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苍空一如既往阴沉冷冽。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看街上熙熙攘攘如蚁群迁移的人群,我会有些许不满当下的第十三段人生。
无论如何,鄙人也称得上是掌管一地——若是在中世纪,便可自诩为领主之流。
然而,这一世我却被迫蜗居在三楼的小公寓里,星期一到五定时上班整理文件,双休日巡视行政区,排除异常,诛杀暴走的怨灵。
作为近乎神明的存在,我对于天堂颁下的规则只能摇头暗自叹息。代替神明执掌人间土地,竟是如此无趣之事。唯一值得享受的,仅有那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了。
“直冢——”
我听到有人叫我,只好把手里的报纸放下,看向声音来源。
如我所述,公寓不大,客厅除去用作堆放杂物的大茶几后便无过多空间。从此望去,沙发上有少女正盘腿而坐。她的黑发随意散在后背上,整个人歪歪扭扭地靠到一边,身侧数十本老旧漫画书堆积成山,显然平日毫无收拾物品的习惯。
对于少女而言,每天占据最多时间的活动,就是以不同姿势窝在沙发上看九十年代的黑白漫画。此种不符合气质的特殊喜好——从沙发受长期积压形成的深坑上可见一斑。
她的代号是粟津唯忧,乃我名义上的女友。她——或者,祂,有许多相辅相成的身份,除去女友这一条外,同时还是逃犯,被吊销执照的无牌死神,乳酪鉴定专家等等。
表面上,粟津的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身上穿着四季同款的紧身牛仔裤,板鞋和印有骷髅图案的白色短袖;实际上,依照我的估算,她的真实年龄大概是300岁,也就是死神的平均岁数。
“直冢!”
没收到答复,粟津用修长的手指把头发拨到耳后,又再大声喊了一次。
看她微张的双唇,仿佛能预见到接下来的话语;如果不给出回应,她大可能就这样继续叫下去,直到我把报纸看完为止。
“当我在阅读的时候,还劳烦安静一些。”
“好哦。我想问的是,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点五十二分,其实客厅有时钟,不用每次都问我。”
“抱歉嘛,我经常忘记家里还有时钟......我们这种神呀,对时间的感知比较弱。”
身上找不到一丁点神明气质的死神小姐搓了搓手,神态颇似准备洗脸的花枝鼠。接着她用力伸了个懒腰——这次又多出了猫的影子——纤瘦的身材被衣物勾勒出来,腰间露出吸血鬼般白皙的皮肤。
“虽然赶着上班,不过把这话读完应该也来得及。”
“粟津,没记错的话,你手上那本孔雀王上个星期才刚看完。”
“优秀的漫画经得住读者翻来覆去地看;差劲的作品食之无味,看完后就没有兴致啦。所以,那些没兴趣回顾人生的家伙,可以说就是差劲的家伙。”
“你的逻辑很有问题。”
“怎么可能!我一百二十年前可是大名鼎鼎的理学——”
空气安静了片刻。
粟津来了个急刹车,匆匆忙忙捂住嘴,一边吹起了口哨。
“玛丽有只小绵羊~玛丽有只小绵羊~玛丽......”
“嗯?”
我放下报纸,看着粟津的眼睛,后者在努力逃避我的注视。
“你是不是跑去调查自己的前世了?”
