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菲洛特院长见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教堂,而走在前面的还有一位是自己上午刚刚为其施过祝福的伊维莉爵士,他不禁感到一头雾水。
“我要——告发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巫术……害人!”莱尔康丁此时不仅不见酒醒,脸上的红晕反而更明显了,他说话时故意拖长了声音,大堂里回荡着嗡嗡的响声。
“蠢货。”路斯蒂娅低声骂了一句。
为潘菲洛特讲述了前因后果的是一个看到了整个事件经过的店伙计,一群人围在院长身旁,伙计一字一句地叙述,旁人再加以补充,很快,潘菲洛特便了解情况,为此,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哦,你叫莱尔康丁——莱尔康丁先生,你今天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咱们的主教大人出去办事了。”潘菲洛特说道。
洛明各的教廷里没有宗教裁判官,若要进行异端审判,至少地区主教是该在场的,如果教廷真的要定一个人为异端,审讯的速度可能会非常快,为避免犯人望风而逃,甚至可能会马上抓人,然后审判、定罪,再游街示众、最后处刑,这些事都会在一天之内做完。
近年来——至少在洛明各这边,已经很少有人会因为信仰而死了,而潘菲洛特院长又是一个务实的人,他认为这件事本质上只是一场纠纷,没必要上纲上线。
但莱尔康丁却不太愿意接受调停,于是两方就这样僵持住了,考虑到中殿人来人往,潘菲洛特便将他们转移到了议事厅,这里是平时接见宾客以及修士们开会的地方。
莱尔康丁一直声称伊芙是女巫,说她对勒维施加了厉害的诅咒,还要求教堂里的修士帮忙净化,伊芙原本一言不发,但或许是觉得他太吵了,于是就说:“胖子,如果你再乱说话,我就要施法诅咒你了。”
莱尔康丁立刻闭上了嘴——伊芙心道,原来他是真的怕这个啊。
与酒鬼争吵实在是没什么意义,况且她原本就不善与人争吵,若是因为不懂当地的忌讳或法律而说错了话,那反而会将优势变成劣势。在进教堂之前,她让自家的伙计回城堡去找拜加总管,拜加处理起这方面的事肯定更有经验,若他骑马过来,最快十多分钟就能赶到市镇,算上伙计回城堡的时间,应该是快到了。
而随时间的推进,莱尔康丁的醉意也在逐渐消退,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但此时却又有些骑虎难下。
在某一刻,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挂在议事厅墙壁上的巨幅挂画,心里不禁一惊——再看看坐在挂画正下方年轻的伊维莉爵士,突然感觉后背冷汗直流。
这是一幅宗教画,画面上描绘的内容对洛明各人来说也算是耳熟能详,讲的是经书上的一个故事:圣宗多尔甫罗斯将一小袋豆子送给了年迈的庄稼汉,让他把这些豆子埋进雪里,庄稼汉强忍着饥饿照做了,而等到第二天的清晨,这些豆子长成了一棵棵小树,树上又结满了可以食用的嫩豆子——但人们又缺乏将豆子煮熟的柴火,于是便将这些树砍成了几段,由此煮熟了豆子,熬过了冬天,但这种神奇的植物人们却再也见不到了。
那挂画上画的就是圣宗赠予庄稼汉豆子的情节——多尔甫罗斯手持一只胀鼓鼓的小麻袋,而庄稼汉弯着腰,双手向前伸去,他的手指粗糙如枯枝,他的眉头因饥饿和痛苦而扭在一起,但眼中却又有一抹希冀的神采,画家的功力相当了得,若是看画的人认得拜加总管本人,便能一眼看出这老农就是照着他的样子画的,而在多尔普罗斯身边又站着另外两人,一位是他的大弟子格拉莱,这人样貌英俊,显然是照着孤胆剑客雨切·厄洛的样子画的,而另一位则是多尔普罗斯的养女,同时也是圣宗和喻的首位圣女安狄雅洛,圣女的样子是这幅画里最吸睛的一笔——她与眼前这位伊维莉长得极为相像。
另外,在庄稼汉身后,又有另外两个看热闹的路人在不远处探头张望,这两人又分别长得像本地的市长和公会会长。
当然不是巧合——在洛明各,向教堂捐赠钱财又或物品的人与教堂壁画又或挂画上的人长相雷同,这不算稀奇事。
让伊芙意外的是,拜加还没赶到,雨切先来了。虽然最近天气很冷,但雨切的脸上却满是汗水,可能刚才是在带队训练,又或者是来的时候太过匆忙。
按理说,教堂里严禁携带武器,即便是国王也不行,但雨切进门时,却是手握剑柄,一脸严肃地瞪着坐在伊芙对面的莱尔康丁,把这胖子吓得腿都软了。
“雨切,过来坐吧。”伊芙朝他笑了笑,指着自己身边的座位。
看到少女悠哉游哉的样子,雨切总算放下心来,他走到潘菲洛特院长身前,将身上的佩剑解了下来,双手向前一送。
“院长大人。”他的语气中带着真诚与愧疚,“很抱歉,我一时心切破坏了这里的规矩——如果我能为此赎罪,您只管吩咐。”
“我完全理解,孩子。那……我就先帮你保管这把剑。”见对方如此诚恳,潘菲洛特院长还能说什么呢?他苦笑着接过了骑士的佩剑,也算是松了口气,至少对方不会在教堂里行凶杀人了。
雨切坐在了伊芙身旁,再看莱尔康丁时,眼中也不再凶光毕露了。
“那个……”莱尔康丁刚进门时还是满面红光,此时却又脸色煞白,他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点事要去忙——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接受和解。”
而此事真正的“受害者”勒维一直紧锁着眉头,坐在舅舅身边一言不发——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事了。勒维的鼻子里塞满了纱布,感觉难受至极,不仅是鼻骨附近又疼又涨,甚至还连带着出现了偏头痛的症状。
“真的吗?”伊芙眯着眼,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在莱尔康丁看来,现在的她与那些住在森林深处的险恶女巫没什么两样。
“真……真的。”当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时,那表情着实难看。莱尔康丁点头如捣蒜,“这件事……可能真是一场误会。”
“那你可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伊芙说,“别一离开这里,又对别人说我是以势压人。”
“不会,不会……”莱尔康丁连忙摆手。
正说话间,拜加总管也来了,他朝桌子两边看了一眼,就马上明白了眼前的局势,于是有些懊恼地问伊芙:“爵士大人,我来晚了吗?”
