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斯蒂娅并不赞成伊芙把勒维留在城堡里,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这个亲戚的品行——在伯爵府上,他可是不止一次偷看过自己洗澡的。
她问伊芙,如果勒维不是子爵的儿子,不是未来有可能成为佩托曼瑟伯爵的人,她是否还会这么关心他的伤势。
而伊芙则回答:依然会。
而且她还说,即便这种伤势不是她造成的,她也会对自己的病人关心到底。
圣宗历元旦即将来临,国王的舰队也终于靠港。船是在夜里到的,但船上的人没有立刻下船,因为明天会有一场巡游活动。
七艘战船排列整齐,整齐地停靠在港口码头附近,看起来格外壮观。
次日一早,诺克丁湾的本地居民以及从更远地方慕名而来的外地人都等在港口岸边,想要一睹王室的风采。冬季的海边寒风凛冽,水手们收起了风帆,在桅杆上拉起了彩旗,遥遥望去,颇有节日庆典的气氛。
此时天气不算太好,北方的天空浓云密布,若是那些云朵飘到了这里来,必然又会下一场大雪。
摩勒尔甘的仪仗卫兵身穿银色盔甲,肩披鲜艳的血红色斗篷,头盔上白羽毛冠饰随风飘动,他们分列道路两旁,将一杆两三人高的银色骑兵长枪立在身前,组成了两道整齐而又森然的金属城墙。
摩勒尔甘卫兵实际上是一群国外雇佣军,他们经常会出现在各国王室出场的重大庆典上——这些训练有素的卫兵手持一杆特制的长枪,这种长枪的底部有一处机关,只要将它向上旋起,便可将枪身处的二十几支奈尔塔棒如雨伞一般撑开,这些合金细枝就如鱼骨一般整齐排列,从枪尖一直延伸到枪身的中段,而有了这些奈尔塔制品的干扰与阻隔,便能最大幅度地降低王室成员被法术又或射弧枪行刺的可能。
约莫上午十点左右,鼓乐奏响,这说明巡游的队伍快要到了,人们你推我搡,探头探脑地张望。本地的民兵队站在仪仗卫兵身后,面对着民众,将长矛横起来组成了围栏,不断呵斥着那些靠得太近的观众。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从卫兵枪尖的指向便能看得出,王室的队伍正在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持长剑穿黑衣的卫兵,随后又是瞻隆苑的一众穿着常服的骑士,在骑士们身后,才是头戴王冠身披宝珠的哈谢列泼国王与王后俄尔奈林,他们坐在一辆镶金的三驾马车上,看起来华丽且又威风凛凛。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大名鼎鼎的耶文利长公主温兹娜,这位雪发的魔女此时正与另一位容貌倾城的少女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而这个人大家更是认得,这就是咱们当地的女领主伊维莉嘛。伊芙今天身穿一件鹅黄色礼裙与带有金穗的深色披肩,头戴一顶堪堪盖过半边头发的白色小圆毡帽,两鬓处精心编织的发辫遮过了耳尖,其下一对水滴型的红宝石耳坠随着马车的动作左右摇晃着,这耳坠与她诱人的唇色十分相配,为她增添了一种高贵的气质。两人挽着胳膊坐在马车上,时而望着人群,时而互相交谈,表现出如同姐妹一般的亲密无间,任谁都得能看出,她们之间关系不简单。
而下一辆马车上坐的就是国王与王后的儿女了,其长子坤德洛米菲已经成年,他今天穿着一身华丽的骑马装,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头骏马跟在这辆马车身旁,脸上还涂了一点胭脂以掩盖其略显病态的面色,他一直低着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而另一对最小的儿女则只有十岁出头,他们穿着宫廷里的服饰,都长得十分可爱,这两个小孩儿都是第一次出远门,他们和另两位宫廷女官坐在一辆马车里,好奇地望着四周;在他们身后,则是有着王室血统的几位公侯以及其余小辈,这其中就有咱们熟知的康森德·耶文利、阿尔温帝诺的女儿叶菲·西林斯;再之后,则是剑师-丰岑的徒弟伊布卢兰,以及弓箭手安列芙和孤胆剑客雨切——曾经的三人组现在又聚在一起了。
作为本地的领主,伊芙昨晚便登上了国王的战船,和这些人见了面。当时,多亏了有康森德陪在身边,即便是面对国王哈谢列泼,她也没觉得有多紧张,而长公主温兹娜与王后俄尔奈林从一开始便展现出的亲昵态度,倒是让她觉得自己面见的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王室成员,而是一些以前不曾来往过的远房亲戚,虽然生疏,但也有几分亲切。
