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节 预言

作者:泠茂 更新时间:2021/6/15 23:38:19 字数:3032

是夜织星送了南月,回到房里,两个名唤绿云、玉珠的侍姬正在嬉戏。织星坐在桌前,一声叹息。那两个侍姬见状,都来问她缘故。

“我思慕美人。”织星答道。

“小姐岂非天下美人?”两人一同问道。

织星沉吟不语。

“我与玉珠,岂非小姐所爱之美人?”绿云又问道。

织星暴起,冲两人怒喝道:“你们这些徒有皮囊的偶人,不知天下美人全在气韵风度!你们也不用留在此处了,明日归去吧。”

织星的母亲顾昭明在生下她的第二天就亲往探视当时疫民,进而为赈济疫民投水死谏了。父亲在整理她的遗物时,看见一套绣有星星图案的衣裙,想来是爱妻当年亲手在星空下所织,追思不已。又顾见身边未满月的小女儿,便取了“织星”二字名之,以示怀念。织星的床头放着母亲的画像,从小就放着,如今已经多年了。她和哥哥一样恨这个抛下他们不管的母亲,然而她爱画像中的这个形象。她每晚都要亲吻画像才能入睡,带着深深的恨意与如痴如醉的迷恋。成年之后,她也只喜欢女子,尤其是长发飘飘,身材丰满的成熟女性:那绿云、玉珠是她先前某两位追求者的姐姐。可偏偏是一个年龄较小又纤长干瘦的南月让她动了真心。原来江氏是名将之家,子女皆习武,不免又些莽撞好斗的武夫习气,也难怪她见了纤弱却从容有谋的南月会惊艳到如此。

茂树则从未对自己的妹妹寄予什么希望。或许是源于对亡妻的怀念,父亲对这个小女儿百般宠爱。正因如此,他眼中如今的妹妹也还是那个恃宠而骄的小孩子。她虽也聪明颖悟,自小读书习剑,却没什么志向。父亲问起时,年幼的妹妹竟说不愿成为将军,只愿做个种花修竹的隐士。再者,她太怯懦,听说人战死与疫死的惨状时还会捂着眼睛流泪,请求不要再讲下去。江氏的孩子竟如此缺乏勇气,恐怕要被人耻笑。妹妹长成少女时,虽出落得冷艳美丽而受到众多男子的追求,可她只喜娇美妇人。妹妹不结婚生子延续家族血脉,实为不孝,每天只与那两个侍姬寻欢作乐,真是无可救药的浪荡子弟。而如今,她突然正经起来,赶走了那两人,开始发愤读书习武,该是戴君的话语令她有所醒悟,想到这里,茂树心中不无欣慰。

然而,只要一想到他的女儿红雨,这份欣慰就又减少了几分。

十七年前,也是在一个夏夜,他和妻子自深夜时分就等待他们第一个孩子的降生。直到昼夜交替时分,孩子才出生,伴随天空出现一道比白昼更为明亮的闪电,一瞬之后就消逝,也并没有带来一场暴风雨。见女儿顺利出生,身体健康,茂树很高兴,抱起孩子去父亲房里祝贺。这时,孩子睁开了眼睛。借着室内的灯光,茂树见那是一双血色的眸子。他顿时双手颤抖,险些将孩子抛到地上,幸亏被父亲扶住。

方才还在向父亲夸赞女儿可爱的茂树顿时冷若冰霜,向父亲提议道:“红瞳是不祥之兆。想来那闪电该是什么奇异天象。我们不如把她过继给远亲。”

原来在东郊的传说中,红瞳者,乃是悲剧之灵,为美神与死神所生帝子。本为一朱雀,可化为黑发红眼美姬,名曰红羽。其降世之际,皆为烽火连天,沧海横流之乱世,故茂树引以为不祥之兆。

其实,东郊人信神吗?非也。他们只是乐于讲述神话传说罢了。东郊国位于大江流域,江畔良田万顷,天又阳光充足,所产粮食,足以供养一国之民。且东南临海,西北据山。只要是没有疫病的年份,人们收割完一季的水稻后就爱坐在海边,看日升月落,浪起云飞,幻想天上有神灵的宫殿,海上有仙人的岛屿。西北的大山深林,更是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无所不包,令人叹为观止,浮想联翩。此乃浪漫主义之理想国,因此诞生诸多神话传说。旧时文人如顾昭明之类,往往将此种奇思写入诗行。而她的儿子,此时正用浪漫的传说来衡量现实。

父亲严厉地驳回了茂树的要求。他将这一浪漫主义的产物紧紧抱在怀里,说道:“你若惧怕不祥,就让我来养这个孩子。更何况夏夜闪电何其常见,而神话中说红瞳人生于乱世,并不是说乱世因之而起,怎可曲解文意,又何来不祥一说?”

