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圣名之下(其八)

作者:橘赭Juzer 更新时间:2026/3/3 20:15:10 字数:5136

雪瘟病是一种由真菌引发的瘟疫,致死率较高。最初爆发自极刻森南方的牧场,先是牲畜患病,然后是牧民、城市,最后再扩散到国外。

感染此种瘟疫的动物又或人类通常死于肺病或窒息,若病尸无法得到及时处理,或处理不得当,便极有可能导致瘟疫的扩散加剧——长时间放置的尸体上会生出大量丝状绒毛,样如覆雪;若集中焚毁处理,又会使得藏于尸体内脏的孢子迅速向外释放,可在短时间内在周遭区域到达临界浓度,甚至直接飘入云层,随降水向外传播。

目前主流的说法是,这种感染能力极强的真菌来自于古代,因为极刻森南方和莫彻斯克平原一样,地底埋藏着大量前纪元的遗迹群,而在当年疫病爆发之前,那里刚好发生过一场地震,或许致病孢子就是从地层中被释放出来的。

凯德拉尔的真菌种类千奇百怪,一些罕见种类甚至还能吸收自然环境中的魔法元素,以改变自身性状、环境温度以及生存能力——利用发光的特性捕捉昆虫,利用风的能力散播孢子,又或主动积蓄热量用于快速繁殖……

对人类来说,这有好处也有坏处——一些特殊的真菌可以应用于药剂或纹印领域,就比如,某种会爆炸的马勃可以被进一步加工制成烈性炸药;然而从进化的角度来说,真菌利用魔法元素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和繁衍,这也变相地增强了自身的不可控性与侵略性,也使得它们有时并不必完全依赖活着的宿主来传染疾病。

雪瘟病肆虐了半个世纪之久,无论是人类还是飞禽走兽,几乎都有可能遭受感染。这种真菌的生存能力极强,又因为它所具备的轻微麻痹效果,感染者在患病初期的表现并不明显,通常只会感觉到轻微乏力,但在一至两周后身体状况便会急转直下,轻则头晕目眩,无法进行任何体力劳动,重则瘫痪在床,呼吸困难,不能言语;部分患者有时会剧烈咳嗽,但咳出来的却不是痰液,而是一种片状的白色碎末,样如飘雪,有极强的感染性。

雪瘟病在羽地南方肆虐了将近五十年,而在北方时间则更长——密恩山脉以北的情况尤为显著,因为冬季的低温环境虽能阻止其扩散,却无法将其彻底杀死,反而令它更易潜伏。由于野外的鸟兽皆可患病,没有患病却被饿死的人也不计其数,这种情况在北方更为常见,而在南方,尤其是极刻森一带,因为病死的人太多了,幸存下来的人不仅不缺粮食,有些人还因为继承了太多的病死者的遗产,摇身一变成了富翁。

在一些地方,各种动物又或人类的尸体遍布野外和街头而得不到及时处理,真菌肆意滋生,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而在情况最严重的地区,连天上下的雨都是灰白色的,那时人们以为,这就是经书上提到过的所谓的末日了。

洛明各不比凯提利又或极刻森一带繁华,在八个世纪以前便是如此,但在气候上,寒冷的天气却从古至今一如既往。在雪瘟病肆虐羽地的时期,由于北方地广人稀,再加上全年气候差异大,洛明各的情况还不算严重——每到冬天便会消失一阵子,到了夏季又卷土重来,几乎从不缺席。瘟疫杀死了很多人,又由于劳动力的缺失,荒废的耕地到处都是,这便又引发了普遍的饥荒与战争。

高致死率的疫病给生者带来了极大的创伤——从那时起,人们不再相信喻教的教义,开始酗酒、纵欲,没日没夜地聚众狂欢,又或胡乱使用从教士那里听来的法术,弄得整个社会乱作一团。也是从那时开始,喻教教廷逐渐失去了对北方的统治,承喻和征喻在此背景之下诞生,而为传教而来的喻教教徒多尔普罗斯在后来也同样抛弃了旧教,在洛明各与银森廷一带创立了本国国教圣宗和喻。

当时,在安狄雅洛的倡导下,洛明各建立了许多医院,并配备了带有冰冻与风纹印的停尸房。在这里,医生们会劝人们不要使用那些谣传的偏方——例如在前胸涂抹粪便、生吞一种据说从不会患病的小蟾蜍,又或是磨碎病死者的指骨混入酒水中饮用——取而代之的,他们会使用一种强力的镇痛酊剂来为病人缓解痛苦,这种酊剂的主要成分来自于一种名为“冬葫芦”的植物,其汁液和花粉都具备轻微的成瘾性,制成酊剂之后,效力则更胜一筹。冬葫芦酊剂在镇痛方面的确管用,而在首都森特兰姆的一些史书中也有提到过,有极少部分人因为喝了它,呼吸变得畅快许多,几天之后便奇迹般地痊愈了——当然,其真实性与严谨性还有待商榷,不排除是酊剂减轻了这些患者的症状,使得他们能够撑到自行痊愈的那一天。