当然她也明白,从第一印象上,自己的确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温兹娜对她表现出的那种不加掩饰的喜爱,倒像是刻意表现给在场的那些王公大臣们看的。
坤德洛米菲一直都想和伊芙见一面,一方面是因为他很好奇雨切曾经如此朝思暮想的姑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叶菲也经常会在他耳边提起她,说她如何人美心善。
从森特兰姆到达此地一路舟车劳顿,入夜之后又更加困倦,但坤德洛米菲也勉强打起了精神,与伊芙简单聊了一会儿——坤德洛米菲平时就少言寡语,而伊芙更不算性格开朗,这两人见面寒暄了几句之后,又突然都不说话了。
叶菲似乎仍在刻意回避着雨切,虽说有些事注定只能错过,可她却不能因此释怀。从第一次的惊艳一瞥之后,叶菲便一直无法将他的样子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而通过近一年时间的发酵,她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一见钟情”是确实存在的。伊芙对此有些感叹: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娘……倒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在意。
然而正因为她此时不在身边,房间里的气氛才会变得如此死气沉沉。
伊芙打量着战船的内部,若站在码头上看,这艘船的确是个庞然大物,要比自己从齐空岛返回时乘坐的那艘船大得多。不过,从内部看,他们所在的这处艉楼船舱却不算大,因为战船毕竟不是游轮,而为了尽可能地少挨几发炮弹,则更要设计得低矮几分。
洛明各与克利金虽然只隔着一片密恩山脉,但两地的造船工艺却是发展得天差地别——若说得好听一些,叫各有千秋。
和摩可拓一样,洛明各北部盛产高弩松,这种树木长得十分高大,在加工成木材之后,可以用来造船,也可以用来搭桥,又或是作为高大建筑的承重梁架,其纯黑色的木芯柔韧性极佳,是一种理想的制作长弓的材料。
可材料方面的天然优势,却只能让洛明各的战船越做越大,而不是越做越精。自航海时代之后,各大强国也不再因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克利金在魔法战争之后发明的那些较为灵活的新式战船缺乏运用于实战的机会,便一直寂寂无闻;而洛明各的风帆战船想要威慑附近的临海小国,也的确绰绰有余。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洛明各在这方面并没有迫切的寻求改变的想法——过去的辉煌依然照耀着今昔的大地,而外套虽旧,却也足以保持风度。
国王与王后住在同一艘船上,坤德洛米菲是则一直跟在温兹娜左右,相比父王和母后,他与这位姑姑的感情反而更浓一些。
而康森德公爵——这个倔老头在面对自己像少女一般年轻漂亮的母亲时,却显得有些不太正常。若是没有外人在,他同母亲说起话来就如小孩在撒娇,有时听上去甚至像在“打情骂俏”,这让伊芙听得浑身不自在。
温兹娜对此并不在意,或许还有些乐在其中。对此,伊芙不禁猜测,也许这对母子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也许温兹娜重返年轻之后的样子……也会让康森德想起年幼时一些往事吧。
再后来,雨切被他的两个朋友拉去叙旧了。而伊芙在同坤德洛米菲道过晚安后,也找到了叶菲——只要有能玩到一起去的伙伴,叶菲晚上是不用睡觉的,她拉着伊芙的手,带她四处乱窜。
两人在昏暗的船舱里参观了一阵子,又上了另一艘船找小王子和小公主玩,等回去之后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她们还在码头上看到一个正朝海里撒尿的男人——夜晚很安静,只有绵绵的海浪声,叶菲突然大叫一声,不出意料地吓了伊芙也吓了对方一跳。看男人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又骂骂咧咧地跑远,两个姑娘哈哈大笑了起来,她们猜,这人许是某个喝醉了的水手。
