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七节 赤发王子

作者:泠茂 更新时间:2021/7/15 18:31:49 字数:3049

“先生,请把车停下来。”从远处传来的一阵细微的嘈杂声混杂在周期性的马蹄声中,惊扰了林松的听觉。他指挥马车停下,拔出佩刀,下车,红雨、白英随其后。果然,几支箭飞起来,林松将红雨挡在身后,以快刀斩断箭矢。——明知对方可能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却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只见远处烟尘弥漫,一个骑兵领着众多步兵向三人冲来。三人继续以刀剑抵挡箭矢的攻击。等到双方稍微靠近,红雨忽然箭步冲上前,不及身后两人追上,首先斩杀了骑兵身边一个持戟的步兵,并以左手夺过他手中的长戟,纵身一跃,将长戟向空中一掷,刺向领队的骑兵,致其坠马而亡。余下的步兵瞬间乱成一团,纷纷溃逃。三人追着一百多人厮杀。这群步兵无法想象,这三个人穿着如此不便于行动的服装,却能以如此快的速度挥舞刀剑,尤其是那杀死骑兵的少女,那一双红瞳几乎让人不敢直视,仿佛死神降临。人群中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等平息下来时,红雨已经独自杀了一百多人。

方才闻声赶来的茂树看着这一番表演,更是无法想象平日被自己视为难成大器的女儿怎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几乎要对她刮目相看。红雨从人群中走出,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擦着脸上的血迹,低着头,好像非常厌恶这身美丽的衣装受到污染:她的白衬衣上佩戴着父亲不允许她戴的红色领带,外面套着黑色的制服样式的背心,下身搭配红色短裙和黑色长靴。她用指尖抚摸着沾了血污的裙角,想将其擦去。林松用眼角余光偷看着她,彻底地被她的力量和美所折服。

五人同行,唯独不见了江复。茂树环视四周许久,也没见着他的影子。一低头,才发现他就瘫在地上,脸色发白,双眼失神。茂树以为他被步兵砍伤了,连忙将他扶起,看见他身上连一点细微的划痕也没有。他站起来,眼神发直,四肢僵硬得像死尸,好像没从噩梦中醒过来。他愣了一会儿,才迈着颤抖的步伐动了一下。

向前看路,已经快到边界的海滩了。五人步行前进。

“有一个士兵冲过来把我撞倒了。”江复对父亲解释道,他的声音明显的不自然。

“这可解释不通,他身上连衣服的线缝都没有,更何况他躺在那么远的位置,并没有士兵冲过去,如果中土的士兵还不会飞的话!”林松打量着他的全身,心中沉思着。

“如果不是被撞在地上爬不起来,我能一个人把他们全部干掉。”说着他还挥舞着手臂,炫耀着力量。

“他为什么不从地上不爬起来呢?他现在不是毫发无损,健步如飞吗?他腰上的佩剑是干什么用的呢?”林松继续想着,更加疑惑了。

“私以为姐姐的制敌方式过于粗暴,缺乏技巧性。我本来想要……”然后,江复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精妙的计谋和完美的军事思想。而林松和白英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强忍着不笑出声。江复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五人走上了海滩。灰黄的沙与灰蓝的海水与灰白的天空以模糊的边界相交,热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令人感到燥热。海水在浅滩上激起热的泡沫,海岸线上停泊着许多出海归来的渔船,其中一个渔民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在蓝色的背景上显得十分引人注目,仿佛在昭示某种血统,与周围人的不同。他穿着一身磨薄了且沾满了污渍的绿色冬衣,很瘦高,脊柱微有弯曲,背着装满了鱼的渔网,还把手放在肚子上,看起来背更驼了。他看上去非常年轻,只有二十岁左右,但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那是海风雕刻的结果。除此之外,他的眉心和嘴角还有更深的皱纹,那大概是源于他经常悲观地皱眉和撇嘴的习惯。他时而叹息,然后发出一声比那叹息更为忧伤的苦笑,唱起了歌。歌词中有这样一句话:

