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城西部,远离城东江氏宅邸的地方,是平民和商人的聚居地。这里有一条小商贩摆摊的小巷。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尘土飞扬的路面,热浪包裹着路上的行人,耳边只有响亮又近似于无声的蝉鸣。
“喂,你听说了吗?卖花的林家那老婆子死了。”卖糖果的小贩一手叉着腰,一手不停地摇着蒲扇驱赶着蚊虫,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死了?死得好!”邻摊一个卖瓜子的小贩吼叫道。他平淡的五官瞬间激烈了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又补充道:“那家伙不知道偷尝了我多少瓜子,从来没付给我一个铜子!”
这一番对话打破了炎热带来的死寂,小贩们对此各抒己见,一个卖花椒的也说道:“真是可恶!明明她家里那么有钱,她还在过年时也只穿一件陈年的棉大衣,然后在那满是灰尘的袖口免费塞满我的花椒!”
“她不就是嫌我们没照顾过她家里生意吗?我们这些穷得吃不起饭的人哪里有钱买什么花……”
“她打牌赢了我那么多钱还不满足?今天可算是报应来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说话?毕竟死者为大……”卖糖果的还想平息这场应他而起的纷乱。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声音讥讽道:“得了吧,这年头又是瘟疫又是打仗,谁还把死人当回事啊。”
卖糖果的哑口无言。于是这场对话继续了下去。
“林家卖花赚了那么多钱,葬礼应该要好好操办操办。我们毕竟是街坊邻居,也该请我们去吃个饭,至少吃一天吧……”
“真希望到时候能吃碗白米饭。”
“我想能吃到肉就好了,蒸的或者炸的都可以。”
“最好是再加个热汤。”
“哎,你们别说得我肚子都开始叫了……”
小贩们七嘴八舌,都很感恩这场对美食的想象让他们暂时忘记了酷暑带来的痛苦。
“哪有什么葬礼可办哪?”卖糖果的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打断了人们的美梦,“你们也不问问她是怎么死的。几个大兵,穿着铁衣,舞着长矛,扛着大刀,闯进……”
突然,小贩的破衣烂衫中间挤进了一身整齐的制服,那镶着金扣的袖口像驱赶一群麻雀一样驱赶着他们。“好好做你们的生意,不要乱说话!不然把你们的摊子都砸了!”
卖糖果的咬着牙,瞪着眼,脸都僵了,和旁边的小贩面面相觑,感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他应该觉得,他正说到了事实的要紧处才对。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几个大兵,穿着铁衣,舞着长矛,扛着大刀,闯进了林家,实行了抢劫和砸毁。还不等那几个兵动手,老太太就跪倒在地上,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哭声,并剧烈地摇头,花白的头发在空中乱飞。
她的丈夫林公是名冠江城一时的艺术家。他擅长生花艺术,即便是枯枝破石,在他手中也能焕发自然生机。他会以石和水造出山河之景,使花生于其中。他的艺术无疑是创造性的,毕竟前人只知将鲜花插入瓶中供养,他却让花在装饰中不离自然之根,重新生发出来。因此他的作品甚至能被王室贵族收购。而他最得意的作品在他自家花园里,那是并排种植的一棵松树和一丛玫瑰,为的是以松之常青反衬花之无常,有辩证的意味。松如同旁观之人,见证了玫瑰开落,尤其是夏日花落之际,微风吹过,落红纷飞而青松依旧,凄美悲壮。在林公的下一代,东郊的艺术之风已然衰落,他的儿子、儿媳只能远离江城,去异地复制父辈的创意,因此花园无人打理,渐渐荒草丛生,只有这松与玫瑰构成的意境一如从前,成了孤品。
作为艺术家的妻子,林婆并不关心艺术是插花还是生花,她关心的是艺术的附加价值——用艺术品换来的钱。几十年来,她经常念叨:“江城人真傻,这么些花草,又不能长,又不能吃,也要拿钱来换。”她真担心哪天傻气的江城人变聪明了,不给她家钱了,那可怎么办?后来,林公因忧国成病而早逝,但只要柜子里的钱币还实实在在地躺在那里,亡夫和亡国就不能伤害到她一丝一毫。
