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法战争前夕至无垠之战开始,将近一个世纪。
3810年左右,羽地北部掀起了一阵遗迹探索热,后又扩展至东部,最后是极刻森。各国都在组织探险队并四处探寻遗迹,且均有收获——据说,克利金就是在那时候复原出了一种古代切割器,可用于分割沉山矿物。北方恩施弥特城附近的沉山在四十年内被横扫一空,除了一些部落占据的图腾,曾经高耸的金属柱子最后都变成了深坑,只留下了城市附近的一座被当成象征。
由此,克利金的钢铁产业与铁路行业冉冉升起。
然而,在这次探索热中获利最多的并非克利金,而是凯耳——凯耳在本国沿海地区的数座遗迹中挖掘出了大量风露威金属,后又出土了“黑剑”的原型文物。这两样东西为他们后来发动的那场战争打下了基础,但也可称之为起因。
这笔横财引发了基岚的担忧和觊觎,很快,基岚派兵侵占了凯耳北部的两片区域,用的是“保护侨民”的借口,实则是为了偷偷挖掘那里的遗迹。
3821年,魔法战争开始,历时十三年。
起初,在与基岚的战争中,凯耳违规使用大规模魔法在喻教世界引发了极负面的影响,所以,包括岛民联合体在内的势力也都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但由于公约限制,他们大败而归。
魔法战争的第四年,基岚见风使舵,眼见凯耳大军无人能敌,居然反过来与旧日的敌手形成防御同盟,又借机拿着凯耳军的武器对抗摩可拓,使得战场再度扩大。
再后来,克利金加入战争,组建了羽地联盟,但战争态势依旧难以扭转。后来,得益于新式射弧枪的推广,盟军才终于有了一战之力。
纵观历史,这场仗打得其实不算久,却足够激烈——士兵加上平民,共七百万人死于战争,而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战后,各大参战国仍对凯耳、基岚两国抱有强烈的仇恨与敌意,然而,在战后赔偿问题上,克利金人却力排众议,拿出了一份对凯耳国来说相当有利的协约——不仅协助其发展战后经济,还呼吁各国退还在本次战争中占领的土地。
当时,不仅是克利金的盟友们对这项决议感到不满,就连克利金国内的许多地区也爆发了大规模的民众抗议,他们认为政府背叛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认为这是一种耻辱。
然而,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羽地局势平稳。显然,这项协议制定得很有先见之明——魔法战争至此结束了,而不是再度掀起一场复仇之战。
在那个年代,人们以为这项协议的起草者是统帅哈维因又或是执政官特瓦杜,但其实另有其人——如今我们从伊维莉的访谈录中得知,此人就是长生者“基米罗斯”,一个自克利金建国起就存在的传奇人物。
可以说,基米罗斯暗中规划了克利金的发展方向、工业脉络,他在自己超前的眼光与本国的现实需求之间寻求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此人又的确将它维持了一个多世纪。
3868年前后,伊维莉把这套体系的某些成果带去了洛明各,洛明各逐渐走向现代。
同一时期,摩可拓寻求统一。玛法戈王试图效仿古代大帝进行东征——先是打败了基岚,占领了基岚的大半领土,而后,银森廷、利舍文等国也面临沦陷。
与此同时,凯耳人民发动了第二次革命,最终迫使王室完成立宪,明确了权力划分,提兰也紧随其后。第二年,凯耳、提兰、基岚等三方结成同盟,以此共同对抗摩可拓的入侵。
洛明各用了十余年时间完成了土地农业到工业模式的改变,妇女和儿童逐渐走出家庭,进入到工厂。这样的改变有好处也有坏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由此淡化、日渐孤立,金钱成了人们生活中的必须之物,而洛明各平民主义的萌芽也自此产生,又在三十年后的经济衰退期达到顶点。
