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圣名之下(其四)

作者:橘赭Juzer 更新时间:2026/1/22 20:56:41 字数:4556

“还记得前年这个时候吗——也是元旦之后的一个晚上,当时也下着大雪,咱们聚在一起喝酒……”伊布卢兰看着身边的几个人,缓缓说道,“雨切拒绝了长公主的联姻计划,还说,一定要找到那个姑娘。”

“对,当时咱们都在笑话他,再后来……”奈德利格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坤德洛米菲皱起了眉。

在两年前的那个雪夜,雨切、伊布卢兰、坤德洛米菲及其侍从奈德利格曾聚在首都一家酒馆的包间里喝酒聊天,席间相谈甚欢,而在不久之后,坤德洛米菲向姑姑温兹娜“告了密”,最终导致雨切在王宫的执行大殿里遭受了一顿严刑拷打,但阴差阳错地,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些关于伊芙的线索。

今晚,除了他们四个,坐在桌前的还有另外两个熟人,分别是瞻隆苑的临时骑士队长罗革和精灵弓箭手安列芙。

“那时候,咱们嘲笑他。”坤德洛米菲喝了一口酒,“现在看,却是咱们没见过世面了。”

“是啊,我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前几天的场面。”伊布卢兰说,“所以,伊维莉真的是咱们的圣女?真是安狄雅洛托梦给她,教她如何施展神迹的?”

“这一点我不太清楚,你该去问长公主殿下——她一定知道。”雨切回答。

“你这家伙……”伊布卢兰将空酒杯向桌上一撴,佯作生气。

众人皆是大笑起来,他们斟满了酒,又举起杯子相互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

“好吧,这件事咱们姑且放一放,那以前呢,你跟了她之后,又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伊布卢兰问的这个问题,大家也都很好奇。

“这说来话长。”雨切说,“虽然咱们分别的时间不算久,但我却跟她去过很多以前未曾了解和听说过的地方——从奔龙堡开始,先是去了魔女居住的清水堡,又跨越了通特尼的大森林,来到了一个名叫中谷洲的地界,而那里又可以通向一处住着许多精灵的地方……安列芙,你听说过帕尔纳丝吗?”

安列芙神情一愣,而后又笑着叹了口气,那样子看起来很无奈。

“听过,我当然听过。”她说,“因为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这回轮到雨切惊讶了,“你看起来……和那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你见过那地方的精灵了?那地方是不是很有趣?”安列芙低着头,摇晃着手中的木头酒杯,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环境还不错,虽然风气有些古怪,但至少比这里的人活得更好。”虽说雨切说得都是实话,但在知情者看来,这话既不全面,也不客观。

所以安列芙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讨厌那地方。”她说。

众人沉默了下来。

一段时间过后,原本人们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揭过,坤德洛米菲想让雨切继续说他的故事,但安列芙却又突然说道,“我找了一群人,想改变那里,但——后来失败了。”

“哦?这算什么,政变?”

“差不多吧,再后来,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说让我在外面清醒清醒,按你们的说法就是——流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记得了,也许有三个世纪之多。”安列芙说罢,又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本地修道院酿造的啤酒麦香浓郁,又清冽可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安列芙,你现在……多大了?”伊布卢兰问她。

“你这人可真够讨厌的。”安列芙皱起了眉,“我说了我不记得了。”

伊布卢兰笑了笑,指着身边的精灵对雨切说,“看吧,她是喝醉了。”

安列芙听到了剑客的话,二话不说便抄起了杯子,直接朝他脸上泼去。伊布卢兰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随后又发现自己并未被淋了个浑身湿透,这才意识到对方拿的是一个空杯。

众人再次哈哈大笑。

“你出来这么久了,没想过要回去吗?”雨切又问她。

“我对那里失望透顶。”安列芙的眼中有些失落,“他们赶我出来……我也不可能再回去。”

“那为什么不去找别的精灵聚落?”

“因为……算了,没什么理由,现在这样也不错。”

有些话,安列芙不愿在这种场合下说。她想,若此时只有雨切在,那倒是可以和他谈一谈的。

一个精灵,却受雇于新人类,干着杀人的勾当……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也无法回去,在精灵们的道德观之下,她这是属于自甘堕落。

“对了,既然你去过帕尔纳丝,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他叫弗希忒,会说古弗兰托语,你们应该是见到过他的吧?”

