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谢列泼的小女儿今年十一岁,大名叫伊芬莉阿,由一位名叫凯米莉的女官专门负责照看。凯米莉是首都一位侯爵的孙女,年纪刚过十九岁。
伊芬莉阿的小名恰好也叫伊芙,之前凯米莉呼唤小公主时,伊芙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回头张望。
小公主长得像母亲,眉目间又与长公主温兹娜有些神似,她不仅外表可爱,还冰雪聪明,平时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下玻涅棋,于是伊芙就陪着她下。
庄园别墅里的壁炉要比城堡里修得宽阔一些,白天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让人热得冒汗——这也使得伊芙更不愿意走出房间了,哪怕是去到走廊里。
伊芙和小公主下棋时总有人好奇旁观,多的时候可能会有十几人围观。而人越多,伊芙就越紧张,越紧张,失误就越多,等一输了棋,众人便又鼓掌大声叫好,俨然是把这位女爵士当成了反面人物,弄得她是有苦说不出。
在下棋这方面,伊芙能和伊芬莉阿杀得有来有回,凯米莉对此倒是很钦佩——这并非反话,因为宫廷里的几位女官平时就经常和伊芬莉阿下棋,刚学棋的时候还好,但很快这些人就都不是对手了;路斯蒂娅也与她对过垒,同样也赢不过她,唯一赢的一次也疑似是小公主放了水,至于叶菲,她连打牌都不行,下棋就更不用提了,每次不出十几回合就要被杀得丢盔弃甲。
远离了从王宫来的那帮粗鲁男人,仿佛空气都要新鲜许多。伊芙还记得温兹娜对哈谢列泼说她要离开城堡时,对方甚至还短暂地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而再对比一下不久前见过的玛法戈王,伊芙不禁心生鄙夷。她有时甚至想对圣宗祈祷,祈祷在温兹娜离开之后,这位国王不要把自己的城堡变成了魔窟。
圣宗历新年同时也是圣宗多尔普罗斯的诞辰,是洛明各最大的节日,人们会持续庆祝五天至一旬的时间,而今天是第715年的1月3日,当晚,温兹娜找到伊芙和雨切,和他们聊了一些正事,而有些事伊芙其实早就想问她了。
“关于爵位继承问题,这些人早晚都会有所行动的,我没办法一直阻拦。”温兹娜说,“所以按照我的想法是,如果你能尽快找到一位合适的夫君,这是最好不过了。”
“我觉得……这事对我来说还是太早了。”伊芙这句话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回绝了。
“哪怕是假装成婚也好。”温兹娜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假装?”伊芙见她看向自己身旁的雨切,这才领悟了她的意思。
“你们在奥多文的教堂里举行一次婚礼,在名义上便是合法的夫妻,至于别的事,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而出了洛明各,那别人就更管不着你们了。”
伊芙实在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但她也没有立刻回绝。
雨切倒是能读懂伊芙的心思:她是怕拒绝得太快,会伤到了自己的心,但他觉得这种怜悯其实根本不必要。
“你觉得呢,雨切?”温兹娜见他似笑非笑,于是转过头来问他。
“殿下,我是这么以为的,人可以失了领地、失了财富,但不能失了清誉。”雨切的回答倒是果断,“从您的立场上说,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但对伊芙来说不是。”
温兹娜笑着点了点头,她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我也不强迫你们,本来我就对这条路不抱太大希望的。”
伊芙和雨切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不太妙的预感。如果说,假成婚是温兹娜给出的第一条路,那接下来的路恐怕更不会简单。
“您……还有什么主意,不妨说说看?”伊芙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此时三人正围在一张方桌前坐着,而从见面那一刻开始,温兹娜身前就放着一张纸,现在她把这张纸翻过来,推到了伊芙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堆咒语,伊芙看了几行之后,便觉得头晕目眩,因为这上面写的不是一般的咒语文字,而是某种精灵语的文字,不仅如此,其内容高深莫测,伊芙根本就读不懂。
“这些咒语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你母亲以前闲来无事写出来的东西。”温兹娜说,“而这东西原本是圣宗和喻经书上描述的内容。”
“您打算让我用这种法术?用了会怎么样呢?”