“没......没有哇。”
“我说过,永远不要试图寻找前世和过往。那没有意义,同时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塔尔塔洛斯深渊,如果你不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究极而言,就是一群在数十数百次人生中纠缠了无数因果和思念,欲望,愤怒......最后变成怪物的非人类。”
对于许多神祗而言,提起生前往事是绝对的禁忌。作为亚神的我们,亦然如此。
毕竟,死去许久的我们早已不是人类。曾为人类的那部分,将会作为我们漫长轮回中的弹指刹那,如昙花般消失。一切与其有关的,都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不知为何,粟津一直很执着于自己的过去。每次都要我把她抓回来,不然她绝对有一天会闯下大祸。
“好......好吧。我不去查就是了。就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嘛。”
“我希望如此。我希望你只是在开玩笑,而不是真的跑去寻找前世,前前世——像一头蠢驴那样。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粟津。”
“我......我没有的啦。”
她一下子躺回沙发上,眨眨眼,十秒后重新进入了漫画世界,从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冬季的午后,公寓只剩下翻页的刷刷声。
希望她能安分点......真是不让人省心。能让她留在穗墟市是我的极限,要是她惹出什么事,或者离开了穗墟市范围......我不敢保证能救她一命。
错开视线,我继续沉浸在人间日报的内容中。这份报纸由天堂驻人间办事处的亚洲分部发行,据说派发工作外包给了荷米斯的快递公司,这就是为什么它每天零点会准时出现在所有职员的信箱里。
这是全球化的年代,神界亦深知这个道理。故此为了追求最高的效益,找到希腊的旅行之神合作似乎并无不妥,反正荷米斯一向标榜自己为‘神界跨国企业先锋’,也乐见亚洲地区对自己有需求。
今日份的报纸颇为厚实,光是华夏地区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看来复杂的神话体系同时带来了诸多不便。
《天使长表示将加速对叛逃者之归案,并落实天使资格三重审查》
叛逃?那帮蠢货。神明的眼睛无处不在。
虽说神明不能主动出手干预外界,但我们这一批帮神打工的亚神可不是吃素的。
至于那帮天使,有时真够令人无语;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上千年来都服侍于神祗左右,和人间完全脱节。光是去年,刚到凡间便被货车一头撞进海里的便有十几个。
《毗沙门与宙斯见面,谈话不欢而散》
欸,这两个神明有瓜葛吗?属地都隔着一万八千里吧。
不过毗沙门的性子和宙斯不相上下,和她共事绝非易事。
我继续向下看,试图忽略粟津哼着小调的噪音。每次到了上班时间,她都会如此兴奋。
优雅地翻到第二页,角落一行小字引起来我的注意。旁边竟然附有全彩插画,外加‘WANTED!’的字样。谁这么倒霉?
凑近些看,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标题是:《被吊销执照的无牌死神依然在逃,怀疑活动于人间东亚地区》
我的眼皮跳了跳,看向粟津。无牌死神......说的就是这家伙吧。看她的样子,说不定早就忘记自己是逃犯的事实了。
时隔两年,神界依然在寻找这个下落不明的死神。他们已经把所有非行政区的地方翻了个遍,下一步按照估算,便要准备进入不同行政区搜查。
为了活下去,粟津必须二十四小时寻找落单未被引渡的亡灵,将他们送去地狱审判,以获得微薄的神力报酬来维持在人间的形体。
打开神眼,可以看到我和她之间一条银色的锁链在若隐若现,穿过两个人的心脏。
这是我们的因果链,关系是‘同伴’。
为什么不是‘恋人’?我也不知道。所以说,她只能算是我名义上的女友。
总而言之,假设粟津不小心被纠察队逮到,我肯定也要被问责,说不定还要被革职,想想就毛孔悚然。
“真羡慕你呀,直冢。”
注意到我在直勾勾盯着她看,粟津咧嘴笑了起来。
“怎么了?”
“不用担心随时消失,可以等待一次又一次的百年轮回。无需提心吊胆讨生活,真好。”
“这里是我的辖区。只要你不离开我的行政区就不会消失。就这样。”
哪怕我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撅起了嘴,看来根本不信任我。
“其实,为什么你要救我呢?”
她第一百七十次问起这个问题。难道说,我给出的答案并不能使她满意?
“我讨厌塔尔塔洛斯。”
这就是我的答案。不管把谁送进那个恐怖的深渊里,我都会感到悲伤。
“你是在穗墟市倒下的。不论是谁,都没有权力踏足穗墟市执法。我没有去祓魔协会讨要说法已经给足了他们脸面。胆敢踏入行政区行动而未先通报,我甚至有权力直接把他们就地格杀。”
“.....直冢,你突然变得好恐怖耶。”
我没有说话,只是淡然地看向窗外。
因为我是穗墟市的行政官。
我,是代替神明掌管人间土地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