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恨他,对吗?”夜色中,在昔日的教室,真天这样问他的老师。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父母在战争之后的衰败时代中临被饿死时,就常常呼唤他“真天”。经由这位任和老师,他有了完整的姓名,叫金真天。金城,是中土帝都的名称,因为老师在他身上发现了非凡的军事才能,认为他甚至能以帝都为封地,故以此冠姓。
“不,我不恨他。我仅仅为他感到悲哀。我宁愿他是被利益驱使这样做的,而不是出自内心。”任和脸上的泪水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终于被人以传播禁书的罪名告发了,而告发者正是他的学生。全国范围内的焚书运动已经开展了不只一次,没想到还有亡命之徒以身试法。皇帝已下令将涉及者全部处以活埋,以儆效尤。由于任和的学生的数量不少,几乎包括全城的年轻人,所以明天早上,这里该是免不了一场血腥的屠城了。
“这里的人,要么愚蠢,要么残忍。我宁愿见其残忍,不愿见其愚蠢。”一旁的沈谛也说道,像是在为任和的话作注解。
真天听了前辈们的话,似懂非懂。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室内的三人不禁颤抖。真天操起刀就向门口走去,小心地打开一条缝,明亮的月光就照了进来。门口的客人却是田尧。身后还跟着十四岁的田元,正在啃桃子。
“是大姐你来了啊。你敲门时应该轻一些,我还以为是纵火焚书者呢。”任和惊魂未定地说。
“伙计们,都坐在这里等死呢?”田尧带着一身酒气走来,平常又热情地对三人问候了一句,嗓门很大。
“我认为你真应该小声点说话。”任和一直都认为田尧的音量相当的有失风度,即使是这个时候。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讲究这些细枝末节。像蚊子一样哼哼着说话吗?我不会,我从来没学过。”田尧把头一甩,依然保持了原来的音量。
“动手吧,”她突然话锋一转,沉下声音来说,“我听说东郊的旧贵族已经开始复国运动。我们可以去投奔他们。与其在这里等着被活埋,还不如抗争。”
几人点头同意,怀着不安的心走出了往日的教室,只见原本宁静的小城在今夜灯火通明,路上到处是提灯乱窜的人,他们当中有人胡言乱语,有人狂呼乱叫,有人惊恐失言。昔日平静的面容在夜灯下已显得狰狞可怖,慌乱和疯狂的光彩四处流动。穿过街道,见街道两旁已有闭门自焚者,有举家自尽者,还有抱着子女痛哭者。不远处,人群簇拥,灯光聚集,暂时还不想死的一群人围着的那个人好像在声嘶力竭、手舞足蹈地讲些什么,看样子简直像是有什么狂病。
“……对于你们这些罪民,我只能劝你们自裁。对皇帝不忠,即是对国不忠。对国不忠之人,只有死路一条。这是皇帝在宣战演讲上的原话,是绝对正确的。……你们不仅仅在违抗皇帝的法律,更是已经违抗天命。……如今在位的大帝正是神明本身,是代表宇宙意志的绝对权威且不老不死的存在。关于这一点,皇帝的上将陆连已经做出了证明。所以……”
说话的这人是潜城太守,一位忠诚的官员。(他说的没错,近日皇帝和那个新上任的上将的画像已经铺天盖地地贴满全国的每一个角落了,希望它没有被贴到北方城墙的另一面,不然那大腹便便者和尖嘴猴腮者同站在一张装饰华丽的纸张上,会被外国人误会为马戏团广告之类的东西。)听久了这激情四射的演讲,他身边的子民暂时从对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了,他们一齐作忏悔状,只希望死能为自己赎了莫须有的罪名,甚至有当场挥动锄头给自己挖坑的。
任和拍了拍真天的肩,小声对他说:“答应我,做一名纯粹的军人,以护国卫民为己任。永远不要沾染除那以外之物。”
这一行尚能思考的人向者这群被催眠者中间挤进去,向人群的中心艰难前行。正当他们快要接近说话的人时,他不停旋转挥舞的手臂打掉了任和的帽子,随即一把揪住了任和的衣襟。
“在夏天也要戴帽子的疯子,就是你是罪魁祸首吧?”他的眼中闪着诡异的光,“我要让你成为这献祭之夜的第一个牺牲品,这样皇帝说不定会原谅……”
话音未落,真天已将太守斩于刀下。没想到,疯子的身边带着剑士。人群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陷入了惊慌混乱。田尧夺过太守的官印,挂在自己身上。
“伙计们,跟我逃出去!”当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人群一片欢呼。其实年轻人当中没有不想逃的,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引领者。可惜只等到了一个教他们自裁的引领者,他们也只好作躺进棺材的准备。现在,这个领着他们反抗的人终于来了,他们便终于可以逃了。
可是在聚拢的人群中也有散去的人,在欢呼声中也夹杂着叹息。许多蹒跚的身影一个一个地离开了,从灯光闪烁的人群中回到他们漆黑的小巷中去。田尧感到不解,就背过人群,拦住了欲离开的一人,问他原因。
那老人转过身,艰难地说:“您就放过我吧,这样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我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命中注定之理。生死既有命,结局也是注定的,又何必多此一举,白费力气?”
