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革命就这样被我强制地推进了,用封建迷信强制推动了自然科学。听着很扯淡,但操作起来异常简单,只要我在没啥事儿的时候多跑跑,在人群面前多表演一下不焚、不死、刀枪不入或者干脆一个人把对面几万人打的满天乱飞,是个人都会信我的。
信仰带来的从来就不是明悟,而是糊涂,好在我需要这种糊涂。
十天之后,第一批工业机床和原型机造了出来;二十天之后,各类农业药剂调配成功;一个月之后边境撤军,谈判开始;三个月之后,国内外基本和平,国家推动下的初级工业生产线成功建立,全国性的农业大丰收指日可待;不到半年,工业化大生产已经催生出了新的工业贵族,他们不惜动用最新出厂的火枪大炮敲开别国的大门,倾销物美价廉的量产工业产品;一年之后,土地产量翻了几十倍,农民不再受制于土地,大量的农民涌入学校和工厂,人们在越发愚昧的同时越发聪慧,而我的绝对中央集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
但是这还是太慢了,太慢了,我终于失去了耐心,放弃了基础知识的传授。我放弃了低效率的蒸汽机,徒手搓出了核聚变反应堆以及配套的一系列国家电网,我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制造着各种各样的电器并命令手下制造配套的生产线。为稳定国家经济,我强行推进了信用货币;为掠夺资源,我发动了数次对外战争;为了提高教育的效率,我甚至直接拿出了记忆植入技术;为了避免剧烈的社会阶级矛盾,我一开始就制定了配套的一系列制度;为了避免生态环境崩溃,我早早地便引入了可持续发展理念和相应的技术——我心知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每年发疯的人不计其数。
但我不在乎,这批人会疯狂,下批人会怀念,再下一批人就会适应,人就是这样。社会的发展往往因死亡而得以实施,又因死亡而得以巩固。
十年后。
某处某地某家人,一身职业装的女孩走进了家门,脱下高跟鞋换上了轻便的拖鞋。随后走进自己的卧室,开始换衣服。她穿上柔软舒适的睡衣,在厨房的茶水机里接了一杯红茶。一边浅浅的品咋,一边慢慢踱步到了阳台。
阳台上,一个因常年操劳而显得格外苍老的男人正躺在摇椅上,沉寂而又哀伤地注视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他身形瘦削,头发已经全白,可能是因为房间里太热,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光着膀子。胸口位置有一道粗糙的手术留下的疤痕。
如果以现在的手术技术的话,其实是不会留下那么狰狞的疤痕的。但他所经历的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肿瘤切除手术,一切条件从简,自然不能太过奢求。
女孩很感谢当初那位委自枉屈的仙人,如果不是她免费给父亲做手术,他早就因为癌症去世了。此刻的她看着苍老的父亲,感慨起是当初生活的艰苦卓绝。父亲伤还没大好就得强撑着干活,她自己整日忙碌在田地里和织布机前,但不论她多么操劳都不见家境有什么改观。家里人甚至很难吃饱一顿饭,她自己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直到破破烂烂什么也遮不住才忍痛换了一件新的并且和以前一样土里土气的衣服——以前她甚至很少洗头洗脸,各种寄生虫就在头发里爬进爬出,但她没有任何感觉。
后来皇帝收到了天神的神谕,各种各样的新事物一夜之间涌了出来。大家用上了肥料和机器,终于能吃饱饭,甚至用上水电了。父母让女孩尽快结婚生孩子,但她被震撼到了,被那些轰然作响的机器,被那些闻所未闻的理论,被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她不顾各路亲戚的阻拦与不理解,执意进了学校学习新的知识。班上的女生很少,其他人都自持优越,少不了对她冷嘲热讽。但她忍下了这一切,她从未被装满的大脑此刻只忙于学习那些崭新的知识。
她格外的有数理天赋,并且对于那些机器对于社会的推动作用也能快速的理解。她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收到了国家发放的奖学金,甚至受到了皇帝本人的接见。
她褪去了愚昧和麻木,成长为了帝国第一代的大执政官。她褪去了土里土气的棉衣,换上了干练性感的职业正装。她走的时候灰头土脸,被所有人讥笑嘲讽;她回来时光鲜亮丽,被所有人称颂巴结。
她回到了自小长大的田地,看见了苍老的父母和一片整齐而富有希望的田野。
她说:“我回来了。”
母亲喜极而泣,父亲微笑不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来她升职加薪,工作地点也换到了另一座城市。她高兴地将父母搬到了先进的城市里。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交错连缀的空中廊桥、无人驾驶的三栖载具深深地震撼了这两个乡下人。
他们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在第一次踏进温暖舒适、明亮整洁的新家时甚至死活不肯踏进家门。其实他们的女儿目前还只是个卡在中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尴尬官员,她所居住的房子也是单位统一分配的福利。但她的父母却以为自己走进了皇帝的宫殿,惶恐地跪在地上死活拉不起来,让女儿哭笑不得。
后来两个老人总算意识到了这里其实是女儿的家,他们的惶恐才渐渐变为了好奇,并终于转为了平淡。时隔五十年,母亲再一次换上崭新的衣服,化上漂亮的妆,走遍了邻里街坊。
别看她才来城市不久,其实很多老人都是这样,他们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也因此有很多共同语言。母亲逐渐放开了自己,她和一群老头老太太跳舞、郊游、钓鱼、享受着退休生活。每天过的充实而快乐,但是父亲......
