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山中隐士逼得起义造反的皇帝,大概是不多的。当隐士沈谛被赶出皇宫,逃出京城,在一座小城市假扮成算命先生坐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他正是这样想的。
他那时他本有意考取功名,为国效力,然而自从洛五十世登基,他便以一统天下,收复东郊为由,在全国掀起了崇尚战争的狂潮。征兵宣传广告从北方的城墙一直贴到了南疆的海岸线,全国的年轻人为了参军甚至大范围地荒废学业。战争的气氛深入到了日常生活,这点从人民的着装就能体现: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双排纽扣的制服外套,颜色也统一为黑色。如果穿休闲套装或连衣裙,都不好意思上街。在“统一”的浪潮下,不幸者,也就是在中土的东郊国人、北方的异民族、混血、宗教信徒等甚至会被监禁和杀害。对战争的狂热进而衍生出了对这位皇帝的崇拜,那时,无论是饥民还是路边乞丐,在呼喊“吾皇万岁千秋”时,都是精神饱满,神采飞扬的,足以让人相信他们有万贯家产。他们自己也这样相信,一句口号就能让他们忘记饥饿,忘记明天前途渺茫。帝都街上有一个大绞刑架,随时上演着处死叛徒的好戏,全城百姓都可免票入场观看。所谓的叛徒,多半是因一个字冒犯了皇帝还被同乡检举了的百姓,当然也有失势的官员和直言的大臣。到处都在山呼万岁,到处都有战旗飘扬。在这样的时代,英雄们想要趁机崛起是很容易的,只要会磨嘴皮子。但是沈谛不愿侍奉这个像无头苍蝇一样得了癔病的国家,任凭野火怎样烧,他也还是冷静如初,所以隐居避世,静等热风吹过。在这期间,他研习了机巧术数天文地理之学,而且还学习辩论,这种在唯命是从的年代被认为无用的东西。
这些往事距今已经不知多久。他在山林之中,早已不知今朝是哪朝。可就在几天前,突然有两个持着符节的使者出现,说是皇帝召见。他以为是时风有所变化,自己重新有了用武之地,于是在两个使者的带领下,他走出了他的柴门,离开他躬耕的田地,穿过凌乱的石头和杂草丛生的树林下了山,一路走到了禁城门前。禁城位于中土帝都的中心,呈正方形,被石砌的高墙环绕,仿佛与世隔绝,连天上流云也要为之静止。一进大门,首先进入视线的就是位于中心的那一尊闪闪发光的铜像。它是照着当朝皇帝洛五十世塑的,塑像中,这位皇帝身着战袍,骑在马上,手中剑锋直指天空,看起来英武有力。塑像底部还有很大的方形底座。沈谛心想,生前就自己给自己立金身的人还真少见。城内四面的建筑都是相同的风格:土灰色,尖顶,巨柱,高台阶,完全对称,台阶上下四角各站一名持长矛的卫兵,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建筑表面很光滑,仅有的雕刻也都为直线形。这是当朝皇帝登基后,随战争的开始新建起来的。其中耗费多少人力,不必多说。城内还设有绿化,灌木和乔木都为同种,没有一棵杂树,没有一丝杂色。并且灌木丛和树冠每天都被工人不辞辛苦地修剪成规则的立方体形状。更有甚者,几件盆栽中还有了几棵被扭曲得极为严重的松树,看起来类似于人的畸形骨骼。沈谛只在林间见过笔挺的苍松,因此看了它们就觉得胆战心惊,不忍再看一眼。
正对大门,坐北朝南的那座建筑自然就是皇宫了。爬上了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几人被召入了皇宫。宫中摆放着许多盛水的细口花瓶,放着几枝盛开的红玫瑰。这让他更加难受,草木自然生长,为何要供奉病松和死花?接着,他就见到十几个美貌的侍女簇拥着的王座。当他看见陷在王座上的那位的尊容时,他大失所望:皇冠下的那张脸眉目太过平庸,只是因满脸横肉而显得神情凶恶。他那双小眼睛像是有什么毛病,导致他看什么都要半眯着眼,皱着眉头,像是在厌恶和鄙视。他的头上只有稀疏的几根毛发,额头油光可鉴。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的腹部,肥如怀胎九月,那跳动的赘肉连腰上的皮带都难以束缚,金扣更是随时有爆裂脱落的危险。这样一堆肉瘫在宝座上,看起来无精打采。他正在喝水,因为喝得太快,水正从他咧开的大嘴里流出来。总之,这位皇帝本人和他的雕像所传达的意味真是有云泥之别。除了头上的皇冠,胸前的徽章和腰上的佩剑,他的外表没有那一点像一个骁勇善战的帝王。在沈谛的想象中,这个黩武的暴君至少应该气度不凡,令人难忘,可实际上,他的凶恶并不像魔鬼,反倒像一个邻家的严父,在街头随意找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便可做他的特型演员。
也许就是因为皇帝长得太过亲民,龙椅前的隐士竟然忘了下跪。为显其敬爱贤才,尊贵的皇帝没有立刻发火,而是眨着那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看了他两眼,把眉毛拧得像麻绳,从鼻孔里发出一阵几乎听不清的哼声:“你的膝盖不能弯曲了吗?”
