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9]圣名之下(其三)

作者:橘赭Juzer 更新时间:2026/1/18 9:05:20 字数:4348

圣宗历715年1月10日,今年的第一个大祈祷日。奥多文市的民众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早上,从首都来的大主教勒斐诺·克雷希一脸怒容地从议事厅走出来,他先是扫视众人,又直勾勾地盯着伊芙看,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伊芙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还记得拜加总管曾提到过这位大主教,按照原计划,长公主将勒斐诺请过来是为了给伊芙施于感召祝福的,而此时已到临秋末晚,却听闻她要临时变卦。

温兹娜对大主教说,伊维莉爵士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圣女安狄雅洛在和她说话,等醒来之后,她就凭空学会了一种奇特的咒语,那咒语虽然很长,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她还记得安狄雅洛对她说:你将成为洛明各的第二圣女。

勒斐诺当然不信她说的这番鬼话,而且他更不相信,那个名叫伊维莉的克利金人会从梦里学会什么法术,除非圣宗真的显灵了。

今天是本年度首个大祈祷日,来教堂的人本来就多,而从森特兰姆来的大主教为女爵士施于祝福的消息早在年前就已传遍南北,因而今天到场的还不仅是本地的这些人。

或许,这就是长公主最可怕的地方——不管是做她的朋友还是敌人,你永远都不知道她究竟打算做什么,她的算计让人难以安心。

“伊维莉爵士,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勒斐诺身材臃肿,穿着一件黑底金边的法衣,他强忍着怒意,但说话的语气还算客气,“如果您准备在这里念出咒语,施展出来的就只会是两类法术,一类被称作神迹法术,这是圣宗赋予我们的能力,而另一类便是巫术,所谓巫术,就是邪恶,是天地不容的亵渎!”

当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整座教堂仿佛都在震颤,许多人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包括伊芙在内。

“大主教,您也不必如此生气——是神术还是巫术,到时自有定论。”长公主的声音依旧平和。

“那就请吧。”勒斐诺说。

由于教堂坐南向北,到了冬季,太阳几乎总处于建筑的背面,事实上,喻教教堂大多都遵循类似的设计,因为传说中“喻光”的方向即无垠山脉所在的方向,但这种设计并不意味着背阴面就会黯淡无光——教堂的彩窗一般由两层或多层玻璃粘合并拼接而成,其夹层中又藏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发光纹印,这些纹印在阴影下发出柔和的亮光,反而更能凸显出玫瑰窗上精美绝伦的细节。

会发光的大玫瑰窗位于两座塔楼的中央,而在玫瑰窗之下,又有一方小台,一般称之为“笼台”,笼台原本是某座教堂的工匠为方便施工而搭起的临时落脚点,后来却阴差阳错地保留了下来,又被后世的许多教堂建筑所借鉴。在一些重要节日中,主教或院长有时会在这上面布道和施展神迹法术。

而此时,伊芙就在勒斐诺与温兹娜的陪同下登上了这处笼台,她今天依旧穿得一身洁白,就和上次来教堂时一样。

听闻伊维莉女爵士要向公众施展神迹法术,人们全都聚拢到了教堂附近,无论是教堂前的空地、通往教堂正门的那条上山的台阶,还是东面的长斜坡,到处都是张望的人群,越是靠近教堂,人群就越拥挤。

有了上次在沸蒙城表演的经历,伊芙现在倒也不是特别紧张,她左手放在腰间的施法书上,右手搭在自己的胸口处,开始集中精力默念起那则咒语——这是迄今为止她见过的最复杂的咒语。

伊葛兰写出的咒语果然不同凡响。伊芙感觉到,在吟唱咒语时,仿佛空气都在变得粘稠,元素在飞速聚集,如海浪一般冲刷着自己的身体,而如此一来,她又有些动摇了,因为这种感觉她曾经历过一次,那就是在深龙澈时狄法芬赋予自己力量的时候——她很怀疑,这种强度的法术自己是否真能完完全全地施展出来。

