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夜色仍像穹顶一般笼罩着这座城,渗入了每条街道。风已经停止了。夏虫蜗居在地底的洞穴里,不敢作声。天上无月无星,家家的窗户全都暗着,人们还在他们四角的天花板下面沉睡,对昼夜的交替毫无知觉。这样的夜里,一旦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疑神疑鬼。
黑暗的巷道上只有两个披着斗篷的人影。这种打扮在当时很流行。披上如同夜色的黑斗篷,人的眉眼、嘴角、四肢和其他衣饰都会消失于其下。所以,与其说这是两个人影,不如说像两块移动的大石头。
只听见吱呀一声,一扇木门打开了,一位捧着油灯的老婆婆走出门来,缓缓走到两个影子跟前。灯光映亮了她慈祥的笑容,她柔声细语道:“孩子们,天快亮了,再走下去恐有不测。到我家里来稍微休息再走吧。”
于是两个影子跟着她进了屋。一阵灰尘味与霉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你们已经走了一夜,一定很累了。先睡下吧。”老婆婆说着请两人分别进了一个房间,看他们脱下斗篷,卸下背上的包袱,躺在床上,才替他们关上房门,缓步离开。
虽然确实很累,但在陌生的房间里,少年没有一丝睡意。他平躺着,睁着眼睛,数着屋顶的积水漏到地面上的滴答声。大概数到四十九、五十,他忽然在这种单调的声响之外以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对面房间里轻微的响动。这种声音虽小,却令他彻底无法保持静止。他轻轻走下床,避免朽坏的木床发出声音,再将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窥视一眼,然后从缝里挤出去,忍受着异味带来的刺鼻感,穿过和对面房门间的空间,停在门的右侧,就听见了房里一个中年男子焦急的声音:“妈,快把他们赶出去!依照新法,窝藏逃犯者将与犯人一同斩首!”
“哥,你怎么还不懂呢?”这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等天亮了,我们就去报官。因为举报,我们可得到两百个铜子的奖金。送上门的钱,哪有赶出去一说?”
“两百个铜子也太少了。”说话的是迎接他们两人的那个老婆婆,“我看他们两人带的行李都不少,而且沉甸甸的,应该是些金银珠宝,你们两个趁他们睡熟杀了他们,藏了他们的行李,再等天亮了带着他们的首级去见官老爷,说不定赏钱更多。”
“可是,妈不是和那林婆是朋友吗?怎么还要谋取她家钱财,害他后人的性命?”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又问道。
“谁和那个唠唠叨叨的老吝啬鬼有交情?只是因为打牌见了几次面罢了!”老婆婆低声怒吼着,“我这是在按规矩办事!现在他们应该睡熟了,你们赶紧动手吧。”话音刚落,门里陆续响起两个人站起来的声音。
“我这就去给他几拳,让他断了气。”青年男子高喊着,破门而出,却猛然被一双鹰爪般的手扼住了咽喉,刹那之间就让他青筋暴起,面色发紫,然后这双手飞速地将他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门里的老婆婆和刚站起身的中年男子发愣地看着门口的少年。借着渐明的天色,可以看到他的白衬衣外还佩着天蓝色的领带,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却有超乎年龄的严肃和冷静的神色,正用能洞悉一切般的锐利目光扫视两人。老婆婆尖叫地扑上来看她儿子的伤势,少年抽出衬衣下的佩刀,刺向了她的咽喉。
趁这个间隙,中年男人颤抖着逃出了门外,正撞上了另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快步赶来。他一惊,拉扯住斗篷,猛地拽了下来。正巧此时,第一缕曙光从窗外照射在这个人的身上,照亮了那一身华服——这是一身紫色锦缎裁制成的连衣裙,袖口、领口和裙摆都镶着金色的花边,腰上还系着相同颜色的绑带,下裙以银线绣着星星等精美图案。除此之外,少女的头饰和皮鞋也是相同的风格。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身后系在绑带上的佩刀,结果了中年男子的性命。
房中三人俱死,少年少女收好包袱,重新上路。少年拾起少女掉在地上的斗篷,说:“小英,你快披上吧。”
“哥哥,我再也不想穿这个了。”少女扭过头去,有些蛮横地说。
“就你现在这身衣服……”少年又用他锐利的目光极其认真严肃地注视着少女,然后下结论说,“至少够你在大牢里蹲上三天的。”
少女会心地笑了一下,还是把斗篷披上了。
再往前走,看到的就是乡村景象了。虽然时间还早,可这里的乡村似乎也过于安静了,鸡鸣人声一概不可听闻。明明正值农忙时节,田里的杂草却比农作物还多,房屋大量破败坍塌,即使还完好,从破损的窗框中看进去,也发现室内无人居住,灰尘堆积,挂满蛛网,房屋和田间的池塘也有些干涸,露出一池淤泥。这是昔日江畔良田万顷的模样吗?或者说,连年的瘟疫、战争和并入中土的七年时间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兄妹两人走到一个老农跟前,他正坐在田坎上,把一枚生锈的铁钉放在嘴里舔了舔,喝了一口酒。少年对这个动作感到大为不解。但他还是很有礼貌地问道:“老先生,去江边是从这个方向走吗?”
