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书接下来的章节中,内容将会涉及洛明各、瞻隆苑以及当地的教会。事实上,早在几年前,我便收集了许多相关素材,打算将它们整理好并写进第三卷中,但出版商却对此提出了质疑——他们提醒我,这本书的书名是“圣丰岳信史”,而不是“莎莱缇传”,因而只能一笔带过。但如今的情形又和以往不同,增补卷的创作环境相对自由,而关于伊芙·哈维因,在无垠地事件之后,人们对她的生平也越发关注起来,这也是我写这部书的契机之一。
我需要先提醒各位,英雄并非完人,无论是洛德·哈维因,还是伊芙·哈维因,他们都并非从未犯过错,从大众的角度来说,伊芙·哈维因在洛明各的这段经历确实是饱受争议的:
简而言之,在初到洛明各的一段时日,这位女爵士被诺克丁湾的当地人所爱戴,耶文利长公主为她精心编织的宗教身份则更是深入人心。温兹娜·耶文利是个颇具野心的政治家——借“第二圣女”之手,她逐步分化了教会的权力与威信,使得王室的权力不再受教会制约,而在国王哈谢列泼逝世之后,她对其政治对手的残酷镇压与迫害,又引发了大众的不满,因而又被冠以“善使妖术的女暴君”称号。
而被长公主一手捧上教会高层的“第二圣女”,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之下,也不可避免地名声扫地,被当时的洛明各人民所唾弃,而在温兹娜下台之后,愤怒的民众不经审判便想把这个“冒充圣名的不洁女巫”拖上刑场处以绞刑——当时的情况非常凶险,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许多人都不理解,为何洛明各人对她的评价不高,甚至是“毁誉参半”,这其中当然有原因,但依我看来更多的却是偏见,毕竟,若不是她的势力从中干预,玛法戈大帝的铁骑或许早就踏平了森特兰姆的土地,所谓的革命者在革命之前就会成为摩可拓人的奴隶,而洛明各这个国家也将不复存在。
作为后来一系列事件的见证者,亚隆夫妇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这对夫妇中的男方是沸蒙人,是伊芙生前非常要好的朋友,而女方的身份则更加传奇,她是亚特美尼家族的唯一孑遗,可能也是全羽地最出色的铸剑师——圣宗之名在上——两人都为此起誓,保证自己口中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绝无半分吹嘘和作假的成分。
(艾利安·奥诺矛兹——《荆棘时代的圣丰岳信史(增补II)莎莱缇传·以圣之名》)
为“新任”圣女举行祝圣仪式,这还是洛明各建国以来的首次。
曾经统治了大半个羽地的喻教教廷如今早已名存实亡,而圣宗和喻内部没有教宗一说,因而几个分管各地教区的大主教便可算是本国最大的主事人,坐镇森特兰姆的勒斐诺大主教更是权倾一方。
大主教外出时总有亲兵护其左右,这或许能震慑住其他人,但遇到了排场更盛的长公主却又显得滑稽可笑——勒斐诺觉得,同为贵族总要为对方留点体面,因而应邀前往了奥多文,却奈何温兹娜本质上就是一个无赖,她把这位大主教骗过来,为的就是攫取他的权力。
第二圣女在教会里该是什么地位?她的权力会大过一个主教又或是大主教吗?勒斐诺此时心乱如麻,继而又怒不可遏。至于说伊维莉所施展的那番惊天动地的神迹,究竟是否合乎典籍的描述,他其实不太关心,因为从当时在场的万千教众的表现来看,事情的性质已经不是教会能决定的了。
伊芙身上的法衣是温兹娜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白色长袍上的金丝缎带也是一种信号——这说明她的身份也许可以比肩大主教。
此时,少女的身姿显得格外修长,这是因为她还穿了一双高跷般的鞋子。伊芙的个子在克利金那边虽称不上拔尖,但也算出挑,可放在洛明各这里,尤其是在靠吃鱼长大的诺克丁湾人眼中,却是远不够看的,所以才需要一些额外的手段来撑一撑场面。
勒斐诺和他的助手一起走上台阶,从塔楼一侧的拱洞现身。大主教此时面如死灰,走路的动作也很僵硬;穿灰袍的助手走在他身后,手上端着一个呈法器的托盘。随着两人靠近,伊芙看到勒斐诺那略显蓬乱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心里不禁有些同情,同时又有些胆怯。
她同情他蒙受的欺骗,而胆怯的是,自己如今卷入到了洛明各上层的权力斗争之中,以后必然要遭到一部分人的记恨。
可再看看眼前的盛大场面,看民众们的狂热神情,她又为此迷失了。
