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教会对渎神者作出判决,启恩达·克里尔斯将被处以“冰剐之刑”。
最初的行刑地点定于北方希德姆郡,然而在关押期间,有人发现圣吉斯洛喻教众正在暗中集结,随着行刑时间的推进,人数也越来越多。教会上层对此有些畏惧,怕这些人借机发动暴乱,因而推延了日期。
经商议决定,这位囚徒将会被转移到南方,由勒斐诺大主教亲自押送,新的行刑地初步定在约德曼瑟一带,那里算是圣宗和喻的主场。
而在出发之前,长公主却要求他在年后为新任爵士伊维莉施予祝福,由于时间上的冲突,长公主建议他将行刑地点也改为诺克丁湾的奥多文,到那时,王室成员们将出席观看这场行刑——王室在新年观看行刑,这也算是洛明各的一种传统了。
对此,勒斐诺只能同意。在来约德曼瑟的这一路上,仍有一些圣吉斯洛喻教众尾随车队,他们面黄肌瘦,被冻得哆哆嗦嗦,却一直锲而不舍,也不知想要做什么。勒斐诺想的是,等到了行刑那天,若国王哈谢列泼在场,一切总归是能顺利进行的。
然而也有一些事让勒斐诺感到担忧:约德曼瑟与佩托曼瑟两地的圣吉斯洛喻教徒似乎比预想的要多,又因为最近接连下了几场雪,押送车队行进速度放缓,等到达司威姆之后,尾随者的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
无论是圣宗和喻还是圣吉斯洛喻,底层教众在善恶的判断上毕竟还是一致的。当本地的圣宗和喻教众听闻此事之后,便自发地为这些人提供帮助,甚至还有人加入了尾随队伍。直到这时,勒斐诺才隐约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在这些人心中,启恩达不是渎神者,而是殉教者。
这种转变是何时发生的?勒斐诺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后来,他才逐渐想明白这件事——一切都是长公主在暗中煽动,妖言惑众,且不止于此,她还为那些教众提供了物质上的支持,若不是这样,他们早该被半路饿死又或冻死了。
渎神的启恩达几乎同时冒犯了圣宗和喻与圣吉斯洛喻,也可以说,在某一刻,他世间所有的神都感到失望了——圣宗和喻高层的奢靡腐败与圣吉斯洛喻的里通外国、专横残暴,他都看在眼里。启恩达认为,如果神真能容忍自己的仆人如此堕落,让混乱主宰秩序,还美其名曰为“考验”,那还不如挽起袖口,将这些只会挑起事端的恶神全都赶出家门。
启恩达曾是一名修士,曾因为怜悯一对平民兄妹的遭遇,他义无反顾地将圣吉斯洛喻的一位主教告上了法庭,当众揭发他所犯下的诸多暴行,然而这位主教手眼通天,居然得到了希德-措兰教区大主教的包庇与赦免,而启恩达本人则反而被判诬告,被当场缉拿关押。
然而,这不是后来启恩达被处以极刑的原因——在关押期间,在狱友的掩护下,他用法术偷偷挖掘了地道,最终成功逃脱,然而在他脱狱之后,却并未听从他人的告诫选择向北逃亡,而是对这位主教展开了报复。
那天,在大祈祷日,本地的圣宗和喻主教与圣吉斯洛喻主教同在教堂,启恩达打扮成少女的样貌,又围上了头巾,请求这位主教为自己单独“赐福”。主教读懂了他的暗示,于是欣然同意——或许是因为色令智昏,他居然没有识破启恩达的身份。
两人来到了一间小祷告室,启恩达先进了屋,主教锁好了门,可当他一转身,便看到“少女”面露狰狞,手握一把匕首,朝自己挥舞了过来,主教魂飞魄散,当场被吓得瘫软在地,随即大声呼救。
修士们听见了求救声,纷纷赶来帮忙,可当他们破开房门时却已经太迟了,人们看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主教的脸已经彻底无法分辨,原本长着五官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个紫红色的烂洞,浓稠的血液从中汩汩流出,而在这骇人的大洞里,除了一些碎肉碎骨和牙齿之外,还躺着一只黑乎乎的“肉虫”——启恩达觉得,用这东西来代替他的脸,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因为两者都是一样地丑陋。见此情景,人们一时间呆立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启恩达没有趁乱逃跑,他只站在原地,浑身都沾满了血污,人们看到他手里拎着的镶着宝石的尖头小铜锤,才意识到主教脸上的大洞是被什么凿出来的。
