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看起来奇形怪状的飞行器带领下，我们很快在城市内部一片专用的空地上降落。我走出飞船，面前是整齐而森严的军队。他们外形上有点儿像是黑猩猩，体态臃肿，毛发浓密，外面穿着一身不明材质的作战服，背上背着可能是电磁轨道炮的单兵枪械。
红外线扫描显示他们的体温才堪堪十五摄氏度，着实不算太高，但要是相比起零下一百摄氏度左右的气温，他们的身体完全就是个火炉。
我仔细观察后发现如我所料，这种智慧生物没有视觉，他们更多的依赖热成像和电感雷达。因此在他们眼里我可能是一个有着人类雌性外形的电热器——我适应宇宙环境的极低温不是因为我能抗，而是我产热够多，某种意义上就是个电热器。
“欢迎二位炙热的小姐，我是车轱辘，暗半球的对外星生物外交官。”
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直立身高二米二三的黑猩猩外形的不明性别生物。他穿着看似很薄实则极其保暖的特殊材料衣物，可能为了减少散热而从未习惯直立行走的身体正四足着地。此刻的他并没有我们高，但没有抬头看向我们，这更坚定了我认为他们没有视觉的猜想。
“星空游荡者五味清欢，灵璃心，很荣幸到访贵星球的暗半球。但是还是少些客套吧，霍纳奇斯海盗团正在逼近，那是恐怖的敌人，更是共同的敌人。”我的任务只是传个话，邀请对方一起抗敌，此刻的我没有兴致观光。“光半球方面希望贵方可以派遣特使或代表表明态度，并参与后续的抗敌。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在我的飞船上谈判如何？”
“两位炙热的星空游荡者小姐说的事我们已经标注为特等紧急事件呈递给了皇帝陛下，烦请二位稍等。”
这头四足着地的大猩猩相当的有礼貌，而我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所谓的‘炙热’是在说我漂亮。这种生物没有视觉，也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视觉审美。但他们有热成像，能看到我们的温度。在遥远的原始时代，当他们的祖先还在冰川和风车森林中挣扎求生时。体温高的个体意味着身体强健，基因优秀和生存概率高。为了延续族群，他们的审美做出了适应，将体温高的个体与‘美’联系在了一起。久而久之，生物的天性成了文化的一部分，再难以割舍。
所谓鸿沟，就是在这样一点一点的小细节中产生的。我至今记得之前接触过的一种由爬行动物演化而来的智慧生物，在和他们的接触中我万分惊恐的发现我们两个种族居然连数学都是不通用的！直到我看到了他们的‘双手’——他们天生只有八根手指，这导致他们习惯八进制而非十进制，进而导致了整个数学体系在表现形式上的不同。
仅仅是因为手指数量不同。
“皇帝陛下。”我品味着这个曾经一度听烦了的称呼：“你们直到现在还是封建帝制么？”
我明白一个文明并非科技水平高社会组织形式就先进，很多时候受限于身体结构，环境条件等，一种智慧生物甚至可能还在原始社会。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问问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这是种族整体文化差异带来的结果。对于我们来说，死亡是种甜美的荣耀而非诅咒与灾祸，这导致了我们对于发展和扩展……不是那么看重。”
“所以至今还是帝制么？也难怪自然环境保护得这么好。”
“因为在不扩张的前提下，我们必须时刻遵循可持续发展，最有效的措施是计划生育。”
这一点我有深刻体会，那时候经过一连串的天灾人祸，全球人口锐减，几乎是瞬间，人们就感觉自然环境好了不少。
“不过，一般像你们这种在贫瘠苦寒地带发展出的文明，不都是骁勇善战、烧杀抢掠、扩张冒险么？”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般都是这样，放到宇宙里也通用。
“很久以前确实是这样，但后来暗半球统一了，大雨幕和光半球又没法儿打，打下来也没用。慢慢地就成这样了。”
从小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是不能接触光明的，光明会让他死，黑暗不会。同样的，大雨幕和光半球对他们而言都是生命禁区。可以推测出很长时间内他们都没能冲出大气层，以至于伦理都变得略显消极了。
我大概了解了情况，但是不好表态，也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一句：“文明的路要文明自己走。”
“深以为然。”车轱辘自然也同意这一点，但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个种族，两种文化，多说容易产生误会。
