,这其中也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小型建筑穿插于各大建筑之间——然而,这些并非教堂建筑的全部,学校东面还有另一条下山的道路,这条路地势更缓,因而可以骑马上下,路的尽头通向奥多文的修女院,这里有医院、孤儿院和疗养院等面向公众的民生建筑,也有以盈利为主的的餐厅、客舍,据说,这里的啤酒相当可口。
圣宗和喻与圣吉斯洛喻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圣吉斯洛喻受东鹿汀的影响,他们对死亡是持着接纳态度的,因而通常会将墓地修在教堂附近,比如主建筑的后身又或是地下,而其中最为奇特也最具代表性的两个地方,莫过于渊泽大教堂与死翼仁慈圣殿,一个坐落于葬满战死士兵遗骸的裂谷中,一个则是用大瘟疫时期死去人类的头骨与手骨装裱内外的阴森教堂。
圣宗和喻的奥多文主教座堂附近则不设有墓地,市镇的墓地是在教堂山下的西面,以及东面离医院更远的一处山谷中——西面的是新的,东面的是老的,四周都有松林围绕。
伊芙走进中殿,那诵读经文的声音在辉煌的大厅中回荡,变得震耳欲聋,无数如同发光丝带般的金色“喻光”在人们头顶飘荡,让中殿两侧本就绚烂的彩色玻璃窗变得更加闪耀夺目,伊芙抬头望着这些“神迹”,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激动得简直喘不过气。
她心道,就为了这些美到极致的魔法艺术,自己即便再不信教,那也要尽量装作虔诚的。
颂唱结束后,民众们便可以就地进行祈祷、默念颂词了,而一些对教堂有过贡献的民众,可以来到司铎与院长身边,接受他们亲自授予的高级祝福。
于是,伊芙便看到一位身穿金边锦袍的神职人员正朝自己这边微笑,示意她过去。
伊芙有些疑惑对方要做什么,但随后她又反应过来,拜加总管先前似乎是以自己的名义在这座教堂捐了不少的钱——也许在这些修士看来,自己早就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了。
“那是潘菲洛特院长,是个很伟大的人。”老利艾对伊芙说,“您去他那儿吧,按他说的做,他会给您最好的祝福的。”
潘菲洛特常务院长是个又高又瘦的老头,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剃得很干净,笑起来也很和蔼。后来,伊芙又从别人那里了解到,这位院长足有一百二十岁了,是本国最高寿的神职人员。
潘菲洛特身前有一块蒲团。伊芙走到这位院长面前,用两手抚平了身后的裙摆——从臀部一直到腿弯,然后并拢膝盖,再安安稳稳地跪坐在蒲团之上,目光朝向中殿最中央的圣宗雕像。
教堂里有许多人在看她,但环境并不吵闹,能听见潘菲洛特念诵祝福祷文的声音。祷文很长,在诵读即将结束之时,伊芙感觉到一直握在手中的纸片像是在发热,于是便摊开手——她看到,这张折叠的纸片正在发光,它慢慢舒展开来,又飘向了半空,而当潘菲洛特诵读完毕之后,它也像雪花一般凭空消失了。
一缕淡淡的、如烟尘般的金芒落在伊芙的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周身仿佛有风在环绕,散发着如春天一般的暖意。
潘菲洛特示意她可以站起来了,伊芙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以合适的礼节回应对方,所以只对他说了句谢谢,而潘菲洛特以微笑回应。
在围观的众人看来,被祝福的伊维莉女爵士此时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辉,就仿佛有一缕阳光一直映在她的肩上一般,让她本就白皙的脸庞变得更加剔透;人们也注意到,她的发梢、袖口与裙摆略微绽开了一些,它们像羽毛一般轻盈,在随少女的动作而轻盈舞动。
显然,潘菲洛特所施展的祝福已经生效,伊芙感觉自己此时状态绝佳——就仿佛刚刚睡了一个好觉,精神充沛,气力旺盛。
伊芙实在没想到,神职人员的祝福魔法居然真的会起作用,或许对于其他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却从未这样想过。
如果教廷能利用秘术向教众施展神迹,那么,民众想要挑战教廷的权威,那就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神的旨意的确能够通过仆人之手向世人显现,而不敬之举也真的有可能招来天罚——由此便能看出,教廷若要维持自身的权威与统治,垄断高级法术并严禁民众使用,这是相当必要的。而要实现这一点,也不仅需要在教义中指明,还要以严苛的法律来禁止:不属于本教的咒语书算是禁书,而用洛明各语写成的本教书籍同样也是禁书,因为没进过神学院学习圣宗密语,却能读轻易读懂经书上的咒语,这是万万不可的;等阻隔了普通民众习得高级法术的渠道之后,那些会使用魔法的魔女自然也要清除干净,因为她们是天生的异教徒,她们生而具有的魔法天赋,时刻都在挑衅教廷的权威。
当然,这些如今也都成了往事,那时,西海岸诸国尚未覆灭,艾尼叶·波莱莫尼也并未成名。
祈祷之后,伊芙一众人在一位修士的带领下参观了整个教堂,还登上了塔楼,从那里眺望了远处的诺克丁湾港口。等回到山下,他们又在修女院开办的餐厅吃饭,喝冰爽的鲜啤酒,等出来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车夫把马车停在了公会附近,现在时间还早,伊芙决定再去逛逛街。集市上的人没有上午那么多了,但有些摊位附近却仍然显得异常拥挤——今天的生意比预想的要好,一些上午卖光的货物又从仓库补了一批,在送货的马车回来之前,许多人都在翘首以盼。
