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故乡
少年手捧书本,凝望着石碑,隔着碑前一丛荆棘。他的神情严肃而略显悲哀,始终沉默,耳边只有江水奔流之声。
此时正值破晓,借着微弱的辰光,碑上铭文清晰可辨:“先东郊国王江氏红雨之墓”。从四周杂草的数量判断,这里并非人迹罕至,应常有游人造访,除了没人踏进碑前那丛开了野玫瑰的荆棘。不过,扛着大旗的旅游团应该是不曾莅临的。站立良久,少年又摘下几朵血红的野玫瑰,才借渡船渡江而去。
到达对岸时,太阳已经升起。他小心地把花朵夹进书本中间,走进一座村庄。时间虽早,鸡鸣声还在继续,而已有农人在田间劳作,他们也未把他这个客人放在眼里。他环顾四周,见碧绿的农作物在田间整齐地生长着,昭示着今年的丰收。他穿过池塘和房屋间的道路,来到一座绿草成荫,青松掩映的茅屋前,叩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白须老人。见了他,少年一边鞠躬一边毕恭毕敬地说道:“近日晚学有幸拜读先生之著作,虽愚,亦有所感,故登府上拜访,望不吝赐教。”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让他进屋。少年坐在桌前,见这间屋子小然而明亮整洁,桌上放着一些纸笔,几册书,一串红色念珠和一盏灯,灯下有几只虫子在飞。老人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年轻人,你要是找什么被人‘拜读’‘拜访’并且‘不吝赐教’的什么先生,那你可真是找错人了。我只不过是个常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老农罢了。”
少年翻开书本,取出夹在其中的花,递给老人,说道:“花冢上的玫瑰开了,请收下吧。”
老人捏住花朵,用手心接了过去,搁置在桌上,答道:“是啊,又到了玫瑰开放、家白蚁飞舞的夏季了。”他的手心有几片透明的昆虫翅翼。
“我从前以为‘花冢’之‘花’指的是冢中之人,没想到冢上真有花开放。人们常说,这是因红雨溅血而生的花。”
“凭我出生于花艺之家,”老人故作严肃,“我敢肯定地说,溅血是不能生花的。因为人的血中并没有这种种子或孢子。”说完,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所以说,野花只是野花罢了。”
“这类故事从来不缺,”少年讲道,“她被写进小说传奇里,甚至有人想为她立庙祭祀,虽然这尚不太可能。可是我说,小说里的她是瓶插的玫瑰,庙堂里的她是永生的假玫瑰,只有历史上的她是随风飘零的野玫瑰。”
老人点点头,拿过他手里的书本《东郊通史》,说:“长篇大论真是让人厌烦。这样一册书,从搜集资料到定稿,竟然花费了我30年的时间。但是,我不能习惯于缀联史诗,我还是更喜欢断章。”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灯下飞舞的白蚁。白蚁意欲扑火,却被灯罩挡住。尝试数次而失败后,它就爬上了灯下的白纸,翅膀触碰纸旁的书本时就会脱落,直到四片翅翼逐个抖落下来。失去翅膀的家白蚁很快就会死去。于是,他挥笔在那张纸上写下一行诗句:
夜灯下,白蚁赠我断翅膀。
写完后,他笑着对少年解释道:“这虫子扑火不就,而自断其翼,赠我作纪念。我也用这句断章留给你作个纪念吧。”
少年读罢,如被闪电击中一般,猛然站起,告辞。他走时,老人又补充了一句:“忘了说,在所有玫瑰中,我最喜欢野玫瑰。”
他将通史和断章都放在怀里,走出了村庄。他又走到江边,遥望对岸那丛开着血红花朵的荆棘。
他所在的地方,正是古之东郊国的都城——江城,是红雨的生命与美之故乡。
第一章 第一节
竹与玫瑰
夏夜的空气闷热而凝重。江织星独自坐在桌前,摆弄者桌上镶金花瓶里的几枝枯竹。当她拿起花瓶时,瓶底就掉落了一点尘埃。她见瓶里已经没有水了,于是走下楼去盛水。
“快扔了它吧!”她刚走出房门,就听见耳畔响起哥哥茂树尖锐的嗓音。织星没有回复,而是拧着脖子,疑惑地瞪着他。
“那枯竹腐草,本就有碍观瞻,你还偏要以金瓶盛之,清水浸之,岂不是更令人不忍目睹?”茂树侃侃而谈,“我这里还有几枝玫瑰,都是新摘下的,你拿去吧。”
织星没有理会哥哥。江氏是以玫瑰为族徽的家族。可她不爱玫瑰而独爱竹,尽管她的衣裙上绣着玫瑰的徽标。
正当她上楼把这瓶枯竹放回桌面,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这久违的声响让兄妹两人都起身去迎接。但见一个身材纤长,飘逸秀美的女孩出现在门外。她看起来年龄还小,有些柔弱,皮肤显出不甚健康的苍白色,一双眼睛在瘦小的脸上显得很大,尽管如此,还是显示出非凡的青春力量:她双目有神,姿态也很自信。织星一时惊为天仙。
女孩取出一纸文书,说:“在下中土国先相戴氏遗孤是也,名南月。”茂树读过文书,为先相被当朝皇帝洛五十世送上绞架前所写,略为将孩子托与一农人养云。
于是两人很恭敬地把女孩迎接进门,请她坐在一楼大厅的桌前。
“戴君今年几何?”茂树笑着问道。
“十七了。”
“正是和小女一样的年龄。想令尊用事时,贵国与敝国相交甚欢。”
“阁下此言差矣。中土与东郊之统一,至今已有七年之久,何分彼此?”