“抛开鬼神不谈,这孩子至少会为家族带来不好的名声。”茂树辩解道。

两人就这样一直争吵到了早晨太阳照耀大地。最终,茂树还是顺从了父亲的想法,让他来抚养他的孙女。他不仅不避讳不祥的传说,还偏偏要按照神话中的“红羽”给孙女起名为“红雨”。

彼时父亲主张对中土作战反击。可由于疫病对国力的打击以及中土对东郊长时间的文化输出,国王和在朝的众臣都没有战意。于是父亲不被重用,常赋闲在家。这段时间,他总是把小孙女放在膝上,信口开河地给她讲许多故事。有一次茂树又忍不住问:“这孩子如果真是帝子降世,该怎么办呢?”

对这个被问了无数遍的问题,父亲已经懒得再回答,而是笑着对他的小孙女讲道:“红雨,你爸说你是美神和死神的女儿呢,可不是么,你本在天界当公主,有一天忽然就变了一只朱雀飞下来了。我还留着你的几片翎羽呢,我拿来给你看看。”

当然,他到哪里去拿呢?

母亲的故事,当然是不能不说的,茂树记得父亲至少已经对红雨讲了一千次。“‘河流是死亡之花入’,她只留下这一行诗,然后就以无常之水盛了死亡之花了。我们在下游都找遍了,连海里都找过了,可就是连她身上的一根丝带也找不到呢……”每次说到这里,父亲就开始哽咽。等平静下来,他又会说,“也好,也好。我听说沉江的人死相是不怎么好看的,她那样一个爱美的人,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茂树始终想不明白,父亲怎么能把这样一个性质恶劣的故事讲得如此动情。为了做一个忠臣和诗人,就抛下丈夫,抛下十几岁的儿子,连刚出生的女儿也能不看一眼就舍下,这是何等不合格的母亲和妻子!——可死谏又有什么用呢?当时的国王照样为庆祝王国成立千年而放任歌舞升平,没人因此就注意到疫病了。等疫病扩散开来才为母亲正名追抚,可母亲却在哪里呢?

“若是她还活着,该会多么喜爱你。你是多么像她,”父亲抚摸着红雨,又自己解释道,“那个人即使活到八十岁也还是个少女啊。”

这话倒是不假,茂树想,父母结婚多年,膝下一儿一女,如今连孙辈也有了,却还像一对初恋的少年少女,丝毫不知为人父母夫妻责任之重大。而他本人则选择与妻子维持一种相敬如宾的理想关系:没有矛盾和争吵,也没有感情。直到女儿出生三年后,妻子生下第二个孩子阿复时因难产去世,他也没有感到多少悲伤。

总之,红雨就是这样在她祖父讲述的故事中长大的,直到十年之后,中土军临江城之下,他率军作最后的抵抗,然后战死,王国覆灭。这时,茂树开始自己教导女儿,这时他才发现,她的无知真是和妹妹如出一辙。仿佛有一种烈火般的性情在她的体内生长着,使她不能沉心于任何学术。天下已有的许多种学问,茂树都尝试过教给她,她也总是学了不到两天,就不愿再听,以为无用。茂树唯独不曾教她诗歌。毕竟那在他看来就已经够无用,更何况是红雨?那时,父女两人的对话通常是这样:

“先王治国,以仁义为要。”

“只因过仁讳战而亡国耳。”

“汝当熟习剑法,方可杀敌无数。”

“两军交战之际,若顾及技法,或先为敌所杀。”

“若知兵法权谋,则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此欺诈之计也,不武,令人不齿。”

…………

茂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身为将领,如果像她那样,抛弃文章,抛弃武术,连兵法都可抛弃,那剩下的还有什么?只有天生的蛮力吗?有勇无谋岂非致人必败的因素?如此莽夫,岂不有辱将门名声?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女儿沉默寡言,好像会说的语言只剩下几个贵族特有的敬辞。在空闲时,她总是独自对着花木险入沉思。谁能推知她此刻所想——既然她不会理解这些花木在文人笔下的深意,浮现在她心中的不可能是任何一句诗句或箴言?不过,我们应当庆幸,茂树没有听见她对南月说的“当自立为王”,否则大概会吓得魂飞魄散,更要把她当成妖怪,非要杀了永绝后患不可。

他不能洞悉古怪的红瞳下更怪的思想。难道这正是印证了神话当中的预言?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