没人知道要如何去主持一位圣女的祝圣礼,所以一切都将按照大主教上任的规格来做,也正因如此,场面看着有些怪异——好像过了今天,勒斐诺主教便会就此卸任,告老还乡一样。
伊芙从托盘中取出法器,法器沉甸甸的,是一个纯金的圣宗像,她两手托着圣像,将它平举在胸前,面色庄重至极。勒斐诺为圣像施予了祝福,伊芙再将它缓缓举过头顶,顿时金光大放。神圣的光芒照亮了笼台后方的巨大玫瑰窗,映出梦幻般的光彩,人们一同欢呼了起来,声音如同海浪传向了远方。
由于这场仪式准备得仓促,又不同往常,因而中途省略了许多步骤,但即便如此也仍显繁琐。伊芙在沐浴圣光之后,又开始诵念祷文,接受教会授予的理世经书及圣文金戒,随后又要回到教堂中殿,去完成后半段的仪式。
修士们在这时开始合唱,丝丝缕缕的圣光在教堂上空环绕。塔楼内部的阶梯窄而陡峭,伊芙下楼时,视线都被领口的衬花以及法衣的衣摆所遮挡,需要略弯下腰才能看清脚下的道路,而厚底鞋却又让她有些难以保持平衡,她走得十分缓慢小心。
到了中殿的神像面前,按照传统,她跪在蒲团之上,听勒斐诺宣读诏书,然后是问答环节——由在场修士提问,她来回答。而不论是问题还是答案,其实早就排练过了,所以她虽然有些紧张,但又总能对答如流。
然而,潘菲洛特院长在最后又抛出了一个额外的问题,他说:“现在,洛明各出现了一位新的圣女,她会为这个国家带来幸福吗?”老人的语气像是在感叹,也像是在担忧。
这个问题并不在计划之内,为此,长公主向这位老人投来一个冷漠而带有威胁的目光,但潘菲洛特却不为所动。
伊芙有些茫然,问题本身简单易懂,可她如何敢做出保证?
“我想,至少我不会对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惨剧与邪恶视而不见……同时,我也会尽我所能地去维护公正与正义。”在说这番话时,伊芙想起的是南芬。
潘菲洛特院长缓缓点了点头,于是这一关便算过了。
而刚放完了大话,伊芙又发现自己没办法从蒲团上站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坐得太久腿用不上力,另一方面则要归咎于那双高跷一样的鞋子。
见她这样磨磨蹭蹭,两个年轻修士走上台前,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场面显得有些尴尬,好在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
洛明各的某些衣装设计就仿佛是专门为了折腾女人一样——伊芙不禁恨恨地想——而越是华贵的服饰就越是如此,从来不会考虑穿着这样的衣物和鞋子到底有多么不方便。也许,洛明各的男人正是靠着这些漂亮的枷锁,才能将女人牢牢栓在身边,而落实在身体上的束缚,也同样会反映在精神层面上。
父权主导之下的世界,由男人主宰着艺术与审美。在所谓的上流社会,权贵们喜欢什么,下面的人就要投其所好,他们将那些关于女人的、裸露的与暧昧的东西搬上台面,并美其名曰“艺术”——听说,在首都森特兰姆大剧院的舞台上,一些女舞者会穿着由昂贵银丝编织而成的紧身舞服,与男舞者跳着充满暗示的舞蹈,而台下的观众则是黑压压地坐成一片,他们衣装体面,道貌岸然,却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银丝舞服虽不通透,但却过于贴身,这种料子保暖性极佳,舞者跳一场舞,舞服浸了汗水,再服服帖帖地黏在身上,据说连肚脐的轮廓都能看清。叶菲去剧院看过一次,现场的氛围令她感到坐立不安,甚至想当场逃走,她对这种舞服的形容是:就和光着身子再刷上一层白漆没什么区别,太不雅观了。
坤德洛米菲的想法与叶菲又有所不同,这位王子性格纯良,但觉得这种演出没什么问题,因为这是洛明各的传统,是艺术,就像诗歌、像乐曲和戏剧一样,会一直流传下去的。
这也并非只是源于性别的矛盾——普遍来说,人类普遍好色,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而情况之所以是这样,不过是因为引领时代潮流的总是位高权重者,而在洛明各的历史上,男人的权力总比女人大。当时间足够久远,一些事物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文化的沉淀之后,曾经饱受争议的行为便可能会被框进秩序之范畴,被后世所接纳,甚至被当做真正的艺术来效仿,不仅如此,这些人还会教导那些不甚高雅,但又对此趋之若鹜的粗鄙之人:这是艺术,不要用如此下流的眼光去看它!