3881年,哈谢列泼逝世,坤德洛米菲成为新王。然而实际掌权者仍是长公主温兹娜。为了平息国内非议与矛盾,温兹娜以自卫之名义率先发动了对摩可拓的第二次战争,然后大获全胜——洛明各军队成功占领了摩可拓西部的三个大省,而温兹娜由此获得民众们的拥戴。至此之后,战争走向拐点,由于缺乏补给,玛法戈王的军队逐步陷入泥潭。
3883年,帕拉内海以西的十个小国(昂东、帕拉崴、加罗雄、西坎芮等)成立冰地联邦国,以对抗洛明各的海峡封锁与军事威胁。
3885年,摩可拓天暇川以南地区皆被洛明各、凯提利、基岚占据,同年,洛明各俄伦奇发生叛乱,但很快便被镇压。
……
3892年,坤德洛米菲当政,次年颁布了洛明各民法典,恢复了本国圣吉斯洛喻教徒的政治及民事权利,似乎一切向好。
(《大战前夕:一个世纪的动员》——勒莱·多明革尔)
在魔法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二年,东部城的一个商人的儿子发明出了“双滚筒印刷机”,令印刷效率提升了数倍。
又过了大约五年,经过一些改良,这种以蒸汽驱动的机器便已在本地完全普及,使得“日报”行业逐渐兴盛。而随着大量报纸广告的引进,低廉的价格又让这种事物彻底走向了大众,成了市民们不可或缺的日常消遣。
然而,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却没有大量的新闻可供报纸刊载。所以,除了那些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可能已经过时的新闻,与不知谁编造出来的骇人的奇闻轶事之外,便只剩下一些长篇累牍、内容严肃的社评文章,与各种文学副刊的短篇与连载小说了。
在克利金,只要是识字的人,便都看过小说。可以说,是报纸的廉价化造就了克利金小说文体的兴盛,而那些曾受到其祖国迫害的、流亡到此处的贵族作家们,则更进一步增强了它的文学性质,让它逐渐有了不亚于古典剧作与叙事诗的深刻内涵。
除了那些亲身经历过的磨难与痛苦外,这些外国作家也从他们的故乡带来了别样的思想与精神——它们与这个时代融合,与应接不暇的新技术、新发明交相呼应,一同影响着克利金人的未来生活。
这天清晨,在覆雪街——伊芙沿着运河西岸踱步向前。
她想起去年春天,自己曾和艾琳德在这里漫步,她送了她一束鲜花,后来她们又在公园的一片空地上接吻,令人措手不及。那时太阳已经落山,她们看不清对方的脸。
林斯伯德公园离这里不算太远,但伊芙不打算去那里,因为到处都是雾,什么也看不见。
她倒不失望或气馁,因为她听人说,东部城的晨雾就是如此,并不是命运偏要和谁作对。
康森德带着柯温吉去找旧友了,不知何时能回来。她无事可做,本来还打算探访那家曾经去过的极刻森菜餐厅,然而大雾却让她迷失了方向——更确切地说,是让她失去了兴致。她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站在身旁的雨切,眼中颇有些无奈与埋怨,似乎是在等这位小跟班帮她出一个主意。
重雾把世界隔绝开来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人,街道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雾气流淌的声音。再后来,一辆马车出现了,两人上了马车。
然而到了这时,少女却仍拿不定主意,但他们又听车夫说,附近的商业中心正在“上映影片”,于是就去了那里。
马车在雾中穿梭,像摇曳的扁舟,在一片茫茫无尽的静谧湖泊上滑行。当马车切开浓雾时,雾会荡起波痕吗?——也许雾会在车厢后面打着卷、又逐渐散开,就像天空中的积云,也可能更像乌贼遁逃时喷出的墨汁……谁知道呢。
墨汁是黑色的,雾是白色的。
还没等少女再想,马车夫便勒住了缰绳,他说,到目的地了。
于是两人跳下马车,去看黑白影片。
听说,在另一个世界,最早的黑白电影是在盒子里放映的,一次只能一个人观看。
黑白影片没有配音,但有个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女人的声音,在向观众们解释他们所看到的内容。她说,这是“格拉托丽卡什拉”河畔,那是“欧本罗地亚果”部落聚居地,一个是在天翳新大陆的东岸,另一个是在世界西部尽头的小岛上,都是些不为人知的地方。