“我有印象。”雨切恍然,“我记得他是图书馆那边的人,但我对这人不熟,也许我可以帮你问问伊芙。”

“不必了,我只要知道他还留在帕尔纳丝就行了。”安列芙说,“他是我的师兄,如果说那里还有谁能让我挂念,他算一个。”

弗希忒和安列芙一样,曾经有过抱负。他们希望能做点什么来改变帕尔纳丝的现状,但后来事情败露了,人们对此愤怒至极,便想将他们一同赶出帕尔纳丝。是纳薇兹馆长为两人说情,这才将这对师兄妹保下,但不久之后,安列芙还是主动选择了离开,因为她无法忍受那里的生活,无论是城市还是部落。

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安列芙不愿意多说,所以话题又转回到了雨切身上。

雨切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讲述了一些在精灵地发生的事,又描述了伊芙当时如何独自对抗一位古代圣神、自己怎样暗杀了一个不识相的小领主,以及在不久之前在齐空岛的一系列所见所闻——天空岛屿的风景有多么漂亮,那些遗族又如何丑陋等等……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但又有些怀疑他在某些方面是否夸大了事实。

安列芙见多识广,她知道雨切所说的那些“圣神”“擎空”都并非凭空编造出来的,于是便向众人保证叙述者所言非虚,但她随后又指出,在某些细节,雨切还有所保留。

“我想向你求证一件事。”她盯着雨切,眼睛一眨不眨,“伊维莉是一位宁芙,对吗?”

雨切没有说话,但他的态度本就是一种回答。

“什么是‘宁芙’?”伊布卢兰看看雨切,又看看安列芙。

“让我想想该怎么形容。”安列芙在满溢的酒杯上啜饮了一口,思索了片刻才说,“宁芙就好像是……你们所说的圣女,但却是精灵眼中的圣女。”

听她这么说,众人都坐直了身体。

她继续说道:“倒并非宗教意义上的圣女,但在地位上的确有些相似之处。而且她们也不是精灵,甚至难以称得上是单独的一个种族。”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只要知道,她们神通广大,若精灵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难事,一般就会去找她们帮忙。”

安列芙喜欢这里的啤酒,对于一个曾经喝惯了夜空藤甜酒的精灵来说,她几乎无法接受任何人类酿造的葡萄酒,尤其是森特兰姆产的那些混着橡木与沥青味的葡萄烈酒……更是难以下咽。

关于宁芙到底是什么人,安列芙并未具体说明,因为对于这些新人类来说,就比如死者复生这种事,实在是过于传奇了,很难解释得清。

后天是1月15日,本来只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祈祷日,但长公主急于宣布伊维莉爵士的新身份,便选择在这一天为她举办祝圣庆典——就在本地的主教座堂。

因而在这两天晚上,国王、长公主以及伊芙和一众随从都住进了修道院,借此机会,雨切才得以与这群旧友在修女院经营的小店里喝上几杯。

众人为雨切达成夙愿而感到高兴,同时也表达了不舍,而在他的要求下,老朋友们也谈了谈自己以及洛明各的近况。

洛明各相比以前也并非一成不变,按照坤德洛米菲的说法,总体上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当罗革说到北方的形势和军事行动时,气氛却偶有一瞬的凝滞。

“你对我们说这些,没问题吗?”雨切对这个年轻后辈向来都是十分关照的,毕竟罗革从匪寇时期便一直跟随在他左右。

“这没什么。”罗革今晚话虽说得不多,但酒喝了不少,“其实我也是听一些同僚说的,时间就在新年之后……所以,现在大概已经打起来了,若是情况顺利,也许已经结束了。”

他指的是战争。

“那地方……会怎么样?”坤德洛米菲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地方地处边境,与摩可拓接壤,而玛法戈王一直跃跃欲试,所以您想想……”说到这里,罗革又连忙说,“殿下,您可千万别跟长公主说这些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洛明各的北方边境并不富裕,城镇稀少,又因无垠山脉近年来的洪水灾害,来了许多从摩可拓来的流民,这些人原本都是东鹿汀的信徒,有些来到了洛明各便改信了圣吉斯洛喻,又或干脆维持以前的信仰,本地教会似乎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而不管是信哪一边,对本国的当权者而言,他们都只能是统治过程中的不稳定因素,而在本地贵族的煽动之下,他们对西林斯家族同样也抱有敌意,因而其力量难以争取、矛盾无可化解。