茂树立刻感觉被刺痛了一下。七年前——那正是父亲战死,故国灭亡,家族开始彻底衰落之际。但是人家毕竟没有说错。他只好忍着痛,答道:“是的,您说得对,谢谢您的斧正。”
“在下生长于先东郊之西鄙,且父因反战为重罪之身,故来府上避患。”南月解释道。
“是的,毕竟近来风声甚紧。”茂树皱起眉头,很忧虑的样子,“不过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不如您先在小女房中住下,我们明日再谈。”
“在下万谢。”
“只是,小女红雨很不成器,恐怕会让您笑话,还请多包涵。”
“此话怎讲?”
“您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肯学。无论我教她文章武术,她都说学来无用。我不知道她究竟想学什么。如今年届十七,还只知仗着天生勇力,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只怕她终有一日会闯出祸来。”
“无妨。”南月道,“在下定会和令爱和谐共处。”
于是南月辞别了茂树,由织星领上楼去。只见走来一位高挑俊美的少女。南月见她相貌堂堂,神采奕奕,面如朗月,貌若神人,身材匀称,轻捷矫健。更有红瞳的异相,眼中闪着青年的粲然光辉与凛然杀气。南月知道她正是江红雨,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红雨对南月作揖,双方各自报了姓名,走进房间。一进门,南月就闻到一阵花香,让人在无风的夜里感到一丝凉意。红雨点燃书桌上的蜡烛,又推开椅子请南月坐下。
虽说是书桌,可这桌上并没有书,而有一束盆栽的玫瑰,它大概是香气的来源。除此之外,还放有柄和鞘上有精美雕刻的刀剑等物。红雨抽出一把短刀,裁去盆中的枯枝。
“素闻君之勇武,不想竟寄情花木,真是情趣高雅。”南月首先打破沉默。
“足下过誉。”红雨答道,她的声音明朗而沉稳。接着又自言自语般说道,“花长在盆里,开不好的。”
从一见面开始,红雨就在彬彬有礼地对待这位客人。南月却感受到了她满腹狐疑。于是,她决定坦白。
“十七年前,家父因反对中土对东郊开战而获极刑。今我为罪人之子,君为旧贵族之后,若不有所行动,恐怕难逃制裁,你我坐以待毙耳。只是我体力不济,不得披坚执锐,或有些微智谋可用。窃闻贵国王子朱氏尚活人世,愿借君之力共事之。”
“我若为足下,当自立为王,何须顾及王子公主之流。”
“自立为王?那是千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南月惊异地说,故意压低的声音都提高了。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许有么?我若称王,朱王洛帝又是何物!”
这时,窗外突然出现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接着,是一声能将天空震裂般的炸雷。红雨心中一惊,操起桌上一把刀就冲向窗边,倚在窗边看了许久,没看出什么异常,才回到座位上。
“君如此勇力,竟然畏雷?”南月问道。
“雷声何足畏惧,只恐有夜巡兵过耳。”
“若真有夜巡兵听闻君之话语,则不论你我,便是君之父姑亦不能幸免。此妄言,愿君勿复出口。”
双方陷入一阵沉默。最后,红雨开口道:“足下远道而来,应已困乏,不如先睡下。”于是熄灭了蜡烛。
两人很快在床上睡着了,只剩下窗外雷声与狂风暴雨轰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