“是啊,”令外几个老人也同意,“不过是老天在决定我们的生死,人再怎样挣扎也毫无益处。人是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的。”
“不是这样的!”一听到他们深恶痛绝的宿命论的悲观论调,任和沈谛就气血上涌,要争着去和那些悲观者辩论一番。但是,很显然,两个年轻的读书人的热情是无法打动这些在老年因为战争、饥荒和瘟疫而提心吊胆,生杀予夺,彻底疲惫不堪的灾民的。田尧低下头为他们发出一声叹息。
此时,乌云像墨水一样覆盖了月亮。这座城市的夜空陷入一片漆黑。对于闭上眼睛的人来说,本来黑暗与光明也无所谓。对于沉睡着的人来说,昼夜的交替也唤醒不了他们的知觉。
“天色真黑啊。”一个奇怪而苍老的嗓音响起了,听起来像是朽坏的木门发出的吱呀声。
“是的,距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呢。”田尧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异服髡发的僧人的身影。而在她的记忆中,潜城是没有这号人物的。
“伙计,你是从西方来的吧?如果你和他们一样不打算跟我走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如今中土的皇帝不喜欢你们的宗教,你还是快回去吧。不然,你的脑袋可能说没就没了。”
“仁慈的女皇陛下,您是对她来说重要的人。在您临走之时,能否在此听我一番预言?”僧人靠近了,然而田尧依然无法看清他的脸。
对于这个称呼和这句指代不明的话,田尧愣了一下,然后僧人接着在她的耳边缓慢低声地说道:“起初是无边的黑夜,黑得透不进一丝星光,正如此时此刻一样。然后夜昼交替之时,会闪过一道划破黑暗赤色的闪电,无比炫目,转瞬即逝。紧接着,朝阳升起,慈母般温和的日光带来了永恒的白昼。世人皆称颂膜拜这日光的恩德,只有一人愿抓住那闪电当烛光。桃花开后,留下甜美的果实。玫瑰谢后,唯余遍地的荆棘。世人都在桃花之下云集,只有那个人执意偏爱玫瑰。”
“能突破黑暗与光明之亘古对立的,唯有那道闪电。您会遇见的,那是您的挚友,您的宿敌,不知从何而来的赤目的精灵,身边是佩戴着红色念珠的少年,拥有火焰般羽毛的美丽神鸟,栖息在苍翠挺直的那棵乔木。”
“守着凋零了不结果实的花,追着才盈满就残缺的月。断章,虽然只是断章,虽然是如此。那个人是这样说的。您将谱写辉煌的史诗,但也切莫忘记偶得的断章。”
说完,僧人就如同幻影一样消失了。田尧感到极为震撼,虽然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他说的黑夜、闪电、白昼、桃花和玫瑰是何用意。但因为她很高兴有人称她为女皇陛下,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对神奇事物向来有敬畏之心,毕竟她不是任和沈谛一样憎恨一切神秘学的无神论者,所以她将这些预言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最终留下来的那些年轻人,基本都是饱受禁书荼毒,并且也曾领受过这位大姐的恩惠的。不然,他们怎么会以平民的身份加入一场叛乱,毕竟这是千年以来未有之事?当这一群人在田尧和她的三个朋友的带领下向东逃出这座城市时,正如预言所说,黎明已至,温和的日光照亮了天空,这片土地又迎来了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