“用了,教廷就不得不承认你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而神职人员自然需要遵守戒律,从此终身不婚,由此你便有了两重的身份,不再会有人因为你的性别指手画脚了。”温兹娜回答。
在圣宗和喻的经书中,有一部叫做《新世预言之书》,其中有段内容以诗歌形式描述了圣女安狄雅洛施展神迹时的场景——她高唱一曲赞歌,天空圣光密布,金色的祷文满天洒落,以此安抚世人之痛苦。
这曲赞歌是由圣宗密语写就的祷文,经书中将这段文字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其内容冗长,结构复杂,施展起来需要消耗的魔力也非常庞大,据说除了安狄雅洛本人之外,这么多年以来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成功复现出这种神迹。
当年,伊葛兰跟随洛德在森特兰姆做客时,无意间看到了经书上对于神迹的描写,出于历史研究的目的,她从圣宗密语的祷文中逐字推敲,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书中记录的咒语不仅错漏百出,而且还缺失了两段,所以本就不可能被后人施展出来。
至于原因,她认为有三种可能:第一,这段咒语的存在时间较为久远,后人在誊抄时出现了纰漏;第二,咒语的原始文本并非圣宗密语,这些错误是一种因翻译水平不足又或专业水准低下而产生的谬误;第三,发明这种咒语的人水平不够,因而留下的本就是半成品。
即便是伊葛兰,最后也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才将这则咒语补全完毕,这也足以说明能称之为神迹的咒语,并不是什么随便一想就能造出来的东西。
伊葛兰补全的咒语全文都运用了艾恩洛语,这是一种更凝练的语言,既适合交流和歌唱,也适合构筑并吟唱咒语,是当年艾辛与喀罗奇等人共同发明出来的。
伊葛兰对温兹娜说,也许这东西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是因为,圣宗和喻一贯以魔法来向世人展现伟力与神迹,以此来达到巩固神权统治的目的,这是一种传统而有效的做法,但其中也有漏洞——若真有一个实力不俗的魔法奇才,能够突破教廷的知识封锁,施展出别人都使不出的神迹法术,那教廷就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权威。
正因如此,神迹咒语会成为一张王牌,当时伊葛兰的想法是,如果某一天温兹娜因为自己魔女的身份而引来了麻烦,又或被教廷迫害,只要能够拼尽全力施展出这种法术,便足以让她自证清白,抵消一切关于宗教的指控。
“这东西真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伊芙将信将疑,她从不认为只凭一种法术,就能篡取教廷的权力。
“这是因为,教权与王权一样——能够控制民众的前提,是先得到民众的承认。”
“那如果我真的使出来了,又会有怎样的地位?”
“说实话,我不知道。”温兹娜说,“因为在这个国家,还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猜……也许到时候没人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伊芙和雨切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错愕与茫然。
“这件事,要不……回头再说吧?”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七天之后就是本年的第一个大祈祷日了,你要在这天之前将整段咒语都背下来……无论你最后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温兹娜说,“背这东西,要比放礼花时用的咒语简单得多吧?”
“好吧,我再好好想想……”伊芙收起了那张纸,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就像是在逃命一样。
洛明各人对宗教的态度是相当严肃的,他们既能为信仰而死,也能为信仰而杀死别人,若是卷入了宗教纷争之中,这也许会相当危险——在这种情况下,伊芙认为自己在做决定之前必须先和雨切单独讨论一下。
在这个地方,雨切大概也是自己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关于这其中的利害,一定还有自己没弄清楚地方。
事实上,她当然可以放弃诺克丁湾,不去当这个徒有虚名的女爵士,但她心里却又为此而感到不甘心——人就是如此,到了手的东西,便再难以割舍,她不愿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
瞧瞧这里——城堡里的人组成了一个大家庭,他们视自己为主心骨,每天忙忙碌碌;市镇里的人在看到自己时,眼中也流露出尊敬与希冀的神情;公会的商人们千方百计地找自己谈话,各种出谋划策,都希望能让这里变得更加繁华……而她自己也觉得,凭借自己的人脉与眼光,或许有一天,的确可以在这里施展一番拳脚的。
就因为这件事,伊芙最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大部分人都看不出来,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路斯蒂娅却有所察觉。
这天下午,路斯蒂娅匆匆忙忙地跑到她身边,说要让她看一些“新发现”。伊芙不明就里,也就跟着去了,两人穿好了保暖的衣物,从别墅的侧门离开,向南面的山坡走去。
“我们要去哪儿?”伊芙问她。
路斯蒂娅却不答话,只朝着远处不停张望。伊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便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谁,凯米莉吗?”伊芙只能从衣着上判断这人的身份。
路斯蒂娅点了点头,“咱们跟着她,别让她给发现了。”
“她这是要去哪?”
