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节 剑锋

作者:泠茂 更新时间:2021/6/28 23:59:15 字数:3015

让我们先回到这一幕。一弯残月已渐西沉,伴着一粒黯淡的孤星,照着奔流的江水。

“君若执意要去,在下不再强留。且以君之才美,不愁不遇明主。”渡口边,茂树送别南月。虽然不明白为何她在自己府中停留数日后一定要离开,但他也不好再挽留,因为她看来已经下定了决心。

织星流着眼泪,拉起南月洁白干瘦的手指,在她耳边快速轻声低语了些什么,两人又分开。于是月光照着这对人——一个冷艳妩媚,一个清瘦秀丽。然后织星目送她乘船远去,直到江面只剩下隐约的波痕在月色下泛光。

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对茂树问道:“今后,兄长将如何行动?”

茂树先是很惊讶,毕竟二十多年来,自己和妹妹间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关于日常琐事的对白。像这样严肃的话题,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两人之间吧。

“这还用问?自然是起兵复国!”带着家长的威严,茂树以极为肯定的语气答道,中土的子民呼“吾皇万岁千秋”时也不会比他对自己满腹的大道理更自信。自从是日黄昏时分听说林公之后遭遇诛杀,茂树就立刻决定反抗。林氏虽为富商,但因其商品的文化性,他已在一定程度上将其等同为旧贵族,更何况三代的富裕已足以造就贵族。想到自己家族恐会步其后尘,已危在旦夕,他选择立刻采取行动,因此已不惧直言不讳。

“如今民生凋蔽,礼崩乐坏,罪在何?”织星对兄长给出的答案不予评价,而是继续质问。

“罪自然在于当朝洛五十世侵占我东郊,且倒行逆施!”茂树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和被下属质疑的不满语气简要地答道。

“不完全正确。”织星回敬道,“当今天下大乱,罪固在暴君,而不在两国之统一!”

“此话怎讲?”茂树拼命压住心头怒火——尽管在他又深又快的呼吸声和被激怒的公牛一般的眼神中,怒意已经无法掩饰——粗声粗气、口齿不清地勉强问道。

“中土与东郊之民,语言相通,相貌无二,应为同根所生。中土斥我为蛮夷,乃因正史所载,千年之前,中土境内盗贼兴起,官兵击之,而贼败逃东夷蕞尔之地。因此地易守难攻,固若金汤,乃不复出,而成东郊国。两国既同宗同源,则统一为人心所向,何必反归罪于此!”织星盯着兄长暴怒的眼睛,毫无惧色地慷慨陈词。

“此言差矣!中土与东郊分治之格局已有千年之久,洛五十世即位前,两国一直相安无事,何来不合理之说?而今中土入侵之后,亡我文化,鱼肉百姓,岂非罪之根源?”茂树像气压过大的气球一样暴发了,眼睛好像已经完全凸出眼眶,冲着妹妹大吼大叫。笔者真替他希望音量和年龄能被归为逻辑推理的一部分!

“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织星冷笑道,也提高了音量。她心想,你还念着文化,想着复国,实际上心中早就只有来自中土的那一套家族利益观,对东郊的浪漫与个性的坚守还有吗?“文化差异,乃是地域差异所致。大国本应容纳,今中土不容我文化,是暴君之罪。更何况千年来,两国边境的战火就从未停息。兄长所谓相安无事,殊不知是无数人牺牲所换!若起兵复国,维持原有秩序,不过是姑息战乱。与其为小国而战,兄长何不随我为天下而战!”

茂树气得正要开口大吼,却发现自己一时无法反驳。在他看来,战争从来不是坏事,那是帮人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无战争,名将之家还有何辉煌可言?而战争中有人要死,就是天经地义。当天经地义遭受怀疑,他就真正无力反驳,因为他连质疑存在的可能性都未设想过,还谈什么应对措施?但认输停战是不可能的。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犯一点逻辑错误。这时候不妨转移论题、道德绑架和人身攻击,以求战局的转机。不过,这与他严厉的语调和充满不恰当停顿和突兀强调的讲话风格倒是更匹配了。于是他列出了下面这一串精彩的陈词:“你应该明白你的身份定位!你应该从实际的角度为自己考虑!否则对你没有好处!你在东郊生活二十年!可你却对此毫无恩情!你反倒是愿意追寻一交游数日的中土人士!”