这小锤是教堂里的圣物,名为“公正法锤”,也不知启恩达是何时把它偷走的。
在措兰克,圣宗和喻的影响力稍弱,因而这位死去的圣吉斯洛喻主教算得上是当地的实权人物,更何况他和本教区的圣宗和喻主教还是一对表兄弟。两教上层沆瀣一气,启恩达的下场也可想而知——施展巫术、越狱、偷窃圣物、谋杀主教,这些全都是重罪,而更让宗教法官愤怒的是,他甚至还在法庭上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以圣宗之名,除掉了一个潜伏在教堂里的恶魔奸细。
大主教勒斐诺也出席了这次审判,他对启恩达在法庭上的傲慢态度极为光火,而基于以上几条严重指控,两方教会共同决定,判处此人冰剐之刑。
“冰剐”几乎是洛明各最为严酷的刑罚之一,其处刑过程如下:首先,行刑者会用一把刻画了冰冻纹印的短剑割开受刑者的皮肤——通常会是从四肢开始——等伤口流出了血,再将剑身贴在伤口处,此时纹印便会发挥作用,让剑身与伤口逐渐冰冻、粘合。在冰冻过程中,受刑者将会感受到刺骨般的疼痛,而当短剑与皮肤彻底冻实之后,行刑者又会将剑迅速揭下,于是,伴随着受刑者的惨叫声,一块皮肉就会被硬生生地从他身上撕下来。
行刑者将会反复执行以上过程,直到犯人彻底死亡,而由于行刑过程中通常会配合着使用一些法术止血,所以一个经验丰富的行刑者是绝不会让受刑者中途流血致死的,但也正因如此,受刑者在临死前的样子总是惨烈得难以想象——就像一团骨架和碎肉的混合物,上面覆着一层糊状的血液,这东西瘦得可怕,浑身都在颤抖,由于没了眼皮和嘴唇,它的眼球鼓胀、整副牙齿也露在外面,喉咙里有时还会发出奄奄一息的哼唧,被刮下的血肉堆在一旁,有时会混着一些呕吐物和粪便。它还活着,但不知它此时是否还能思考……
当手艺精湛的行刑者收起刀具时,人们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它的眼球在震颤,却已经不会再发出瘆人的叫了。它还在呼吸,在那仍上下起伏的胸口上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每当人们以为它不会再动时,它又会慢慢鼓起,再瘪下去。生命就是如此顽强,但在此情境之下,顽强却又显得过于残酷。
在洛明各的历史上,被执行如此残酷刑罚的罪人屈指可数,最近一次要追溯到两个世纪之前,受刑者是一位因杀害圣徒而被定罪的刺客。当年,在结束行刑之后,人们以为受刑者早已死亡,但那具血淋淋的骨肉却又突然从地上跳起,厉声大叫起来,其声音尖锐,诡异至极。许多人都被吓得惊慌逃窜,甚至当场昏厥过去,而从那以后,洛明各便又多出了一个节日——黑克纳节,又称毛绒人节,在节日当天,孩子们会戴上染成暗红色的羊毛头套,在街上乱吼乱叫,以此来模仿刺客死前的悲鸣,据说这样便能获得圣徒的保佑并健康成长。
在祝圣仪式之后,温兹娜对伊芙提起了启恩达,她说,等到下一个祈祷日,启恩达将在奥多文市镇的集市口受刑,到时,大主教与国王都会在场。
温兹娜的语气轻描淡写,就仿佛只说了一件小事,但伊芙明白,她一定是希望自己做点什么的。
“我能救他?”于是,伊芙开门见山地问。
“你愿意救他吗?”温兹娜笑了笑。
“当然了,前提是你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
“我保证。”温兹娜点点头,“那就去做吧,我的圣女。”
做事总有代价和后果,但伊芙觉得,既然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便不可能再有其他选择,因为她在祝圣仪式上曾对潘菲洛特院长承诺过,决不会对那些发生在自己面前的惨剧与邪恶视而不见——即便她不信神,但这番话也不是空话。