伊芙无法像常人一样直观地感知魔法,她只能大致感觉到无形的元素正在从四周涌来,因而并不担忧如此磅礴的魔法会引起法术的失控,但在她身后,勒斐诺与温兹娜却是切切实实地领会到了这种法术的可怕之处——就仿佛一叶扁舟被卷进了巨大漩涡之中,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任何人都会因此而感到恐惧莫名,这是一种本能反应。

在背诵这段咒语时,最让伊芙感到奇怪的地方并不是咒语本身的精妙程度——毕竟她的水平还不足以欣赏如此深奥的魔法——而是用精灵语诵读时,这段咒语从头到尾都非常押韵。

温兹娜曾说,伊葛兰为了完善这则咒语一共花了十几天时间,但伊芙现在却怀疑,比起设计法术,要把这东西写得如此押韵,可能更耗时。

在齐空岛冒险的时候,艾兰度曾教过伊芙许多精灵语歌曲,她将那些曲子仔细记录下来了,平时闲着无聊也会哼哼几句,而在最近反复背诵咒语的枯燥过程中,她也不自觉地开始将这些押韵的咒语唱了出来,由此又惊讶的发现,它们居然可以完美地填进某一首曲子之中。

用精灵语写成的咒语,即便是懂精灵语的人,要背诵起来也并不容易,因为咒语的构造虽然符合逻辑,却不像一个可读性十足的故事一样具备连贯性,对伊芙来说这就像是在背外文,理解虽然重要,可若要在最短时间背诵却仍要以硬记为主。

若在使用魔法的过程中负担过重,便会出现眩晕或头痛等症状,这也意味着一名魔法师若在施展魔法时太过勉强,便会更加难以集中注意力,从而导致施法彻底失败。

当诵读进行到约三分之一时,伊芙感到晕眩感越来越明显,因而读咒的速度也开始放慢。此时若能有奥兰魔方辅助施法,状况或许还能有所缓解,然而在如此重要的仪式上,一切就只能靠自己了。

终于,她开始歌唱,就像平时背诵咒语时的那样。她不清楚吟唱方式的改变会不会对施法产生影响,但唱起来之后,读咒的速度也的确变快了,这让她有了一些坚持下来的信心。

浓郁的元素无意间激发了笼台两侧的发声纹印,少女的清唱声从塔楼向外散播出去,人们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却觉得那声音仿佛有种荡涤心灵的魔力。在同一时间,天空中有大量的乌云开始聚集,这和喻光雷霆的准备阶段十分相似,但覆盖的范围却又天差地别。人们看到,厚重的乌云铺天盖地,从头顶直至天边——不论是南方的雪山还是北方的海岸,此时都失去了颜色,世界像是突然陷入了黑夜。

人们心中惶惶,但婉转悠扬的歌声依旧在城中萦绕,于是他们低下头,又开始祈祷。

黑夜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辉从云层之中透出,在高空弥漫的水雾的映照下形成一缕缕笔直的金丝,就仿佛是竖琴的琴弦,密集、纤细而又整齐。伊芙能看得出来,那些金丝绝不是阳光透过云层射下的光辉,因为它们都是垂直落下的,而非放射状。

凝重的云层在光芒的映照下,如雪花般慢慢消融。金光照耀大地,天空也越来越亮,在圣洁的光照之下,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呆立的人们凝视着天空,神情各异:狂喜、空洞、惊讶、恐惧、虔诚、流泪……不一而足。

勒斐诺大主教此时惊惧交加——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扑到少女跟前,掐着她的脖子好让她停止歌唱,因为那歌声引来了如此可怕的天地异象,谁能说得清,这漫天的金色究竟是连通着天国,还是唤来了末日?是会带来圣宗的福祉,还是最可怖的诅咒?

