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节 相会

作者:泠茂 更新时间:2021/8/1 18:07:04 字数:3006

打西边来了个男孩,手里握了把刀。他看起来十三四岁,身体明显比同龄人矮一截。补丁盖住了衣服原本的样子,他脸上也像抹了煤灰,只有那双大眼睛还干净清澈。他刚走到假算命先生的摊子前,就被几个身材高大,各佩刀剑的男女青年横截下来,跟他亲切地打几句招呼。

“真天,又带着大刀在街上溜达呢?”其中一个人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把这玩意儿立起来,”另一个人指着他手里的刀,斜窥了他一眼,故意口齿不清地说,“你还不比它高多少呢。”

第三个人翻动了一下他的破衣衫,随即大笑道:“你不会以为自己是当将军的料吧!瞧瞧你又瘦又矮的样子!哈哈!矮子将军!”

男孩没说话,一直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人,以防御的姿态握紧刀柄。

“我说,真天,你怎么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呢?”几个青年更肆无忌惮地嘲讽了起来,夹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没有爸妈的孩子真可怜。要不要把他带到大姐那里去,让他讨碗饭吃?”说这话的人满脸假慈悲的笑意。

周围几个路人坐着,眼睛看着别处,沉默着,好像从没说过一句话,将来也不会说话。

远处走来一个人影。这么热的天,这人还裹在长过膝盖的外套里面,看着像根竹竿,手里拿个没盖盖子的茶杯,还戴着帽子,一身老大爷的装扮。虽然隔得远,但他一开口就是震天响:“以强凌弱,欺负无辜之人,岂有此理!”

那几个青年也不过十六七岁,听到这炸雷般的嗓音,心里都有点发慌。有一个胆大的冲着那人喊了一句:“老头,别来碍事!”

等那个人走近了,才看清他根本不是老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他的脸上的确呈现出老气。不是外界环境造成的苍老,而是深沉的严肃和激愤,是发自内心的旧时代的气息。

那几个青年自知理亏,不说话了。一直沉默的的老人们倒插起话来:“得啦,任爷,您就别管这些闲事儿啦。管管你手上那杯茶,可别凉了。”

“几个孩子开个玩笑,本性又不坏,又没有恶意,您犯得着这么小题大做吗。”

“本性和初衷在个人心中,和外界无关,但行为本身影响恶劣,伤害他人,难道不该制止吗?”这人力争道。

“瞧您说得那么严重,”又一个路人说道,“双方都有错嘛,这几个孩子又没说错,只是语气不好而已。真天他一个穷小子,身体还弱,想学武,这违背自然规律啊。不过,不关我事,我哪边都不站。”

“自然规律可不是你非常有限的见识对世界构造的你仅能理解的粗糙模型。要真有那么简单,历代探求自然规律的哲学家的努力都白费了。”这人伸手指着路人的鼻子,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那路人感觉自己受了冒犯。

我们也不指望这些路人懂什么模型,什么哲学家。不过这种时候,另起炉灶就好。于是那个路人接着说:“谁让他穷得叮当响还天天在路上转啊?狗还知道追着叫花子咬呢。俗话都说,枪打出头鸟,他一个穷孩子,拿个刀就算出头了。”

“那就请您换上人类的思维行吗?没有人连存在都有错,何况是一个从未犯错的弱者!”这人情绪更激烈了,差点喘不过气来。

“是,是。”这个路人说不过了,连连摆手,“任爷您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茶杯盖子不掉到地上摔碎。难怪那几个孩子都叫你老头,你真是个老古董。都乱成一团了,您还守着皇帝上任前那一套。”

“叫我老头也没错,我可以肯定我是这一辈人中最老的,因为七年前战争结束那天正好是我的十六岁生日。”当时,十六岁是参军入伍的最小年龄。这个冷笑话可并不好笑。

这人转过身,拉起那个男孩的手。看见那几个青年早就跑远了。原来那些路人是在为谁辩护呢?