大主教的祝圣礼通常是在森特兰姆的圣云启光大教堂进行,在那座教堂的前门,有一条长长的走道,无论是大主教继位还是国王加冕,按照传统都是要从那里经过,以此向民众们示意,并向他们赐福。
奥多文的教堂虽然没有这段走道,但长公主却不打算省略这部分的仪式,因而,她让仆从将红毯从主教座堂的前门铺向东面的长坡,一直铺到山下的修女院为止。
红毯铺在松软的雪地上,而坡道两侧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伊芙走在最前面,两名宫廷女官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帮她注意着脚下红毯的接缝处,以免她不慎摔倒或者绊倒——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决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刚才从教堂里出来的那一瞬,伊芙感觉自己就像在举行一场婚礼——脚下的红毯铺到了视线够不到的地方,人们脸上洋溢着钦慕与幸福的笑,身着盛装的随行人员排列成行站在道路的两侧,他们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雨切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腰间挂有一把华丽的镀金佩剑,头上的金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这位骑士也同样接受了教会赋予他的任务,宣誓要成为圣女手中的利剑,为神圣之事业而奋斗一生——此时,这位骑士将一根白色长杖双手奉上,伊芙伸手接过,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人群的一阵欢呼。
白杖造型优雅,其主体部分由银和奈尔塔铸造而成,杖身雕刻着缠绕的豆藤纹饰,底部尖细如锥,顶部有两片翼状装饰,整体造型就如一把去掉了剑柄的巨剑,但重量又比巨剑轻得多。
这种造型的白杖在经书中有过多次提及,一般被称为“冰洁圣杖”,关于其用途和象征,有这样的说法:杖首有两翼,其一为“宽恕”,其二为“治愈”。冰洁圣杖在圣宗和喻的教堂壁画中经常出现,且只会出现在安狄雅洛手中,但从今往后,或许又要与这位新任的“第二圣女”绑定在一起了。
从昨天彩排开始一直到现在,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此时时间接近晌午,伊芙感觉到饿了,而在路过修道院厨房附近时,她又仿佛闻到了一股炖鱼的香味。
正当她朝厨房张望的时候,身旁的女官把手伸到了她的脸前,伊芙转头一看,便看到了她手中的一叠只比硬币大一圈的薄饼。
既然食物已经送到嘴边了,伊芙便张开嘴咬了一口,薄饼又甜又软,带有一些杏仁粉的味道,还挺好吃的。
而在咽下之后,伊芙才觉得有些不妥——在如此重要的仪式上当众进食,这样真的符合规矩吗?
但身边的女官都是温兹娜的人,她们显然比自己更清楚该做什么,如此一想,她也就安心了,因而左一口右一口地吃起了两位女官递到自己面前的薄饼。
吃了一会儿,她又发觉有些不对劲:为何递到自己面前的总是一叠新饼,那些咬了一口的饼哪去了?
于是,她好奇地看着身旁女官的动作。
女官十分潇洒地一挥手,就将那叠吃了一半的小薄饼撒向人群,薄饼像花瓣一样在空中散开,引发了民众的哄抢,周围乱作一团,就像之前王室在港口撒银币时的那样。
伊芙脚下一顿。
由于吃得太急,她被嘴里的食物噎到了,但在这样的场合,她又没法叫人给自己拿水,于是只能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揉着胸口,过了好久才缓和下来。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饼却又递到了嘴边。
事关重大,伊芙觉得自己不能再吃了,于是就朝女官摆了摆手。
女官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她在伊芙耳边小声提醒道:“您其实只要咬下来一小点就够了。”
伊芙听她这样说,脸上便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赐福的薄饼分散下去了,伊芙这一队人也终于走到了山下的修女院——祝圣仪式结束了,除了差点噎死之外,一切都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