和她住在一起的是她的两个孙辈,经由林公起名,孙子名“松”,松树;孙女名“白英”,白色的花,皆为花木之名。两人都是典型的东郊少年:喜爱花和诗歌,其中林白英还特别喜爱华丽的传统服饰。即使是还没有亡国的时候,她一穿上这些衣服,林婆就也会笑她,说你一个年轻人,还穿这些旧式的衣服,我一个老太太,都知道顺应潮流,穿黑色的。这些衣服都是白英努力攒下零花钱买的。毕竟让林婆咳出一块钱来还不如让她咳出肺来更容易些。白英曾在过新年时问过她,奶奶,你想我给你买什么礼物?她摆着手,说,去!你不要给我买礼物,因为我没钱给你回礼,无论是漂亮裙子还是诗集,我都买不起。
除了坐在家里数钱,这位富商的妻子有时也走出门去,和小商贩们打牌,赚取新的钱。因为她打牌总是赢,而且她总爱找人大声诉苦,什么儿子儿媳还没给她寄钱来,什么阿松像个闷葫芦似的,跟他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什么阿英这孩子明明年纪轻轻的却像个遗老,总喜欢惹事……讲话时唾沫星子到处飞,所以那些小商贩都不喜欢和她打牌。因此,她死后,那个卖瓜子的对她的描述或许还是有些感情用事,夸大其辞。她也许是买过他家的瓜子的,她有一个上锁的小抽屉,里面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一个小罐子,瓜子就装在那个罐子里面。她用一把生锈的小钥匙打开抽屉上的锁,再打开盒子,揭开罐子的盖,用手指尖抓一小撮瓜子,放在手心,然后歪着头,闭着眼,瘪着嘴,极其费力地咀嚼着,发出牙齿相碰撞的声响。至于她孙子孙女,做梦也别想从她那里分到一点什么。
其实林婆的口头禅说得并没有错。我们不得不承认,秀色并不可餐,松树和玫瑰不能填饱肚子,花边、绑带和蝴蝶结的保暖效果并不好,诗歌也不一定利于人际交流的表情答意。至少,阿松十岁那年,进入城里的那群中土人士就是这么想的。中土没有诗歌,有的只是劳动号子和艳俗的民间小曲,那里的人见了东郊的诗,美其名曰“东夷稻文”,言其一行一行地书写如同田间种稻,并斥之为野蛮之物,禁止人们学习。中土喜欢黑色衣装,并且四季都要求遮盖身体尽可能地无微不至。所以自他们进城后,你若到江城的街上一走,则可收到视觉享受之效:看见黑压压一片不说,连款式都差不多相同,都是双排扣的制服式。这场面极其壮观。你若是穿红着绿,恐怕要无地自容。
生花艺术自然也要受到打击。在那些中土的大人们看来,被欣赏的就该是金银珠宝,残花败叶和几块破石头就该去喂垃圾桶。否则,就是倒行逆施;事物应该是有标准的,不能用规范来衡量的生花就是粗野之物。林公后人还在中土的疆域内明目张胆地贩卖东郊的艺术,这明摆着就是对皇上不敬。于是,皇上亲自派人没收了林公他儿子儿媳的财产,还斩下两人头颅带到江城示众。
林婆当时正躲在房间里嗑瓜子,惊闻噩耗,手里的瓜子皮都抖落了下来。她仿佛看见死神站在她面前,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从没想过世上有什么强烈的情感能阻止她的长寿——她明明已经足够冷漠,简直可因无情而不老,因为只爱钱,从来没有过对丈夫、儿子和孙辈的亲情;她明明经历了东郊艺术由盛转衰,经历了瘟疫、战争和亡国,可以说能做一部活的史书,可她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时,是绝对不会想起这些事的,也是绝对不会对孙辈讲起这些故事的,否则,她大概就无法活这么久了。她将钱财作为唯一的精神寄托,以此活在自己狭窄的心里。她一直将这个时代拒之门外,可这个时代终究还是自己找上门来了。而现在恐惧抓住了她——此时她年过八旬,当然,还是怕死,怕得瑟瑟发抖。她恨不得钻进她存钱的柜子里躲起来。回头再叫阿松阿英,却发现孙子孙女不见了踪影。
两天之后,那一刻来临了。当看见几个大兵破门而入,把家里的花瓶和盆景砸得粉碎,冲进花园里砍倒了松树,拔掉了玫瑰,又闯进她的房间,倾倒了她所有的抽屉、柜子、盒子和罐子,夺走了她一切赖以生存和视为生命的财产,她就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那几个士兵走远了,许久之后,她匍匐倒在了废墟里,没有了声息,头被凌乱的花白头发埋住,正像是一朵枯萎的白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