伊芙点了点头,她看着拜加总管头上花白的鬓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她说:“好像是这样,事情差不多已经解决了,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拜加总管笑着说,“在祈祷日能来教堂一趟,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之后,门外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拜加这家伙,走路可真够快的。”
康森德抓着帽子,扇着风走进了房间,他和拜加是搭伴骑马来的,而为了快些赶到,拜加选择走正门上山的台阶,而不是骑马从侧方绕上来。那时,两人下了马,康森德刚上了几步台阶,便见拜加三步并作两步,简直像是在台阶上飞,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此时,老公爵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他朝众人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莱尔康丁这个胖子身上,就一直盯着他看,却又不说话。
拜加清了清嗓,眼中的笑意几乎快藏不住了,他对莱尔康丁说道:“阁下,我必须先向您介绍一下,站在这边的先生名叫康森德·耶文利,不知您可听说过?”
莱尔康丁惊愕万分,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却又像一块木雕一样呆立不动,忽然,他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才大口喘息起来——原来,他刚才是被吓得忘记了呼吸。
“如果你有问题,我可以帮你做主。”康森德点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但如果你敢诬陷一个好人,那我就……”
康森德的话还没说完,胖子就已经扑过来跪倒在了他的脚边。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又敏捷得甚至没有撞到沿路上的任何东西,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康森德公爵平时很喜欢打猎,方才又刚走过几百层的台阶,现在还没来得及休息,此时更是老眼昏花,眼见着好似野猪一般的东西朝自己冲过来,他凭着本能连忙朝着一旁躲闪,又伸手朝背上一抄,却发现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根本没带狩猎用的枪。
回过神时,康森德感觉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被一个胖子吓成了这样。而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他心道,回去之后一定要和老友们说说这件事。
笑够了之后,老公爵又指着伊芙,想问问她想怎样惩治这个胖子。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却见莱尔康丁抬起了头,倏地瞪大了眼,像是瞬间“领会”了康森德的意思,他手脚并用,扭头便朝伊芙冲了过去。
康森德一愣,随后又狂笑不止,几乎要把自己笑得背过气去。
伊芙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和她的两位侍女几乎同时叫出了声——谁能想到,教堂里会出现一头野猪呢。
莱尔康丁脸上似乎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显然,那不是鼻涕就是眼泪,更可能的是两者兼具。伊芙几乎想都没想,提起了裙摆就朝即将凑近自己的胖子蹬出一脚——虽然收了些力气,却也将莱尔康丁蹬得滚地一圈,再四脚朝天。
伊芙今天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早上出门前挑了一件白裙子。
要知道,即便先前是蹲在地上为勒维治的伤,她的裙子也没被弄脏过,因为在那时,小侍女乌狄娜一直帮她提着裙角——就当是为了她吧——绝不能让这个胖子把鼻涕蹭到自己身上。
“别靠近我。”伊芙连忙说,“就这样吧,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她一边说,一边退到了桌子的另一侧,而勒维就是坐在这里。
勒维的眼中满是绝望,亲舅舅如此丑态百出,他觉得自己简直丢尽了脸面。
某一刻,勒维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不禁浑身一震。他回过头,便看到了一脸淡漠的路斯蒂娅,与站在她身旁的伊维莉女爵士。
女爵士的眼中带着关切,这使得勒维突然发觉,自己居然能从这位“加害者”身上得到一丝安慰的情感,而这种想法却又让他感觉更加难堪了。
“你的伤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忽视。”她的语气很郑重,不带有任何嘲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去我的城堡里养伤,直到身体恢复为止。”
“哦,好……”勒维受宠若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然而回头再想时,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答应得太快了,这显然不合礼数,于是便想着再说点什么来补救一下。
但对方却像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好,那就这么定了。”伊芙笑容温和,但她的话在勒维听来,却又带着长辈一般的劝慰语气,“我猜你大概也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就这样,勒维跟在伊芙一伙人身后离开了教堂的议事厅,在路过舅舅身旁时,勒维目不斜视,就仿佛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这让莱尔康丁更加崩溃了——到最后,受苦受难的竟只有自己。
在走到雨切面前时,勒维不禁停下了脚步,那时,雨切正从潘菲洛特那里接过佩剑,为了刚才的事,这位院长象征性地训诫了几句,而他也虚心接受。
当雨切回过头时,两人刚好四目相对,这位身材健壮却又十分优雅的骑士朝青年微微一笑,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他走在了前面。
勒维的心中升起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他莫名地有些激动。
孤胆剑客雨切,这位传奇人物不仅尚在人世,且还如此年轻,他在洛明各早已留下了为人称颂的事迹,到最后却宁愿抛下一切功名,去追随一个叫伊芙的姑娘。
伊芙和雨切——他们的气质与气度……的确与洛明各的贵族们都不一样。
他们会给这里带来什么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