“是的。”织星的回答出乎茂树的意料。他本来期望她的沉默,思索,念及旧情,回心转意,可她给出答案如此迅速。“实不相瞒,自从我与南月初遇,就已陷入爱恋。更何况与之交游数日,发现她颇有远见,而不似你这般鼠目寸光的贵族遗老!是的,我正是准备追寻她而去。兄长若与我意见不合,请至少让我走;现在她也许并没有走远,若快马加鞭,应该能立刻追上。我正是愿同爱人为天下和平而战,功成之后,愿同爱人隐居田园,享无为之乐。”

茂树再也听不进妹妹的胡言乱语。只能说,纨绔子弟,本性不改,竟然爱上敌国使者,还要为之叛国,荒唐!可笑!幼稚!无聊!闻所未闻!痴人说梦!在心中骂了无数个简短的判断句,因暴怒而失去理智的茂树拔出腰间佩剑,气喘吁吁地全力向妹妹砍去,直让她向后仰面倒下,一头栽进江中,激起一阵浪花。

一直到脖子被砍到时,织星已经说完了她心中所有的话,她无惧,无悔,但也还是茫然的,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拔出佩剑反击。即使意见分歧,可哥哥怎么会对她起杀心,尤其是在以唇枪舌剑作辩论时,怎么会碰到别的利剑?想年幼时,父亲问过她,你学得了精湛的剑术,又不愿做将军,这岂不是浪费?她十分天真地答道,剑术,用来强身健体罢了,难道还要用来自相残杀吗?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话竟一语成谶,在她自己身上应验了。

西沉的月色和微弱的星光下,江水局部被染红了。随着上游水的不断流入,江水很快又恢复了清澈与平稳,与平时没有两样。

“我杀人了吗?并且是我的妹妹!”茂树从暴怒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罪,发愣地思索着。他首先想到自尽。可当剑锋朝自己挥来时,他躲闪了。剑锋只是割破了脸。“不,我没有做错!她是叛徒,就应该被杀!若她活着,便要成为家族的祸患!”茂树坚定了我即真理的决心,洗去了剑上的血迹。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舔着嘴角的鲜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边。

听见门口传来父亲的脚步声,江复连忙笑着下楼去迎接。看见父亲脸上的伤痕,他立刻变出了一副焦急万分的脸来。“父亲,您为什么受伤了?”阿复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殷勤地取来药物和纱布为父亲处理伤口。

“你姑母切的。”茂树咬着牙,恶狠狠地答道。

“姑母呢?”

“她一定要跟着戴君走,我阻止了她,她就投江自尽了,在这之前还想杀死我。”

江复找不到一句既能让父亲开心又不过分诋毁姑母的话,于是选择保持沉默。

“阿复,你姐姐呢?去把她叫来。”

“是,我这就去。”

红雨走下楼来,茂树对她吩咐道:“你现在渡江去找找林家的兄妹。听说他们都有些才华,能为我所用。”

红雨什么也没说,直接朝门口走去。“还有,”茂树转头又对她喊道,“把你那条红色的领带取下来,它实在太引人注目!”

红雨没有理会父亲后面这句话,径直冲出门去。

天已经快亮了。阿复和茂树凭在大厅的茶几上假寐。刚进入睡眠,茂树就被噩梦纠缠,他感到自己置身水底无法呼吸,被水草缠住不得脱身,耳边只有水声在轰响。眼前,母亲的脸和妹妹的脸重叠在了一起,随波浪的运动时隐时现……他感到害怕极了。这场凶案,是一时冲动还是蓄谋已久呢?……对妹妹的怨恨,是从二十五年前她的出生起就同对母亲的恨一同积累起来了吧?……她简直是已故父母的拖变。……为了家族利益而牺牲家人生命是值得的。……正想到这里,两张闪烁的脸庞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头骨。茂树忽而从梦魇中惊醒,只见红雨已经带着林氏兄妹站在自己面前了。他急忙起身道歉。

正当他与白英对视,他差点站立不稳,跌回地面,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这个女孩真是酷似年轻时的母亲,从美貌到华服,还包括眉眼。此人虽是一身俏丽的少女装扮,然而剑眉星目,颇似她的哥哥。她并不面善,凌厉的眼中甚至带了几分凶相。经历了这样的噩梦又被这样的眼睛盯住,茂树不禁感到恐慌。然而此时,已经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士兵们。”他招呼站在身前的四个少年,“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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