这人叫任和。他出身书香门第,家中藏书万卷。虽然家道已经中落,并且因为一年四季都是那身长外套加上帽子的打扮,还常说奇怪又危险的话,人们大都认为他患了精神分裂之类,但外人还是要当面尊称他一声“爷”,背地里叫他疯子。

“你是东夷来的巫师吗?”任和转过身,对新来的算命先生问道。他厌恶巫术、鬼神、宿命论和诸如此类的东西。对他看不惯的一切,他都要大加责难。

“不,我不是。我只是个算卦的。”沈谛平静地答道。

“算卦?”任和用拳头击打着他的摊子,上身前倾,冲着他怒吼:“那你也能算算给这个冷漠和麻木的世界的命运吗?”

“疯了,他疯了!”

“我早就给你说过这家伙精神不太正常,估计是被战争吓坏了脑袋。他迟早要被关进去的。”

“医院还是监狱?”周围的路人窃窃私语。

“是的。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沈谛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古怪的陌生人。

任和转怒为喜,和他握手,还邀请他去自己家细谈,还带着那个叫真天的男孩。路人目瞪口呆,只听见任和走时还说了一句:“朋友,你要是觉得我说话像是在演话剧,那就说明我正身处一出闹剧。”

来到陌生人的家中,沈谛见这堂屋宽敞,窗明几净,可容纳数十人。书柜中藏书无数。

“您看看,我这藏的个顶个儿都是禁书。”任和一脸骄傲地敲着柜子,对新朋友介绍道。

可这柜子里装着的无非是一些极为平常的文史书籍。因此沈谛感到不解,询问原因。

“您是刚从山里出来的么?还不知道如今天下的书已经不剩下几本合法的了。连学校都全部开垮了,因为课堂上无非就是教文史。我倒想知道这么些先人所写的文字是怎么统统冒犯到当朝大帝的,我还要广而告知,在这里开我的学校。,让现在的年轻人可别犯同样的错误。真天,”他说着拍了拍身边孩子的肩,“——你是叫这个吗?你也一样。”

然后他接着对他的新朋友说:“大概只有谈天的占星书和谈地的农业书才可流传吧。总之,不能谈人。否则,准叫龙颜不悦。”

说这话时,任和挠着头,眼睛看着上方,一脸疑惑,好像真在思考为何禁书一样。而沈谛忍不住会心一笑。可以想象,这位老师在这堂前将他的读后感对学生广而告知时,也一定是这样:板着脸,一点也不笑,一本正经地讲俏皮话,等学生哄堂大笑,他还板着脸。

“我还真是山里出来的。还有,您可别因为那个假算命摊子误会我。我和您一样,都对一切鬼神之说深恶痛绝。”说着,他给新朋友看了带在身上的符节,并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讲述了他从被请出山林到在朝廷怒斥皇帝的经过。

之后,两人相见恨晚,各报了姓名,并互引为知己。

一个卫道士和一个隐士,都来自美好的过去,却在荒诞的现实相遇了。

“两个伙计,你们刚才说的话要是被一位忠诚的子民听见,恐怕就要去帝都大街的绞架上玩一圈儿了。”

两人顺着这个明媚又泼辣的女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她脸颊圆润,五官端正,长着一双细长的凤眼,头上挽着花髻,仪态优雅又给人一种亲切感。她正坐在桌上看着皇帝不允许她看的书,冲他们狡黠地一笑。

“不过大姐您可不是什么忠诚的子民。”任和回报以一笑,然后对沈谛介绍道:“这是我老伙计,她名叫田尧。”

“不用说,在这潜城,还有人不知道我田尧的名字吗?”她得意地讲道,“我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谁要是被这个混蛋的世界弄得吃不了饭,都可以到我这里来,和我一起喝一杯就好。”

田尧是一位寡妇。他的丈夫没来得及上战场,就在帝都修建禁城的宏伟工程中活活累死。若不是当时她正怀孕,或许他们就是同埋禁城之下的亡命鸳鸯了。她的儿子正出生于皇帝上任的头一年,因此她为他起名为“田元”——元,是初始。那一年,正是兵荒马乱、沧海横流的开始。而她始终乐观的,并且乐善好施。她身在富农之家,有一些积蓄,她常用来帮助流离失所的难民,因此在街坊邻居中颇有美名,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而任和的这学校,也是和她合作办成的。

“伙计,——既然您是这样称呼我的,那我也这样称呼您好了,”沈谛对她说道,“依我算命长达半天的经验,我观察您的面相,您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一个尊贵的人。”

对现在的田尧来说,这话还很难理解。这话中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未曾发生过的疯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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