所以,若要维持统治,从长公主的角度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那里的城堡、房屋和在那里生活的所有人——不论是贵族、平民还是战俘——都要连根铲除,将树林和农田烧成灰烬,将一切建筑都夷为平地。如此一来,西林斯家族不仅能彻底铲除这一方的敌对势力,同时也能震慑那些举棋不定的摇摆分子,更重要的是,若摩可拓想要入侵洛明各,便要先穿越这片荒芜的无人区,这无疑要付出更大的成本和代价……然而,在这诸多的好处之下,坤德洛米菲担心的却是——若真如长公主预想的那样,北方究竟要妄死多少无辜的平民。

罗革说,这场以屠戮为目的的军事行动很可能已经开始实施了,而一想到北方如今正在发生的事,坤德洛米菲就没什么心情喝酒了。

大约凌晨时分,众人才从酒馆里出来,他们互相搀扶着返回了修道院。

坤德洛米菲没有丝毫醉意,他搀扶着身边醉醺醺的侍卫,小心翼翼地走在覆着积雪的路面上,一脸的心事重重。在某一刻,他突然回过头对雨切说:“朱利尔先生曾讲过,君主的道德观有别于普通平民……但我总觉得,北方正在发生的事比谋杀一个人要严重得多,难道不是吗?即便是以一国利益为借口,我也无法接受。”

“殿下,政治就是会死人的——如果不是在您看不见的地方,那便是在您的眼前,不管死的是谁,总要选一种。”

“只可惜……”坤德洛米菲叹息了一声,也不知他是在感叹自己的出身,还是北方的无辜民众。

“那……我想知道,如果伊芙小姐也听说了这件事,你觉得她会如何反应?”

“她——”雨切笑了笑,“她同样也不会赞同长公主的做法,但她同时也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身处其中,有些事就不得不做。”

时隔仅五天,奥多文主教座堂又是人山人海,面对这次匆忙举行的祝圣仪式,围观者们热情高涨,他们都在等待第二圣女伊维莉在塔楼的笼台处现身。

伊芙在洛明各算是彻底出名了,这不仅是因为她在前几天引发的那场实实在在的“神迹”,如今还有另一个更令人津津乐道的传闻正在到处发酵:据那些沐浴过金色圣光与圣洁祷文的人们称,他们在神迹发生之后的数天时间里都未感觉过明显的寒冷,而罹患疾病的人也在那段时间暂且忘记了疼痛,更有一些受了伤的工人,眼见着身上的伤口居然在几天之内消了肿,直至彻底愈合。

原本伊芙以为,这些不过是教众们因为太过笃信神灵而出现的幻觉,所有人都在以讹传讹、过分夸大,但后来她又发现,真实情况反而正如民众们所说的那样,她所施展出来的神迹的确是一场播撒在人世间的祝福,是可以“治病”的。

这则咒语由伊葛兰创造,只施展过一次,伊芙就感到筋疲力竭——若真能展现出如此伟力,其实倒也算合理,但伊葛兰本人有一点绝对想不到,那就是伊芙所施展出的法术,居然能从奥多文市镇一直覆盖到诺克丁湾港口。

有时就是如此,一个人对法术的认知决定了此人的施法范畴,由此便可以量力而行,而伊芙至始至终都对此缺乏概念——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却又恰恰成全了她。

伊芙今天穿着一身华丽的法衣,头上戴着半透的金色头纱,只身一人登上了笼台——几天前,她就是站在这里为教众施展了奇迹。许多人见到了她,当即都跪了下去,似乎是希望她能再次施展出伟大的神迹,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所谓的神迹,正是因为它的可遇不可求,所以才能称得上是神迹。

如今在面对这种场合,伊芙依然显得紧张和茫然无措,但她其实也不需要说什么,在如此浓重的宗教氛围之下,只要她挥一挥手,再悲天悯人般地淡淡一笑,便会有人因此激动得近乎晕倒。

长公主很想听她再唱一次歌,因为伊葛兰就很喜欢唱歌,而她的女儿在这方面的水准也同样让她感到惊艳。

她原本打算让伊芙为底下的民众献唱一首,但少女却红着脸,说什么也不肯唱,于是这件事就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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