隐士只好跪下了。其实,皇上是错怪他了,他的膝盖灵活得很,只是骨头有点硬。
“素闻阁下通晓术数,尤精于医药之术。请问世上可有长生不老药?”皇帝以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但他的语气中仍有烦燥。
“臣以为并无此物。若有此物,又为何自古以来,未闻有不死之人?凡人皆有一死,已成定数。何况陛下武德充沛,战功显赫,千秋之后,必定青史留名,永垂不朽,成一代明君的传说,又何必畏惧死?”隐士不假思索,立刻回答。
皇帝沉吟不语,接着问道:“阁下是否知晓东夷民风?东夷人喜言神明之事,世上可是真有鬼神?”他说话始终很急躁,因为一直在喝水而吐词不清。沈谛认为他是因为口渴才这样急躁。
“鬼神,无人见过,也不见于任何史书。只是东夷蛮人无稽之谈,陛下不必挂怀。”
“阁下所言极是。阁下能否为我作文一篇,论述东夷神明为伪神,而我为真神?写成之后,我将赏赐千金。”
“陛下欲使我化东夷之异风为正统,自然是伟业,我当欣然接受。然而若为成神而弑神,则不如不做。陛贵为天子,九五至尊,怎可与蛮人俚语虚幻之身相提并论?我中土大国向来敬祖先而不敬神明,而陛下此举与东夷蛮人何异?”
需要注意的是,沈谛并不信神,但凭他对东郊的了解,他明白神在当地人心中是创世造人,不老不死的尊贵物。对于洛五十世这样借战争之机使民愚忠的行为,他多年以前就开始反对。而如今强占他人土地后还要抹消他人文化的行为,他本就深恶痛绝,而洛五十世反而还想成为至高无上的神,取而代之的权威,继续换得人民膜拜,真是卑劣至极。碍于对方的尊贵,他只好忍着愤怒委婉劝谏。
“不先声张也无妨。凭借阁下的医药和炼金技艺,若能为我制成长生不老药,我必将任你为丞相。”他的声音越来越暴躁易怒。
沈谛怫然,挺身站起,直视着那双凶神恶煞但平庸的眼睛,陈词道:“陛下诚欲使江山永久,当施行仁政,笼络贤人,使民有所安,遴选王子公主之贤者继承意志,而非逆天而行,以邪术强求永生。否则恐怕会成东郊第二,这万世的宫阙,也要毁于刹那的焰火。”
在这期间一直在喝水的洛五十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因为重心不稳,手里的水洒到了地上。他怒吼着当即要将隐士处以死刑。那两个带他来的使者吓得浑身颤抖,站立不住,连忙说着“他只因太过忠君爱国故直言冒犯,望陛下能饶他一命”之类的语言来劝导。
为何这两名使者如此害怕?当然因为依照当时法律,若隐士被处死,引荐他的这两人也要因欺君之罪被连坐处死。两人劝了许久,而沈谛不愿看到他人因自己而贤入性命之忧,所以作出让步,说自己一时失言,请求皇帝准许他去东夷海滨为他寻找长生不老药,并保证能完成任务。皇帝恩准了,他因此得以脱身于禁城,向东逃去。
几天之后,他并没有去东边国界,而是在离帝都不远的一座小城停下了。战争结束已久,高热也已退去,狂热的口号已经很稀少,昔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有些安静。空房子随处可见。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乞丐和流民倒是随处可见。只有老人带着孩子坐在门前摇着扇子,一副茫然的样子。他并没打算去找什么长生不老药,相反,他在寻找覆灭并重生这个帝国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