疯了一晚上,第二天便不可避免地开始犯困,宫廷的女官们在给伊芙梳妆打扮的时候,她也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而女官对此也毫不客气,只用了一小瓶嗅盐就让她变得活蹦乱跳了。
上午十点,国王的巡游队伍浩浩荡荡,在宽阔的大路上向前慢慢行进。某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乱的响动,以为是出了什么乱子,而回过头时,便看到两个手拎箩筐的官员骑在马上,他们一左一右,将一把一把的小银币朝着围观的人群撒去,引得众人互相抢夺,甚至大打出手。
这样的场面,叶菲看得是乐不可支,其他贵族也大多都是如此,伊芙能听见从身后传来的一阵阵放纵的笑声,也许对这些王公贵胄而言,向平民撒钱就和向池塘里撒鱼食没什么两样。
车队从港口走到沿海的森丽多凯特市镇,随后又稍作停留,等重新编队之后再去往奥多文。伊芙与王后俄尔奈林以及长公主温兹娜坐的是同一辆马车——从来到洛明各境内之后,伊芙就几乎没怎么骑过马,因为女人只能穿裙子,而穿裙装就只能侧鞍骑马,实在不太方便。
车队刚到城堡,大朵的乌云也从北方漂泊而来,旋即下起了鹅毛大雪,这场雪下得很急,但天气却比前几天更暖和。
城堡已经装扮一新,而以防万一,南面的别墅也被仆人们仔细打扫过,放好了家具,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通风散气,勉强也能住人了。
拜加总管主持了近乎一切的事务,从安排房间再到午宴的菜单,大大小小的事做得都还算顺利,然而即便如此,也仍出了少许的纰漏,但好在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城堡里最好的房间是伊维莉爵士的那间位于顶楼的卧室,现在也让给了国王与王后。自第一任妻子安格莉辛被长公主处决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年了,原本因中毒而一直萎靡不振的哈谢列泼如今也算恢复了元气,但又由于长期酗酒,他的鼻头和面颊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紫红。
国王下榻之后,城堡的安防工作便由瞻隆苑骑士全盘接管,负责这方面工作的人有两位,一位是雨切昨晚就向伊芙介绍过的名叫伊布卢兰的剑客,他作为国王的侍从,直接对王室成员负责;而另一位伊芙倒是认得,这人名叫罗革,是雨切曾经的跟班,他现在是骑士队长了。
“你小子,居然升得这么快?”雨切对此很惊讶,同时也替他高兴。
“其实还不算队长,只是临时的,但这次回去之后……应该就是了。”罗革挠着后脑勺,有些腼腆地傻呵呵地笑着。
罗革虽然年轻,但在武学方面其实也很有天赋,只是曾经的雨切光芒万丈,只要有他在,其他人就只能算作凡夫俗子,罗革是这样,伊布卢兰也同样如此。
休整了一天之后,国王与一众大臣们便要在城堡里纵酒狂欢了,这些人喝了酒,就不免吟诵出一些俗不可耐、甚至不堪入耳的“诗句”来,而等到晚上,那些只知溜须拍马的大臣又不知从哪儿物色到了几个身段妖娆的舞娘——她们穿得如同一只只斑斓的彩蝶,又在起舞时一件件地脱下自己的“翅膀”,直到身着片缕……又或更少。
在离开首都之后,国王也变得更加放纵了,而这次又是长公主劝他来的,因而不会像在王宫里那样对弟弟多加管束。
直至此时伊芙才相信,哈谢列泼国王的确是对政事漠不关心,只知纵欲享乐,不过她也有点可惜,因为没能亲眼看到舞娘们跳舞的场景。
在遇到叶菲之后,伊芙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扮演着“伊维莉爵士”的角色。这就好像……没大人在时,她自己就是大人,而有大人在时,她便开始放纵胡闹——两人甚至计划着混进男人堆里去瞧一瞧究竟。
因而,温兹娜不得不警告她们:“男人们若是喝醉了,什么混蛋事都能干得出来,而一国之君更是如此。他们会糊里糊涂地把你们也当成舞娘,当然了……假装糊里糊涂也行。”
听温兹娜这么说,伊芙倒真有点害怕了,而且她后来也发现,国王和大臣们有时的确会色眯眯地盯着自己身体——他们看女人时,似乎从来都不掩饰目光。
于是伊芙后来就提议,要把女眷和孩童们都转移到南面的新别墅里,这样不仅能腾出空房,且男人们单独住在城堡这边也能玩得更尽兴一些。
温兹娜觉得这主意不错,等元旦一过,便让她去办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