“大人,我的田里真的没有粮了,上次你们来的时候全部都让你们收走了啊。”老人答非所问,显然是没听清楚他问的话。
少年凑近了一点,依然很礼貌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江?”老人如梦初醒,“对,这里就是江边,你听听,都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了。”
两人屏息静听,耳畔果然传来隐约浩浩的江流之声。
向老人道了谢,两人走出了村庄,流水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由远及近,江水在朝阳下从一线银丝变为一条亮带。这是一条自西向东贯穿了中土的疆域一直注入海洋的大江,在先东郊的领域内暂时改为了西南-东北流向,也把江城划为了城东和城西。诗人顾昭明也是在此江投水。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少女的神情变得严肃而悲哀,她眺望着大江,将手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像在诉说一段初恋一般吟出下面这行诗:“这盛着死亡之花的河流!”
少年即刻作出了下一行:“无尽地淌着血一般的江水。”
两人诗兴正盛,却从江畔迎面走来一人将他们挡住。少年转头一看那人,还没来得及分辨,就先感到心中猛地一震,然后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的身形如塑像般完美,露出的手臂和腿部隐约有健美的曲线,如银似雪的皮肤、如漆如墨的黑发与红宝石般的双瞳相互映衬,在她的脸上交汇形成夺目的光辉,令人目眩神迷。这个单调乏味的年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着黑靴,束红巾,在江风吹拂之下鬓发纷飞,襟飘带舞。她紧抿的嘴唇显出倔强的神情,全身都折射出勇武的力量。真是站立着如同一座雕塑,行走着如同一场舞蹈!
这位不知是神明降世还是妖魔化身的少女开口问道:“二位可是城西林公之后?”
听到她明朗悦耳的声音,少年更觉心醉,他忍着沉重又迅疾的心跳答道:“正是。在下姓林名松。此为舍妹白英。请问尊姓大名?”
“在下为城东江氏族人,名红雨。”
原来生于名将之家,难怪有此等凡人不及的气度——林松正暗自思索着,白英却走到红雨面前,像老朋友见面一样搂着她的肩膀,亲密地问道:“红羽,是红色的羽毛吗?”
“白英,休得无礼!”林松呵叱道,将妹妹拉回了身边。
“非也。‘雨’为‘雨水’之‘雨’也。”红雨被这见面礼吓得不轻,连往后退了几步,神情尴尬地答道。
“红雨,落花也。这真是一个优美的名字。并且你叫红雨,我叫白英,我们的名字是一对!”白英继续讲道。
林松心想,红雨白英俱为花,怎能是一对?爷爷常说落红要以青松衬,松和红雨才理应匹配。这样想着,他突然为自己的想法大吃一惊。
红雨说道:“在下与二位同为负罪之身,与其死于酷刑,不如同谋事业。”
兄妹两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原本就是带上了一包金银和满身的才能逃出家来望求明主的。于是三人同船渡江。在渡船上,两人终于能脱下碍事的黑斗篷。白英望着红雨美丽的面庞,想着她正是自己最为倾慕的诗人之孙,心中不禁喜悦。又想到所倾慕之人正死于此地,不禁悲叹,不觉又吟诵起来:“这盛着死亡之花的河流……”
“白英,与武士游当讳言死字。”林松又教训道。
“窃以为并无此种忌讳。”红雨坦率地答道。
白英窃笑着,而林松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深感自责。
怀着共同与各自的心思,三个少年一同登上了大江的东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