我们并没有等多久，暗半球的文明有一种蛮荒的质感，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先进。确认过情况属实后，所谓的皇帝也就明白了这是全球紧急事件，至少同意了洽谈的请求。
两方的作战会议在我的飞船里举行，但我并不在飞船里。我是游荡者，我没什么伦理压力，我大可以现在就去投靠霍纳奇斯海盗团。所以他们不会让我了解任何的机密，就连阿黛尔也被迫关机了一会儿。
我和灵璃心百无聊赖，在暗半球以寒冰为主要建筑材料制成的高楼上眺望着瑰丽的远方。
“真漂亮啊......可惜大概率要被毁了。”灵璃心对于宇宙海盗还没概念，但她不难想象这片瑰丽熄灭的样子。
“按照宇宙海盗的尿性，他们可能会直接切割星球的一部分或者把地壳刮下来一层，又或者用导管把抽一部分地心带走。当然了，在那之前他们会索要这颗星球的生物样本和生物资料——那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被你这么一说还怪可怕的”灵璃心还是没什么概念。把地壳刮下来？谁能想象到是什么鬼样子？“说起来，你对这个海盗团了解多少？”
“首领是阿尔忒弥斯，一个格瑞塔人，但是底下的人大多是霍纳奇斯人——大概就是章鱼和人的结合体。还有少数龙族和机铠种。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进行过宇宙适应改造，不少人实际上都是机械。他们主要抢生物资料，缺东西的时候就抢星球和大型飞船。抢下来的东西通过通古斯黑市卖出。他们还广泛参与制毒贩毒，有时也会执行护卫任务。”
“护卫任务？海盗护卫谁啊？”
“最普通的商船啊。有钱的商人可不怕海盗抢，海盗也不是都是傻子，跑跑路就能拿的钱干嘛非得打生打死的？”
“星际联盟军没有制止这种委托么？”
“没有，因为他们自己拿不出足够的军队去护卫每一艘商船。”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实际上星际联盟并不介意宇宙海盗存在，他们介意的是对方不是星际联盟的海盗。星际联盟对于没有加入自己的文明一向是照抢不误的。”
“可他们不是致力于建立稳定的星际市场么？这种抢劫行为不是让各个文明寒心么？”
“所以他们一般是，要么加入，要么隔三差五来抢劫。你是要跟老大哥一起分赃还是天天给老大哥提供赃款？这不难选吧？”
“这...”灵璃心沉默了。
我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没错，就是同流合污。这在宇宙里可不被看作耻辱，因为你是跟最强的势力同流合污。”
“清欢你以前也干过这种事么？”
“......”我的沉默并未持续多长时间，淡然地回答道：“啊，干过。干过很多次。”
“...你承认的倒是干脆，不害怕我和你离了？”
“以你的性格早就开始揍我了，可你没有不是么？所以我不怕。”
“切！你个死鬼对人家的心思倒是揣摩得通透。”灵璃心象征性的拿拳头锤了锤我的胸，在我怀里呢喃道：“与其说我对于你的过去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倒不如说了解了也没什么用。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最先进的文明也没办法在时间上做手脚。而且我也理解你——不择手段的活下去从来就不是什么罪孽。如果这是罪孽，那整个宇宙没有一个细胞应该活下来。”
“但是让人活不下去是罪孽，璃心——让人活不下去是罪孽。不说这些了，你想好对付完海盗团之后我们要去哪里么？”
“其实我想就在这里待上几年。我不太喜欢光半球，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是暗半球相当的漂亮，说不定咱们还能抓一只可爱的生物当宠物。我也对那些依靠风能合成的植物很感兴趣。它们居然进化到了可以依靠动能来养活自己的程度，也算是难为它们了。还有这些人的冰雕艺术，可惜不能带上飞船欣赏......”
相比起我这种老油条，璃心还是太天真了。但正是这种天真让我欲罢不能。
我享受着少有的二人世界，等我从温柔乡中挣扎出来时，光暗半球的高层已经讨论出了结果和基本战术。
“如何？战还是逃？”
车轱辘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块彩色的冰，放在嘴里嚼了好一阵才说道：“战，不战而逃可不是我们的作风。再说了，没有自传的星球可难找。你们呢？”
“游荡者是文明的见证人，一如既往，我们见证辉煌和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