女声旁白以一种冷漠又生硬的语气介绍着当地的自然与人文景观,随即,身后又飘来钢琴和长号的演奏声,曲调舒缓,声音很轻,甚至小心翼翼。尤其是那长号,就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仿佛带着海浪似的淡淡的咸味,如此地悠扬,又有点忧伤。
旁白说,那些地方的人,都过着非常原始的生活。这时,仿佛要证实她所说的一样,画面上闪过一个佝偻的男人,衣不蔽体。在黑白影片中,那身影就好像一条流浪多年的老狗,脏兮兮,黑漆漆,手脚又异常地纤细。他注意到了镜头,于是转过了脸,隔着一整片大陆的距离与观众们对视。那眼神怯生生的,带着些许诧异,仿佛见到了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灵异、最无解的事物一样。
坐在伊芙前座上的雍容妇人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她在为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类同胞哭泣。无疑,那里的人活得一团糟,值得同情。
记得宣传单上说,旁白是由导演亲自撰写的,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令人尊敬的绅士,去过很多地方。从这些镜头便能感觉得到,他对自己镜头里所捕捉到的一切都饱含敬意,就像一个老迈的猎人在面对自己捕到的猎物时一样,把怜悯藏在心底,以一种略带冷酷的理性,为不幸者镀上一层“尊严”。毕竟,生活总伴随偶然,一切皆来之不易。
也许,这位导演见证过许多事,阴谋、走私、暴力……但他很少干预,也许还会在对方退缩的时候说上一句:“我才不在乎,因为我是个外国人。”这无疑像是一种鼓励。他把自己置身事外,好让镜头下的一切都更真实,更深刻,就好比,那是一只无所不能的神的眼眸。
十分钟后,银幕突然雪白一片。伊芙以为影片播完了——但人们都没有离开,突然,一只巨大的影子挡住了大半的银幕,原来是工作人员在更换片盒。
调好焦,影片又继续播放。
也许,要做出胶片放映机并不复杂。毕竟,相机这种东西早就有了,而影片无非就是动起来的相片。要怎样让相片动起来?这就更简单了,如果只比较“筒子”的数量,放映机和那种新发明出来的印刷机倒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东西:印着画的胶片匀速通过片门,再用一盏聚光放映灯将这些影子投在银幕上,但这一步不会太久——很快,抓片爪勾住了胶片的齿孔,再将它向下一拉;而放映灯则假装看不见这细微的小动作——快门就是它的眼皮,每当胶片移动时,它便会识趣地眨一下眼睛。
如此一来,一幅幅静止的画在银幕上闪烁,且每次只有些微的变化,但整体看来,却好像连贯地动了起来。这无疑是一种美妙的错觉——好比时间,时间不断流淌,而我们无暇顾及那些处于时间缝隙中的细枝末节,更不在乎自己背后的世界正发生了什么,这个宇宙又是如何运转起来的;同样,人们在欣赏影片时,也注意不到片盘的滚动、齿轮的啮合,注意不到抓片爪如钟表零件般精确地摆动,胶片如缝纫机般一动一静,背后的灯光不断明灭……而唯一让人在乎的,也让人乐此不疲的,便只是那些投射在白布上的影子,它们飞速闪烁、变幻。一批又一批的观众在银幕前坐下,追逐着虚幻的光和影,为此而惊骇、痴迷,然后学会欣赏、再习以为常,最后意犹未尽地离开,如此循环往复。
这也是人生。世界是真实的,生与死也如是,而唯独思考、意识……以及那些难以抒发或抑制的感情,我们无法确信它们的真实性,若要做一个类比,那些究竟是银幕上的一个不断重复的片段,还是台下那些一旦离座便从此不知所踪的游客?是我们产生了错觉,亦或是我们见证了错觉?
啪嗒一声,所有的灯都亮了。
少女的肩膀缩了一缩,像是被吓到了,她从那种令人迷醉的沉思中醒来了,仿佛做了一场漫长又浓烈的梦,一时想不起自己所处何方。
影片结束了,人们都在陆续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