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叫伊芙的姑娘(其八)

作者:橘赭Juzer 更新时间:2026/1/4 13:16:03 字数:4292

事后,有一位围观者在和朋友说起这天发生的事时,仍惊骇于女爵士当时出拳的速度,他一直坚称自己以前见过这种拳法,是在基岚首都酒馆里一场地下拳赛的决赛上……决胜的一击。

伊芙站在原地,她仍攥着拳头,已经愣了有一会儿了。

此时勒维悠悠转醒,只觉得脸上剧痛无比,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

听到青年的呻吟声时,伊芙这才如梦初醒,她蹲下身,把想要爬起来的勒维重新按回到地上,扶着他的脑袋,检查起了伤势。她念起疗愈用的法术,想要给他止血,可念到一半时,又不得不回头去捡落在地上的施法书,然后再重新读咒。

这大概是鼻骨骨折,她搜寻着脑海里有关这方面的救治方法——先是想起泰莉安笔记上的一些内容,又想起老帅哥克利多斯在阵地医院处理过的类似的伤势,而理顺了思路之后,心里也就有了底,她又重新变得沉着冷静。

血已经止住,可以检查伤情了——伊芙伸出手,扶起了勒维的鼻尖,随后便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对,应该先给他止痛。伊芙后知后觉,她又开始念另一种咒语,以起到冰敷和麻醉的作用。

勒维的伤势大概不算严重,若是救治方法正确,应该可以复原,毕竟自己刚才出拳时也是收着力的。判断好受伤的位置之后,伊芙又有些犹豫要不要马上就帮他复位——现在他的鼻子还没有肿起来,倒是可以试试,若现在不做,那就要等一段时间消肿之后再做了。

“这里……有谁是医生吗?”谨慎起见,她又朝身边的人问了一句。

围观者都摇了摇头,但也有两个小伙子站出来,说可以帮忙去找。

勒维感觉自己的脑子被这一拳砸成了浆糊,几乎难以思考,可能是因为骨片错位压迫了眼球的缘故,他感觉看东西时还有点重影。

伊芙从储物器中搬出了一些急救用品,先给他清理了面部的血迹,又吸去了鼻子里残留的一些瘀血。不一会儿,市镇的医生来了,结果这人只看了一眼便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因为他不会做外科手术,这在洛明各倒更像是一种手艺活,归理发师管。

年轻人又跑去请理发师——在这期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抱歉,我刚才下手好像重了点。”伊芙这句话倒不是对勒维说的,而是对蹲在自己对面的路斯蒂娅说的。

“您不必道歉,他就是活该。”路斯蒂娅声音很大,周围人也都听见了。

勒维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他感觉呼吸不畅,于是就问路斯蒂娅:“我是快死了吗?”

“对,就在这等死吧。”路斯蒂娅毫不客气,而勒维也不说话了。

理发师来了,是个骑着毛驴的中年男人,他从褡裢里取出一卷工具包,直奔进人群中心。

人们看到,理发师蹲在了伊维莉爵士身边,先是看了眼伤者,又同爵士小声议论了片刻——爵士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大好看。

理发师说,他以前也处理过几起类似的伤,勒维的鼻子歪掉了,这说明不仅是鼻中隔受了伤,鼻骨肯定也有问题,伊芙挥的是右拳,大概率就是左边塌掉了。

“不如就这么放着吧,虽然以后看着会有点歪,但好歹不会死掉。”由于伤者是个贵族,理发师便有些畏缩,他对自己的技艺并不自信,大概以前是出过什么事吧。

“什么歪掉了,我的鼻子吗?”勒维听到理发师的话,瓮声瓮气地问。

“那还能是什么?别说话,不然让你的下巴也歪掉。”路斯蒂娅把刚要起身的勒维又按回到了地面。

“你在这方面有一些经验,而我自己也懂一点——所以我来动手,你在旁边看,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就指出来。”伊芙对理发师说。

理发师面有难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主意,于是他们便开始准备动手。

先前经过触诊之后,理发师已经确定了鼻骨塌陷的位置,此时,伊芙便用一根金属压舌板捅进了勒维的鼻孔里,但由于他的鼻腔里有些肿胀变形,这位青年又觉得疼痛难忍,开始吱哇乱叫起来。