女孩看着他,他看着那片树林。女孩走近,在这几年里变得雪白的双臂环着老父亲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头。
老父亲终于有了反应,他牵着女儿的手,缓慢温柔而通透地问道:“回来了...工作顺利么?”
“最近从别的部门转来了一个新人,不仅人长得帅,业务能力还很强。居然一个人在三天之内就把移民的安置工作安排好了,省了我不少力。”
老父亲笑了笑,问道:“你这是对人家有意思了?”
“还...不算吧?...但我觉得可以争取一下。”
“唉,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都不想结婚...还有些结了婚不想要孩子。俺坐在这里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你说说,这人呐,说到底和那些飞禽走兽都是一样的。怎么能连孩子都不要了呢?那这一辈子摸爬滚打是图个啥?唉...”老父亲叹了口气之后说道:“你可不能这样啊,俺这一条老命活不了多久,做梦都想在死之前呐,抱一抱孙子...”
“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万一是孙女呢?”女孩对付过很多这样的老人,她知道父亲还活在过去的那段时光里。她没有试图据理力争。人越老就越倔,她知道这种老人是劝不动的。所以她顺着老人的话说了下去。
“孙女?”老人一成不变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惊喜和笑意:“孙女好啊!孙女好啊!又可爱,又乖,不像孙子,诶呦诶,那个顽皮啊,那是真受不了...”
“以前村东头老赵可不就有个孙子么?他儿子被拉壮丁参了军,没过几个月就只有颗不成人样的脑袋被送了回来。自那之后老赵是把那个孙子看成宝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那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不仅偷人家的瓜,还跑到河边看女孩子洗澡,被人家当场抓了个现行。把老赵那个气得啊,把孙子吊在房梁上抽,愣是给抽昏了过去。自那之后那小子安分的就跟地里的牛似的。说起来牛啊,想当年我还真有过一头,可惜后来.....”
女孩静静地听着父亲又一次不厌其烦的说起了以前的往事,偶尔接一句话逗得老人仰天大笑。
其实在她眼里看来那段所谓的田园记忆没什么光鲜甜蜜的地方,大家都只是努力地填饱自己的肚子,偶尔闲下来聊一聊千篇一律的家长里短,语气抑扬顿挫地倒跟评书演员有的一拼。那个时候一切都是灰色的,没有机器,没有知识,没有丰富多彩的文艺享受,大家一天天地重复同样无意义的事情。
但老父亲显然不那么想,在他的记忆里,田园虽然苦,却是美好的。有很多珍贵的回忆,还有他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老人对土地的迷恋近乎痴迷,在家里养了不少花。而女儿已经不理解那种脏兮兮的还有可能钻出来两只虫子的土壤有什么好尊敬的了。
女孩继续和父亲聊着,得益于女孩见多识广而且有不俗的情商,气氛相当融洽。这是老母亲也结束了一天的郊游回来了,她还带回来了几颗自己掏的鸟蛋。
“今晚上有口福了,咱么吃鸟蛋,嘿嘿哈哈...”
老母亲爽朗地笑着进了厨房,老父亲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新闻。而女儿则把阳台窗户的皮肤关了,郁郁葱葱的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片壮丽的钢铁丛林。
女孩静静地看了会儿,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