人多的时候,路斯蒂娅总会将施法书从挎包里拿出来,紧紧地捧在怀里,这样她才会放心——作为本地人,她知道窃贼并不会忌惮贵族,恰恰相反,对于那些手段高超的惯偷来说,豪门贵族才更有偷的价值,这就如同一场豪赌,只要赢了,那就什么都有了。他们趁目标缺乏防备时下手——通常会有专门负责接应的同伴等在附近又或藏在人群里,而为了转移目标的注意力,可能还会声东击西,故意制造一点麻烦;等到时机一到,小偷便会用磨得锋利的刀片割断皮包或钱袋,偷取任何在他们看来可能有价值的东西,等受害者发现自己丢东西时,对方则早已逃之夭夭。
然而,让路斯蒂娅没想到的是,千防万防,最后到底还是出了状况……虽然对方并非窃贼。
在伊芙与一位摊主交谈时,路斯蒂娅正站在他们身后,在某一瞬间,她突然感觉怀中一空,书不见了。
路斯蒂娅对此大为惊讶,她实在难以想象,居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抢领主的东西。她回过头,便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手里拿着那本厚书,在朝自己不怀好意地笑。
哦,原来不是强盗。路斯蒂娅松了口气——是个熟人,虽说这熟人也有点难缠。
“勒维,快把东西还给我。”路斯蒂娅沉着脸,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先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书。”青年不仅无视了路斯蒂娅对他使的眼色,反而还后退了两步,开始漫不经心地翻起了书。
“这是什么文字,不会是什么禁书吧?”名叫勒维的青年看了几眼便皱起了眉——虽说这句话明显是在调侃,但语气里却似乎又带了点阴阳怪气。
“别胡闹了,快给我,那是伊维莉爵士的东西。”路斯蒂娅警告他说。
伊芙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
“这位是?”伊芙问路斯蒂娅。
“他是我大哥的儿子,叫勒维·俄希芒。”路斯蒂娅回答得相当简短。
路斯蒂娅也姓俄希芒,伊芙记得她曾对自己说过,她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大哥——哥哥名叫库布利,正是管理着佩托曼瑟郡司威姆地区的子爵,想必眼前的年轻人就是那位子爵的儿子了。
伊芙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有些焦急,在别人看来,这本施法书可能只是一种用于辅助施法的工具——但伊芙自己心里清楚,若是没了那本施法书,自己是一丁点法术都使不出来的。
与伊芙曾接触过的那些住在沸蒙城的纨绔子弟一样,勒维做事轻率、我行我素,这种人通常都很幼稚,总喜欢死缠烂打——即便在那时,伊芙若是被逼急了,也是会亲手揍人的。
伊芙一直没有说话,因为她觉得,还是让路斯蒂娅与他交涉才更稳妥一些,而在两人说话期间,勒维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便会落在伊芙身上,他与路斯蒂娅不咸不淡地谈了几句之后,又开始向伊芙发问:“这是什么书?”
伊芙皱了皱眉,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过了,勒维,别自找麻烦。”
此时伙计不在,伊芙身边只有两个侍女,路斯蒂娅见说理说不动,便撸起了袖子,想要与自己这个大侄子动手了。
勒维身材健壮,他父亲库布利子爵原本就是瞻隆苑的骑士队长,所以勒维应该也习过武——但看他现在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曾在路斯蒂娅这里吃过亏,青年对她仍有三分畏惧。
“好吧,别动手,我把书还给你们就是了。”他说。
“那就别磨蹭了,拿来。”路斯蒂娅伸出手,不耐烦地说。
“我要亲自还给伊维莉爵士。”勒维看向了伊芙,他把书递到了她的面前。
伊芙松了口气,抬手想去拿书,结果勒维居然虚晃一枪,又把手缩了回去,所以她扑了个空。
这种人嘛,自己早该想到的。她咬牙切齿地想。
在围观的人看来,眼前的事其实无伤大雅:几个年轻贵族在拿一本书来互相取乐而已,况且都是俊男美女,表面看像是在斗嘴,可保不齐心里却都是你情我愿呢。
勒维这番轻佻的举动终于引燃了伊芙心里的怒火,别的事她都可以当做开玩笑,但这个不行——而一直尽力克制的情绪爆发开来,少女便彻彻底底地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洛明各人普遍都很轻视女人,即便这个女人当了爵士也不例外。勒维看到眼前这天仙般的美人儿被自己逗弄得气呼呼的,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舒爽,心想,她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然而下一刻,他又看到这位美人儿举起了小拳头,朝自己的脸上挥了过来。青年此时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勒维向后一躲,然后便突然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伊芙这一拳原本是瞄准了对方的脸颊,结果却结结实实地落到了他的鼻子上。
挥出这一拳之后,她的愤怒才终于得到了舒缓,然而看到直挺挺倒下去的青年,伊芙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闯祸了。
勒维四脚张开,仰躺在地上,精致的衣装上沾了不少灰尘,然而更不得了的是,他的鼻子不仅出了血,还有些歪斜,看起来特别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