“宽了点。”理发师说,“不如……用我的工具吧。”

伊芙看了一眼理发师带来的那些黑漆漆的工具,这些东西显然都没经过消毒,于是摇了摇头。她自己的箱子里也的确没有太合适的用具,思来想去之后,她决定直接用手指——人的手指非常灵活,泰莉安的笔记里也曾提到过,在处理这种伤情时,手指其实也是很好的工具,尤其是女人的小拇指,很纤细,长度也够用。

用于止血的阻隔法术同时也是一种很好的消毒手段,伊芙洗净双手之后,便为自己施加了这样的法术。勒维的鼻骨只是塌陷了一点,并未碎裂,伊芙伸出一只小指,直接插进了勒维的左鼻孔中——眼前的情景不禁令她感到一阵恍惚,自己居然会把手指头塞进一个陌生男人的鼻孔里,还塞得这么深……这实在是有些荒唐。

伊芙把另一只手放在勒维鼻梁的塌陷处,通过比对之后,她确信自己触摸到了正确的位置,于是手指轻轻向上一顶,便感受到了一种清脆的手感,塌陷的骨片大概是成功复位了。

然后是施加填充物,并等待伤处愈合——在伊芙这边,纱布倒有的是,为了固定鼻骨以及鼻中隔的位置,她把纱布塞得满满当当。

勒维的鼻子有些浮肿,被拳头打中的位置也变了颜色,但却比刚才看起来要匀称得多,只要伤口不感染,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伊芙总算松了口气。

“都散了吧,没事了。”路斯蒂娅站起身,对围观的人说。她隐约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些怪异。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带着探究,路斯蒂娅也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伊芙在救治勒维时使用了好几种魔法,而当众使用魔法在本地人看来也的确不太正常,一般而言,只有神职人员才有资格使用魔法给人治病,可此时做出如此出格举动的却是本地领主,大家又不好说什么。

正是因为这种原因,路斯蒂娅希望眼前的事能尽快了结。

然而天不如人愿,突然,有人大声朝这边吼道:“快住手,你们不能这么对他……这是亵渎神明!”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胖男人冲进了人群,此时勒维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而这个男人便将他一把拽到了自己身边,又指着伊芙说道,“我可都看见了,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巫,居然敢这么折磨他!”

男人说完,又转头看了眼勒维,然后又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我的天,你的鼻子怎么了?”

他想去拽掉塞进勒维鼻孔里的纱布,但伊芙却警告他说:“如果你不想他破相的话,那就别动。”

“你是谁,你到底对他施了什么魔法?”胖男人收回了手,表情愈发愤怒。

“我叫伊芙,是这里的领主,你又是谁?”伊芙反问。

男人哼了一声,“我是他舅舅,原来你就是伊维莉·哈维因爵士,我是听说过你……但你不能就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哎,一个女人……”

“我承认自己刚才是下手重了些……”

“何止是重!”胖男人瞪着眼睛,向人群扫视了一圈,“你那是在折磨他!”

伊芙能闻到从此人身上散发开来的浓烈酒气,而再观察他的面部——脸颊酡红,眼神涣散,显然是喝醉了。

胖男人名叫莱尔康丁,事实上,他并没有看到事情的全过程。刚才,他还在同朋友一起喝酒,勒维的一个小跟班突然闯进了他的房间,向他汇报说,勒维被一个女人给打倒在地了,但这还没完,这恶毒的女人还用巫术一直折磨他。

莱尔康丁不算是贵族——但也差不多,因为他的妹妹嫁给了库布利子爵,而他自己也是一位有钱的大商人,这不,今天他来奥多文做生意,而外甥勒维放假回家闲着无聊,便跟随他一起来了。

本来,这件事只该是一场小误会,完全可以和和气气地解决,然而,伊芙今天见到的这三个男人又偏偏都不太正常:青年人的少不更事,做小厮的胆小怕事,而年长的又喝得不省人事,于是麻烦事就来了。

