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六节 起程

作者:泠茂 更新时间:2021/7/3 0:42:31 字数:3004

林松感到身体漂浮起来,环顾四周云雾缭绕,看不清眼前和脚下的路。他正感到迷茫,不知自己来到了何方,忽然迎面飞来一只神鸟,羽色如焰,闪着光辉,长翎广翅,美丽异常。方才看清,这神鸟忽又摇身变成红眼的美女,林松见她容貌体态酷似红雨,心中诧异。少女忽而凌空跳起舞,表情也随舞姿变化,时喜时悲。她跳起舞时,衣袂翻飞,裙摆飘扬,每一个瞬间都尽态极妍,却因瞬息变化,每一瞬都在林松看清时刚好幻灭。最后,少女轻轻一挥手,忽然化成了漫天飞舞的无数红色羽毛。林松伸手去接,可它们从不停息,只是飘落,如幻影一般。林松感到心中一阵悲凉,一滴眼泪也坠落下来。 他伸手擦泪,睁开眼,却是南柯一梦。

和他一起挤在逃往东边的马车上的还有左边的红雨和白英。梦中的那个少女显然是神话中的红羽,那个他在众多神话人物中最喜欢的那个,因为他热爱悲剧。美与死的女儿,注定是要与一个充满了悲剧的时代带着美一同去死,在消亡的一瞬,美成为了永恒。他在梦境中怀着哀伤的心,看着美的消散,却对幻影散去无能为力,而梦境中的幻影此时就在他身边,她把双手背在头后,仰头靠在车板上,清澈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车顶。她成了可触的实体,能让他凑近了端详,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香味,这让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十几分钟前,无论是在江畔还是船上,他还只是远远地窥探着她的影子而已。

“君为何事伤心?”见林松在流泪,红雨转过头,眨了眨闪烁的眼睛,拉起他的左手询问道。他答不上来,只好说一场梦魇,不足挂齿。他手边温暖的触感流遍全身,如同电流一般,令他浑身为之一颤。林松感到心跳加重了,然后又变得飞快。他不禁又深深望向红雨。他被温暖而甜美的情思笼罩着,梦中的悲凉与现实的欢欣交织成了奇妙的情感。这是初恋吗?不知道。

触碰到他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时,红雨的手指停顿了。好像有些疑问。于是林松将念珠取下,放在她手里,向她娓娓道来,讲了一个他之前从未对人讲起过的故事:“说起来,有这样一个故事。那天凌晨天还未亮,我正秉蜡烛倚在花园门口的松树上细细看那红玫瑰的落花,突然在门外出现一位番国的僧人。他问我,这玫瑰是何物?我随口答道,‘荆楚生狂花。’他又问我,这蜡烛是何物?我又答道,‘生是一束火,死为数行泪。’他称赞我有佛心,又将这红念珠送给我,说我他有缘再会,就隐去不见了。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

红色的念珠在少女洁白的指尖闪烁,她的眼中也闪着同样颜色的光辉。能看出来,她喜欢这个故事。

“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林松鼓起勇气凑近了对她说。

“不必,作为我们共同拥有之物,如何?”她将念珠放回林松手中,抿起的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

“无妨。不胜荣幸!”林松说着将念珠紧握在手中,转过头去,以防因泛红的双颊被看出端倪。

“为什么你从未对我说起过这个故事?”白英也对这个故事很有兴趣,但她遗憾地说:“可惜这三句好诗,到了你这里又成了断章。哥哥,你只会玩味你偶得的佳句,却总不能缀联成合辙押韵的完整篇章。不如我送你个雅号,叫‘断章诗人’。”

“这岂是我独创的呢?”林松不愿自己在红雨面前被妹妹这样评价,于是竭力争辩道,“你所最倾慕的诗人顾昭明不是留下绝笔‘河流是死亡之花入’吗?只有一行,岂非断章?可见我写断章诗是有出处……”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自己犯了红雨家讳,连忙道歉:“失敬,失敬!”

“不必如此。实际上,我也仅是把她当成历史人物罢了。”红雨回答道,然后又问,“如果她不怀着死的决心,并付诸行动,是无法写出这行诗的,是吗?”