启恩达的罪是大主教定下的,若伊芙真能当场赦免此人,其影响力不言而喻:温兹娜认为,这足以将一名大主教的权力与威望一次性吃干抹净。
尾随的信徒们步步紧逼,而国王与大臣们又对此事十分关注,这场一拖再拖的行刑显然不可能再拖下去了。勒斐诺完全能够预想到,新任的圣女一定会来刑场捣乱,但他却想不出任何对策。
当天早上,犯人启恩达被绑在行刑柱上等待接受刑罚,周围又是人山人海——最近一段时间,奥多文市镇总有看不完的热闹,对此,人们不畏严寒,乐此不疲。
在场的围观者基本上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本地的民众,而另一派则是虎视眈眈尾随而来的教众团体。勒斐诺很想让行刑人提前动手,但行刑人却只是擦拭着手中的短剑,神情悠然自得,显然是得到了某人的示意。
勒斐诺神情焦虑、不断环视四周,却一直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宣读犯人的罪状——他知道,圣女今天一定会出现。
也的确如此,神经兮兮的勒斐诺读完了纸张上的最后几行字,便看到身披盔甲的瞻隆苑骑士分开了人群,为身穿白裙的圣女让出了道路。勒斐诺看到了她的脸,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手中的纸张全然散落在地。
伊芙走到了行刑架前,朝大主教笑着点了点头,而接下来,她对犯人启恩达说的那句话几乎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说:“启恩达·克里尔斯,这不是赦免,因为你本就无罪。”
伊芙并没有穿着那件祝圣仪式上穿过的华丽法衣,只是穿着一件平时常穿的裙子,因而此时给人的印象就是,她原本可能并不知道此事——也许是刚刚听说,就从附近匆忙赶过来了。
事实上,启恩达与那些从北方来的教徒同样也是圣光神迹的见证者,而在十天之后的今日,他们又见证了一场鼓舞人心的救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众望所归。
圣女挥了挥手,行刑人替犯人解开了镣铐,又有人为犯人披上了外衣,遮盖了他赤裸的身体。年轻人眼神木讷,浑身直打哆嗦,随后又在某一刻突然惊醒,他带着怀疑的目光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得救了。
在参政初期,温兹娜曾当众表示过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绝对忠于教会,她甚至让渡了一部分权力,只为了获得教会的支持——时至今日,她的突然袭击让勒斐诺彻底慌了手脚,这位大主教做梦都想不到,她竟然真敢这么干。
而另一面,温兹娜也并不打算让伊芙全盘接手教会。启恩达是个有勇有谋的青年,又熟谙教会规则,但他冲动易怒,就如一把锋利的刀子,总急于向敌人复仇——温兹娜也乐于给他这个机会。
北方军事行动结束之后,圣吉斯洛喻也将失去北方势力的支持,温兹娜计划让启恩达在此时行动,一举扫清北方教会势力的余孽;届时,他将以第二圣女的名义发展新的教派,且瞻隆苑会在暗中予以武力上的支援——而新军团的指挥官同样也是个年轻人,那便是新任的骑士队长罗革。
在这支新军团之中,瞻隆苑的精锐骑兵并非主力,那些从北方跟随行刑车队来到这里的流民才是真正的主力。这些人在家乡受到过欺凌与压迫,对上位者充满怨恨,那时,长公主派人放出传言,既为启恩达正名,又说当地教会的坏话,随后又以布施为饵,将这些人一路引诱过来——如此,他们看到了圣女所展现出的神迹和正义的赦免,同时也看到奥多文的富足与祥和。
温兹娜相信,在将来,这些人必将成为最虔诚的信徒和最勇敢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