在事情发生之前,勒维正和自己的小跟班在集市上闲逛,偶尔见到一些卖稀奇物件的,便要驻足观望,本来两人正看热闹看得入迷,勒维却突然瞟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伊芙这一身白在人群里十分显眼,所以他先是看到了伊芙,而站在她身边的路斯蒂娅身材高挑,又有一头淡金色的卷发,勒维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于是,勒维马上跟了上去,再然后,就被伊芙一拳打翻在地——直到人群围拢了过去,一起跟着看热闹的小厮才发现被打的人居然是自家的小主,那时,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却能听见勒维发出的一声声惨叫。他以为勒维一定是受尽了折磨,于是不敢耽搁,一刻不停地跑去了旅馆找莱尔康丁搬救兵了。

勒维的父亲库布利子爵年轻时是瞻隆苑的一位骑士队长,没有太多时间照看孩子,因而勒维少年时就一直住在爷爷克西洛尔家里,与年纪比他稍大一点的小姑路斯蒂娅一起长大。

虽然那时路斯蒂娅总是背着大人捉弄勒维,但其实两人的关系也说不上坏,只是有点复杂——勒维是既怕她,又喜欢她,毕竟路斯蒂娅生得这样妩媚,又偏偏出现在少年人最渴望爱情的年纪里。

在这期间,路斯蒂娅曾在修女院里待过两三年,因为有一次她曾对父亲说,自己永远都不会去嫁人,这让克西洛尔相当生气,于是一怒之下便送她去当了修女。但后来,她又从修女院里出来了,有传言说,她是犯了错被赶出来的,但不论怎样,做父亲的这次算是服软了,至此之后无论她说什么,便都由着她来了。

也就是从这次分别之后,勒维发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那天,勒维去修女院接她回来,在看到她那日渐成熟的胸脯与青春洋溢的脸庞时,他不禁呆住了,甚至身体开始有了反应,而当他注意到路斯蒂娅脸上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时,便又意识到,她在修女院里肯定是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祸——她一向都是这么乖张任性,但每次又都能得到别人的原谅。

后来两人分开了,勒维去了首都读书,他读的是法律,在那里,勒维结交了许多漂亮姑娘,也和她们上床,但没有谁能像路斯蒂娅那样会让他心动不已。

想起自己年幼时曾与路斯蒂娅有过肌肤相亲,睡过同一张床,甚至还一起在河里洗过澡,勒维心里便躁动不安。然而两人又毕竟是近亲,乱伦在洛明各的贵族圈子里虽不算罕见,但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却绝不会容忍这样的家族丑闻发生,所以勒维也只能将这种强烈的感情埋藏在心底,永远都不敢展露出来。

今天,他又看到她了,这是在他从首都回来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此时,舅舅莱尔康丁站在身前,正在替自己打抱不平,而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女人一拳打成了猪头,他心里的怨气与愤怒也慢慢升腾起来了……毕竟,自己失了面子,在路斯蒂娅面前。

“这是异端!”莱尔康丁说,“不能容忍,我要向教廷告发你!”

胖子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旁观者们议论纷纷,勒维则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该附和舅舅的话,还是该去阻拦他,因为现在他的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没办法想清楚这其中的利弊;而另一边,伊芙则是叉着腰看着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语气平和地问他:“怎么,你是想把我送上绞刑架不成?”

“反正……反正我要告发你,咱们现在就去教堂!”

“你喝醉了,舅舅。”勒维只是意识到,这件事不该闹大,他开始出言劝阻莱尔康丁。

“别怕,我来给你做主。”莱尔康丁却大手一挥,“对,现在就去,去教堂!”

莱尔康丁是个商人,但本质上却是靠着妹妹帮衬发得家,十分缺乏政治敏感,他只知道,佩托曼瑟郡分为四翼,而在以前,这里又都是佩托曼瑟伯爵的领地——长公主之所以能把这里的大部分领土交给克西洛尔管,本质上还是看好了他那个在瞻隆苑当骑士的儿子库布利,如今克西洛尔已经年过五十,身体大不如前,也许在不久之后,库布利便会继承他父亲的爵位,并同时持有东、南、北三翼的领土,届时,勒维也将成为伯爵的继承人——那眼前这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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