“您别问了,去看看就知道了。”路斯蒂娅明显是知道些什么,但她却不说。
别墅的后山上有一大片松林,里面的树长得高大而茂密,前些天刚下过雪,此时更是“密不透风”,远远看去一片银白,人一走进去就马上消失了踪影,伊芙和路斯蒂娅静悄悄地跟在凯米莉身后,随着她一路穿进了树林,一直跟到了半山腰。
在跟踪这方面,伊芙比路斯蒂娅很好在行:她刻意用法术清理了雪地上的脚印,以免对方返回时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又大致预估了对方行走的路线,总走在目标的斜后方,这样即便凯米莉回头观察,她们也不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另外,她还使用了一些轻身法术,这样的话,走路时便可以尽量不弄出声音。
由于两人总是绕路走,到了后半程时,路斯蒂娅就有些体力不支了,于是伊芙就拽着她的胳膊——路斯蒂娅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拎起来走路一样,自家的女主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又过了一会儿,她们听不见凯米莉的脚步声了,路斯蒂娅以为是跟丢了,可紧接着,林间不远处却又传来了对话的声音——附近居然还有一个男人。
两人静悄悄地凑了过去,伊芙找了一个视野开阔又能掩藏身形的岩石,拉着路斯蒂娅一起趴在上面,观察着山腰处的那一小片林中空地。
从这个方向看去,凯米莉是背对着她们的,由此,伊芙能够看清男人的脸——这人也是跟随国王一起来的,名叫佩罗维希。他的经历也挺传奇:此人以前是个海盗,在船上当的是主炮手,曾在洛明各舰队的追击下只用一轮炮击便打折了一艘大型战船的两根桅杆;后来人们才知道,佩罗维希在当海盗之前还是一个数学家,自从有一次被打劫而上了贼船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凭借着对弹道的精准计算与战术上的决策能力,他为这群海盗打赢了许多场仗,而当这群海盗全部落网之后,所有人都被判处了绞刑,但唯独豁免了佩罗维希,一方面是因为他是本国人,而且最初还是被绑架到船上的——他的旧同事和亲朋可以为此作证,而海盗们异口同声的供词也证实了这一点,另一方则是因为温兹娜爱惜人才,想让他为王室的舰队效力,所以他现在是洛明各的一位海军参谋了。
佩罗维希已经三十多岁了,留着一头卷曲的红发,浓密的眉毛与风露威色的眼睛,虽然不算特别英俊,但很有男子气概。
伊芙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于是侧过了头,把手放在了耳边,而路斯蒂娅却又强行扳过了她的脑袋,这一看,她惊讶得快要叫出声来了。
这一男一女,男的正在解裤带,女的在撩裙子。
伊芙又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侍女,她眼睛瞪得简直快要掉出来了,但路斯蒂娅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想说话,却被路斯蒂娅制止了,于是只能将视线落回到这对偷腥的男女身上。
他们不嫌冻屁股吗?
伊芙实在是不明白,这两人居然能为了这种事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像这么冷的天气,她宁肯憋着少去几次厕所都不愿出门。
而随着两人逐渐进入状态,伊芙也不再想东想西了,她和路斯蒂娅就一直默默地躲在岩石后面看着。
这两人折腾了一会儿,随后挪了个位置继续,等满足过后,理理头发和衣角,互说几句肉麻的话,然后再折腾一阵子——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几次,这才终于舍得分开。
伊芙和路斯蒂娅是目送着这两人下山的。和来的时候一样,这两人并不一同回去,他们互相检查了对方的衣着打扮,然后陆续离开了。
直到周围一片死寂,观看了整场比赛的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你把我领到这么远的地方,就为了带我看这个?”伊芙此时感觉浑身不自在,一方面是震惊于能做出这种事的居然是凯米莉……这姑娘平时不是挺正经的吗?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刚才的场面实在是过于刺激——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我以为……”路斯蒂娅说——可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在随口胡诌,“知道得多一些总归会有用处的,比如说,您可以拿这个来要挟……要挟那个男人……”
“算了吧,咱们先回去。”伊芙摆了摆手,也不想再听她胡扯下去。
路斯蒂娅看得出,伊芙其实并没有生气,于是她又大着胆子问:“大人,您以前遇见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伊芙说,“但要说最贴近的,是有一次我妹妹偷偷拉着我去看人家给马配种。”
路斯蒂娅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问:“好看吗?”
“这有什么好不好看的。”伊芙面不改色地说。
回到庄园之后,伊芬莉阿在第一时间跑到了伊芙身边,她用郑重却又稚气未消的口吻问伊芙:“伊维莉爵士,你刚才去哪了?”
“哦……我在楼下睡了一小会儿。”伊芙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小公主刚才一直在找您,她是想找您下棋。”在伊芬莉阿身后,凯米莉补充说道。
伊芙抬头望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姑娘——对方颔首低眉,面色如常,却不像刚才那只在森林里啼叫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