再之后,大地开始颤动,虽不剧烈,但人人都能感觉得到,就仿佛是天神的愠怒与警告,令虔诚者激动万分,让不敬者畏畏缩缩,而作恶多端者则被吓得肝胆俱裂。人们陆续开始下跪,不消片刻,所有人都匍匐在地。

此时,国王与他的随从、大臣们也都教堂前的空地上观看,由于马匹都在不安地踱着步,瞻隆苑的骑士们早已下了马,静守在国王身边。在如此神迹面前,无论是平民还是这些卓荦不群的骑士,其实也都只是些不起眼的凡人。勇敢的骑士能在战场上直面死亡而绝不退缩半步,但在神威之下,最后却也无法不虔心跪拜。

哈谢列泼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见自己身边的骑士与大臣们全都跪地祈祷,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在环视了一圈之后,也终于缓缓跪下了。

在大部分时候,伊芙不太愿意在人前唱歌,因为她在唱歌时,偶尔就会有些禁不住流泪,她不清楚这股泪意究竟从何而来,是因为唱歌时太过动情?还是因为在此时无法很好地控制情绪?对此,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正是由于这方面的原因,她觉得在人前唱歌是一件有些难为情的事。

但此时,伊芙闭上了眼睛,只专注于歌唱。不论是咒语还是神迹,又或是大主教还是长公主,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她为自己的歌声所陶醉,唱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受拘束,而在情绪与过度施法的影响下,她眼中的泪水正在不断涌出。

乌云被无尽的辉光所取代,世界仿佛陷入了耀眼的黄昏之中,无数由圣祇文字组成的祷文片段在空中显露出来,散发出圣洁的白光,从这一刻开始,勒斐诺大主教也跪了下去,开始默默祈祷。

施法结束了,但神迹仍在世间回荡,久久不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圣洁的气氛之中时,伊芙回过头,与长公主的目光交汇。

温兹娜看到,少女的脸颊满是泪痕,而鬓发与发梢处已经染上了一抹轻盈的雪白。

事后,在人们的拥护之下,教会被迫承认了伊芙为洛明各在世的第二圣女,大主教勒斐诺与国王哈谢列泼无疑都是这场神迹的见证者——而从后往前看,这件事影响甚广,同时又是几次血腥事件的起因。

一月十二日,又一场大雪覆盖了佩托曼瑟郡全境,伊芙站在庄园别墅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虽然景色很美,但她心里却有些发愁——道路都被积雪掩盖,也不知自己到时候能否及时返回沸蒙。

朱利尔·伯鲁克老先生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便总在督促伊芙学习,他并不教授学院里的功课,若只为此而来,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从奔龙堡一路追到这里。

一开始,伊芙并不清楚朱利尔的真实意图,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教自己什么,但因授课过程并不枯燥,所以伊芙也就一直坚持了下来,朱利尔虽讲得很杂,但又很有条理,从一些著名的历史典故学到各国典章制度的设立与演变,又从羽地大陆的地理、民风民俗,再扩展到整个世界的各大重要文明的历史与发展进程,他讲得非常全面、客观,却又不只是泛泛而谈,而越是跟着这位老先生学习,伊芙就越佩服他的博学多才,同时也隐约意识到了他为何要教自己这些。

不论是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文明,人们对于统治者和管理者的品行要求都是大体相同的,正如“内圣外王”“修齐治平”又或是“哲人王”统治等说法——作为君主,必须要有足够深沉的思想与正直的品德,以及远超常人的奉献精神与克制力,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大众眼中的理想统治者。或许,能做到如此品行的人反而不太愿意坐在统治者的席位上,但偏偏只有这种人坐在那里,人们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朱利尔是听到过什么风声吗?何以断定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统治者”?对此,朱利尔从不表露真实意图,因而伊芙也只好随他一起装傻充愣了。

在圣宗新年之后,伊芙从城堡搬到了别墅,朱利尔也跟过来了。在来的路上,两人一直在交谈,谈得是一些在课上谈过的很深入的话题,坤德洛米菲对两人的对话表现得相当感兴趣,因而在这之后的授课中,这位洛明各王子也在跟着旁听。朱利尔先生并不因为他的异国王储身份而表现得不悦——恰恰相反,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一个高尚的明君并不仅仅是其本国之财富,同样也是邻国之幸运。

后来,坤德洛米菲便想邀请朱利尔去森特兰姆的王宫做客,结果却遭到了回绝——这位老先生说,再过几天他就要随伊芙一起回克利金了,他在奔龙堡的哲学学院当老师,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呢。

“那这样……”坤德洛米菲是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他不肯放过像朱利尔这样的好老师,所以就说,“等到了春天,我就去奔龙堡拜访您,我希望能从您那里学到更多的知识——姑姑也肯定会赞成我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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