“我想是的。”白英答道,“不过,我并不是取得了美丽的珍珠就不问贝壳的死活的那类采珠人。她在国运衰落时所作的爱国诗篇多么令人共情,令人落泪!”她神情激动,手舞足蹈,仿佛欣喜若狂,“我曾对她次韵或模仿,然后再次读完她的作品后,再默默撕掉我的拙劣模仿笔迹。若说她是裁冰剪雪,缀玉联珠,那么我永远不过是在徒劳地打磨顽石,镂刻朽木罢了。”白英说着一声叹息,若有所失。

人类的情感真是奇妙的东西。事实上,对于白英来讲,红雨只是一个初识的陌生人,可只因为她与自己所倾慕的另一个未曾谋面的异代人的血缘关系,白英对她生出一种亲近感,其程度甚至和与自己相处了十五年的哥哥不相上下。她靠在红雨的肩上,望着她的脸,说:“你的眼睛真漂亮啊。”

“是吗?除了我祖父外,你是唯一一个不认为红瞳可怕的人。”红雨用手指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

“窃以为红瞳是美丽的象征。”林松说道,“传说不是只有天界的公主,美神与死神之女红羽为红瞳吗?我想江小姐的尊名也是因此而来的,是吗?”

“正是。”红雨答道,“也正因如此,父亲和其他人都说我是妖怪。”红雨低垂了眼睑说道。

“才不是!”白英搂着红雨的脖子,笑着劝勉道,“红雨是美丽的公主。”

“白英,休要对江小姐无礼!”林松呵斥道,心中满是嫉妒。为什么妹妹能毫无顾忌地和她亲密地相处,而自己只得在一旁忍着这份情感?只是因为妹妹也是女孩吗?这样想着,他简直徒然地满怀了一腔怒火,恨不能自己也变成女孩,和红雨成为密友。不过一想到那样是无法和她成为恋人的,他心中又稍微平衡了。

白英假装没听见,继续倚在红雨肩上,问道:“你也喜欢写诗吗?”

“不,我没有学过。实际上,我连字都认不全。”说这话时,红雨歪着头,靠着抬起的手臂,丝毫不以之为耻。

因为时风尚武,很多和他们同辈的青年目不识丁,因此白英并不觉得惊讶。

“本来,学习文字有什么意义呢?单凭几句废话是无法收复故土的,要利剑才行。不过,我喜欢花,”说着红雨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松,垂在肩上的鬓发飞舞下来,“尤其是断章诗人喜欢的红玫瑰。玫瑰应该是生在自然的土壤中的,也应该随风凋零,栽于盆中尚嫌拘束,哪里是被画成徽标的或是插在瓶中的?”

“是的,我爷爷也这样说过,玫瑰落时,如洒鲜血,这也是其花期中最绚丽悲壮的时刻,我断章诗人当时也是为了看此景而凌晨秉烛赏花的。”显然,林松已经欣然接受了这个雅号。

“你未曾识文断句而尚有这样浪漫的气息,可见你有极高的天赋,没学过诗真是可惜了。”白英说道。

林公和顾氏在那时也算是东郊艺术的双子星,他们不会想到自己的思想在不久的将来会衰落,并且能借对方孙辈的躯壳在逃亡的路上得以重聚。

“这并无大碍。也许在某个时候,你会自然地写出来的,写出野玫瑰般的诗句。”话虽如此,林松实际上想说的是,你美得如同是从诗中走来,你不是诗人,因为你是诗歌本身。但是,这种想法不好大声说出。

林松扼住佩着红色念珠的手腕,再次望向红雨。她出身贵族,举手投足都合乎礼节,但未能掩饰狂气。她的脸上很难有笑意,倔强和固执的神情却在这张脸上时时显现,但这还是一张满是稚气神态的脸庞,如同婴孩一般,这与她十七岁的年龄似乎并不相称。这个女孩因红瞳被人当成妖怪,甚至包括生身父亲。或许她原本就是妖怪:从矫健的身姿、未经文化的心灵和言语中透露的率真来讲,林松认为她是野兽;从奇异的眼瞳、美丽的容貌和对美的敏锐来讲,林松认为她是天使。综合上述,她只能是半兽半神的精灵了。因此,若说她是帝子的降世,也并无不合理之处,梦中那漫天飞舞的红色羽毛,是否正是她爱的红玫瑰的随风凋零?梦中那矫捷的舞姿,是否正印证了她周身的力量?当然,这只是猜想而已。总之,她不可能是属于这个人世的,她只可能来自丛林或天界。她不可能长久地属于某个家族,某个帝国,她只可能是她自己。她像是某种未染纤尘的浑然之物,蕴藏着至高美丽之理却不自知,也难以被外人理解。但他能用他同样孤独的心灵感知到,人间至美的躯体之下,生长着她旷世孤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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