何时筑桐舟,将随远人去。

“参见王子殿下。”茂树说着跪在他面前,复、松、白英也随之跪下。当这位名叫朱义的赤发王子认出这是先王在位时的大将军之子,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用粗糙的手掌将其扶起,并没有流眼泪。他的眼泪早已在这七年的时间中流干了。自从七年前敌人血洗了宫殿,杀死了父母并且将他流放到海边,他的每一天都是在同渔民的朝夕相伴,与他们的破旧衣物相摩擦中度过的。他们用拳头来健壮这副长于深宫中的身躯,在他身上泼污物以助他洗去那一身多余的王室骄傲,善意地谏言说他的红发是恶魔的象征——它原本是王族血统的象征,传说东郊的国王是火神后裔。再说他唱的那句歌词是什么意思呢?那是在说他的某世先祖的兄弟,身为王位继承人却对爱好奇思幻想,对王位没有任何兴趣,于是在他的王子时期,他砍倒一棵梧桐树制成木舟,带着几位左右近臣在此处出海去寻找传说中的海上岛国了。当然,有去无回。而且人们普遍相信东郊的衰落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棵无辜被砍倒的梧桐剩下的树桩被称为“王子树”,昭明曾游历此处,并希望此树尚且茂盛,以保护国运昌盛。“茂树”之名,由此而来。

虽然现在这位王子与诗人有着相同的看法,并且对王位有极大的兴趣,但经历了这般痛苦后此时也只能吟些哀歌怨曲,感叹不如追随这位祖宗去了。然而让他最痛苦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幼时与随父亲来边界巡游时,对他毕恭毕敬、顶礼膜拜的人和在他失势后对他加以侮辱和欺凌的分明就是同一群人。当然,此时此刻看见这几个带着武器的家伙跪在他面前,油然重生敬畏而又纷纷对他跪下的还是这一群人。他未曾过多阅世的心尚且不能理解这种巨变。

虽然不能理解,但脚下这一幕蚁聚般的景象让他觉得这身旧衣又像王袍了,脚下松软的沙子又像王宫的石头地面了,头上赤色的乱发又像火神的冠冕了。他见人群中有一个衣着整齐且没下跪的小鬼,以为是某位未对自己改变态度的旧友,觉得很有牺牲此人以洗刷昔日奇耻的必要。

“你若还不立即给本王子跪下,就请自裁!”他绷紧了那张皱巴巴的脸,抬起了那双原已疲惫的眼,用一副真正的王者的神气喊叫道,当然,听话的人想象不出来,就在当天上午,他还在用这嘶哑的声音在集市吆喝,贩卖他的海产品并与顾客为了几个铜子而争吵。

那个听话的人纹丝不动,双腿分开站立,身体挺直而略前倾,左手握紧了拳头,右手按剑,嘴唇紧抿,双眼凝视着王子,像一座蓄势待发的战士塑像。

“你不想活了吗?为什么不跪下?”一双发黑的手抓住了那只洁白的手腕,想要让站着的这人随他匍匐在地,那人有力的手臂飞快地挣脱了这双手,手指的骨节击在这人的下巴上令他生疼。唯一站着的这人是红雨。因为祖父不被这位王子的父亲重用而致亡国,她认为自己没有理由叩拜这个愚蠢的王室。

“要她跪下!否则杀死她!”

正当众子民义愤填膺,齐喊着要裁决这个叛乱者时,林松猛然站起,挡在红雨身前,拔出佩刀威胁人群。子民们望而却步,但是喊得更大声了,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虽然连一把小刀都没带,但他们在几分钟前同时拥有了王子殿下这一强大的精神武器,所以并不畏惧发声,还把他们黑黄的手掌当成无数旗帜迎风乱飞。

“杀了她!杀了那个带刀的小子!”

在这局势混乱之际,一声惊堂般高亢的嗓音让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请殿下息怒!您所欲制裁之人正是家姊,我愿先自裁为之谢罪!”说着江复拔出剑作引决状,同时大放悲声。这声音虽来自于一个十五岁男子,其效果却绝不会亚于现今舞台上的女高音。子民们自然也被这戏剧效果打动,纷纷唏嘘感叹这位弟弟的恭敬之心,为之求情。至于他脸上是否真有泪水,似乎就无足轻重,不必计较了。

王子看见那个站着的家伙离他很远,还以为她是当地富人的女儿之类。既然并非如此,她也是故国贵族,那就没有报复的必要。更何况人家还有一个如此忠孝的弟弟呢?虽然这两者并无因果联系,但他还是赦免了她,连同挡在她身前的林松,以光仁德。子民们对这一完满结局深感欣慰,纷纷赞扬起王子的英明决定。

至此,在场的茂树等人逐渐集结了先东郊国诸贵族,皆拥戴王子为国王,正式开始起兵反抗当朝,光复旧国。在茂树看来,他们拥有王子作为旗帜,优秀的武将并有富商子女所带财物足够招兵买马,应该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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