不管怎样,医院的医生与修女们至少能让患病者在死时不受更多折磨,这就足够了,而他们对于尸体的处理,倒是比对付活人更在行——有穿着涂蜡外套和长嘴过滤面具的专业运尸人,当时的人管他们叫“象人”,这些人负责将尸体搬进停尸房。停尸房是专门用来冷冻尸体的,从外观上看是一长排外观简陋的石头房子,只有最外的一间用于存放尸体,其墙壁上留有成排的孔洞,倒有些像用来晾果干的风干房。为确保冰冻纹印的降温效率,停尸房最里侧的房间都被墙壁分隔成了蛇形的窄道,墙上刻满了冰冻纹印与风纹印,风纹印会将冷空气从封闭的窄道中逐步向外推动,直至散播至停尸房中——被送进停尸房的尸体会被悬挂在铁钩上,然后剖开肺部,尸体通常会在这里放置一至两周,直到完全冰冻,并除去大部分的水分,经实践证明,这些处理过的尸体可以安全焚毁。

在如今洛明各的许多地方,也仍留存着这种石头砌成的瘟疫时代建筑,由于弃用已久,大部分早已变得破败不堪——建筑最外侧的停尸房部分最容易倒塌,而内部墙壁密集的冷风室却能完整保留到了现在,这些建筑内部黑暗无比,又弯曲狭长、首尾互通,有时就成了孩童们玩乐又或试胆的地方。而在洛明各的历史上,也曾发生过一场与这种建筑相关的恶行:大约在三个世纪以前,措兰克的一群镇民为躲避战乱而藏进了郊外的雪瘟停尸房里,结果遭到本地人的告密,让摩耶帝撒的士兵发现了行踪。士兵们在墙壁两侧堆起了柴火,让曾经的冷风室变成了烤炉,又派人把守着两端出口——逃出来的会被当场格杀,而藏在里面的又会被活生生地焖死。据说,那些士兵们听着墙壁里传出的沉闷哭嚎声,竟然还放声大笑,以此为乐。

安狄雅洛不仅专为雪瘟病设计出了拥有通风大堂的医院和冻干尸体的停尸房,同时也借助了本国喻教教会的力量,强化了各地的秩序,说服当地官员实施预防政策,例如:在重要的出入口设卡、标记并监控病户,以及在必要时开仓放粮。对于民众也要宣传卫生常识,其内容不限于:要求房屋保持干燥和通风、在晴天和冷天多晾晒被褥和衣物、为公共水井加盖避免污染、尽量不喝生水不吃生食、夏天和雨季尽量不外出、砍伐甚至烧毁处于城镇上风口的整片树林、清扫城镇里的落叶及其他易腐败的垃圾等等……

而除此之外,她做的另一件事却更被后人所熟知,那就是手持冰洁圣杖,为人们施展圣光神迹,一为宽恕,一为治愈,由此便能驱散人世痛苦。

人们称这场瘟疫为“永恒死亡雪原”,但突然有一天,白雪开始消融。

瘟疫消失了,就仿佛从来都不曾有过一样,先是在南方,然后是北方。于是人们都说,雪瘟病是天罚,是神要惩罚世间潜藏的一切邪念,而活下来的人,便算是经受住了这场考验。人们对此坚信不疑,也对自己所信奉的宗教变得无比虔诚——然而,这又是在四分五裂的喻教世界背景之下,各国各地的信仰在此时混乱不堪。

也正因如此,在大瘟疫之后,羽地人并未获得真正的思想上的解放,而在后来,则又爆发了一场长达百年的战争,史称西海岸诸国第一次战争,在那次战争之后,摩耶帝撒变得无比强大,洛明各的北方领土几乎全部遭到吞并,而在诸国二次战争结束之后,摩耶帝撒分裂成了摩可拓与基岚两国,在克利金的帮助下,这部分领土才得以回归,但作为三方协议的交换条件,还有一部分独立了出来,也就是现在的银森廷。

关于雪瘟病的这段历史,伊芙有许多疑问。

相较于普通人,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更为深刻一些,同时,作为曾在不同世界生活过的人,她也有一些独属于“后来者”的智慧。

她觉得,雪瘟病作为一种传染病,似乎显得过于完美,就仿佛是被谁刻意设计出来的一样——它为何会出现,又为何突然消失,似乎都是未解之谜,如果人们无法弄清楚这一点,也许它在未来还会卷土重来。

当然,比起无法预测的疫病,洛明各还存在更多急需解决的问题。伊芙曾主动找过温兹娜几次,与她单独谈了一些治理方面的问题。

她问长公主,自己现在被别人称作是圣女,同时又是这里的领主,是不是该为这里做点什么。

“你觉得你能做什么?”温兹娜笑着问她。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能做的事有很多——比如说,这里的医院太老了,可以修缮一番,添加一些新设施;还有,这里只有一所教堂开办的学校,却只有富人的孩子才能上得起;在贸易方面,这里有港口,但本地的许多产品却都卖不出价来……”

“你说得不错,但有些事只有试过之后才知道。”温兹娜说,“如果你想做什么,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听到长公主这么说,伊芙有些意外,但同时也深受鼓舞。

“我确实有些想法想和您说,就怕您听了会觉得幼稚……”

“那就说来听听。”素来雷厉风行的长公主放轻了声音,语气中饱含了慈爱与耐心,“伊芙,你在克利金生活了那么多年,若论眼光,总要比这里的人强,要说幼稚……一些看似不合常理的想法不一定是幼稚,也许只是过于激进。”

于是伊芙也就抛开顾虑,畅所欲言了。

“我觉得这里应该通一条铁路。”她说。

“通到哪里?”温兹娜问。

“克利金的东部城。”

“那……谁来出钱呢,经营权又归谁?”

“由我自己来经营——可以联合本地的富商来投资,而且我也认识一些东部城的商人,我觉得在这方面,应该是能谈妥的。”

“造这样一条铁路,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帕拉内海周边都是一些小国,那里的小商贩吃不下太多的货物,更有不少本国的货物要向外输送——我听说,有些从多格利克或者森特兰姆来的大商人会来诺克丁湾收购货物,一些货来自本地,另一些则来自其他小国,他们把收来的货物屯在诺克丁湾又或是黑松港那边的仓库,等到来年开港之后,再将货物送往克利金或者更远的南方国家。如果我们能有一条通往东部城的铁路,这些贸易活动也就不容易再受到季节的影响,而一些本地盛产的但无法长期囤积的货物也有了输送渠道;另一方面,东部城有大量的工厂,那里的技术和设备也是这里最缺乏的东西——火车的运输能力比不过水运,但如果我们能在本地建厂,就能将大量的原材料消耗掉,再加工成更轻也更值钱的商品……而东部城的河港又能连通凯提利和极刻森,那里更不缺市场和买家。”

“可是,克利金会同意吗?我们把铁路建到东部城,还要用他们的港口。”

温兹娜问她问题时,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就好像此时聊的不过是一些家庭琐事而已。

洛明各的所有港口都在西岸,若是想将货物运往极刻森又或基岚一带,基本上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固定季节穿越克利金最南端的代达茵河,要么走远路,沿着海岸从羽地最南端绕一个大圈。温兹娜倒是想过,若洛明各能像克利金一样在羽地南方获得一片殖民地,情况或许会大不相同。

“我知道,这会涉及到很多。”伊芙说,“在贸易上,好处显而易见,但若真在这方面达成了协议,也意味着在洛明各和摩可拓之间的问题上,克利金不再保持中立。所以,从克利金的角度来说,与洛明各交好的同时,也要给摩可拓足够的好处——摩可拓境内有许多沉山,尤其是在北方,但由于缺乏熔炼的技术,他们一直没法将这些东西变废为宝,如今摩可拓与基岚还在打仗,也许会打很久,他们对金属的需求也会与日俱增——只要克利金主动提供消化这些沉山的技术,他们一定不会拒绝的,我们就用这个来交换。”

“摩可拓当然不会拒绝,可这样做……我们以后又要如何对付摩可拓?”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征得克利金官方的同意,就必须要有一个平衡的条件,我觉得这个条件就足以说动他们了;在技术方面,克利金也不必把最先进的提供给摩可拓,而且,克利金能帮助摩可拓,凯提利同样也可以帮助基岚——没人希望他们两国之间的战争提前结束。”伊芙继续说,“而且,摩可拓虽然得到了钢铁,但洛明各却是在发展整体工业,如果诺克丁湾成功了,同样的方法也能推行到别处。工业对战争很重要,这也是为何在魔法战争时期,凯耳这样的小国家能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半个羽地——他们在那时就已经在极刻森的暗中支持下,发展出了一套完善的工业体系了。”

“那么,在洛明各……又或者说,在诺克丁湾,你要如何发展这里的工业?”说这话时,温兹娜的脸上有着浓浓的笑意。

“我想以个人的名义资助这里的年轻人去东部城学习,读那里的工科学校。”

“那里很繁华,我也去过那里。”温兹娜点点头,然后又皱起了眉,“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而且我以前也想过,但这么做也有坏处,我怕那些年轻人会被那里的生活所腐蚀,然后忘记初衷,不愿再回来。”

“我觉得,这其实也不是难题:可以找本地的那些商人的子女,他们在未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一定会回来;而且,他们的父辈也很希望他们能从东部城学到知识和新的技术;如果不放心,还可以再选几个年轻的修士和他们一同去——奥多文的修士大多都很虔诚,他们可以监督这些年轻人、帮他们完成平时的祷告,另一方面,他们懂得本就比普通人多,若有什么问题也能向这里及时汇报。”

谈得越久,温兹娜就愈发欣赏眼前的这个姑娘,先不说她的这些想法以后能否实施,单从她说的这些内容来看,就知道她在此前已经做足了功课,对本地的状况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以这种态度做事,是很难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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