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失败，战争也就失败了。为了延续文明，屈服是必然的选择。
光暗半球的人知道这一点，霍纳奇斯的人也知道这一点，几乎是在一种默契的驱使下，光暗半球的文明没有再发动进攻，霍纳奇斯也没有难为光暗半球的使团。签订条约耗了整整三天，第一天双方都在闲聊以尽快发现双方文化里的不同之处；第二天开始互相试探，反复讲价；第三天对对方的底线都清楚了，条约也就签订了。
条约内容可能是霍纳奇斯切掉星球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抽一部分地心或者大气层。当然了生物资料是一定要获得的，这一点多半没得谈。但我对于条约内容毫不在意，不管是光半球的机械生物还是暗半球的黑猩猩，他们终究是别的种族，我不可能对他们有任何情感，也不能。游荡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要去见证但不要去掺和，为了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事情伤心一点儿都不值得。
所以我跑了，在那三百多颗空间震爆弹爆炸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完全可用肉眼观测的，或许毁灭了几个星系的空间错乱吸引，又怎么会注意到一艘渺小的宇宙飞船不计代价地进行空间折跃呢？
“就这么跑了真的好么？”
灵璃心的表情有些落寞，似乎为我的袖手旁观和不告而别而寒心。
“我知道这不符合你的伦理观念，在你的观念里，临阵脱逃的行为或许明智但绝不光彩。这一点我同意，确实不光彩。”
“那你还明知故犯？即使这会让我伤心并且疏远你？”
“嗯。无论什么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明知故犯。”
“你是打算用什么‘我爱你，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之类的老套说辞来开脱自己么？好让自己处于道德的高点，又或者只是让自己好受一点。”
“算是一部分原因吧。我爱你，这是个事实，你也认同，不然你就不会生气。但是不管我爱不爱你又或者这艘飞船上有没有你我都会跑路，不是因为什么诡辩之后略显正确的理由，只是因为单纯的怂而已。和你不一样，我是一个文明最后的幸存者，为了成为最后的幸存者，我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为我牺牲又有多少人被我牺牲。所以我很害怕，不是害怕辜负曾经的同伴，而是害怕和他们一个样子。简而言之，我怕死。”
灵璃心下意识地就想骂我怕死鬼，可转念一想怕死又有什么好骂的？她自己也怕死，所有生物都怕死。进攻是因为怕死，投降也是因为怕死。我的怕死既没有影响战局又没有拉人陪葬也没有引发什么大规模的溃败——因为战争的主体直接投降了，甚至来不及溃败。既然我逃或者不逃都改变不了什么，那我逃了么？不，或许我只是从没有存在过。
但她心里还是感觉到一阵违和，那种朦胧的感觉很是......朦胧。
她突然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如果我所谓的同伴的牺牲是为了让我活下去，那么我活下去不就是没有辜负他们么？我说这一堆话的目的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也不是安慰她，而是贬低自己以淡化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在害怕什么？”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问得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怕死啊？”
“不，你说了‘我爱你’，斩钉截铁。爱本来就包含了为对方牺牲的成分，所以你并不怕死，你害怕的是分离。因为想要让我记住你，所以告白，因为不想我伤心所以故意疏远我，为此甚至不惜贬低自己——你怕是忘记你刚和我见面的时候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装逼，做作而虚荣，你又怎么可能愿意贬低自己呢？”
“我咋才发觉你这家伙聪明绝顶呢？”我不由得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你才秃顶！”灵璃心却是会错了意，娇嗔一声把我的手摆开了。“好歹我也是机器人好么？只要我想集中算力，可比那些侦探强多了。就你这点儿小心思，太容易猜了。”
“毕竟也在一起几千年了嘛~~”我知道璃心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索性也就不再装怂，还顺手又环抱住她的细腰，这次她没有挣开。“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在怕什么？”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你和霍纳奇斯有过节。”
“不，我和霍纳奇斯没过节，也没交集。”
“那你——”
“但是我和阿尔忒弥斯有啊！”
灵璃心怔住了，似乎是没想到这种情况。在她印象里，霍纳奇斯的首领阿尔忒弥斯也算是一方豪强，并不是我这种死在外边都没人记挂的星空游荡者可能接近或熟悉的。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诡异但异常重要的问题。
“等等——那个阿尔忒弥斯是男的女的啊？！”
我看璃心一脸怀疑中带着诘问、愤怒中带着不安的表情就知道要糟，但我也不好说谎，因为阿尔忒弥斯的性别还是很好查的，以她和阿黛尔狼狈为奸的程度——
“是个大美女哦，妈妈！”我的内心戏还没演完，阿黛尔就坏笑着来了一记绝杀。“那个老色批当年还带着人家上过飞船呢。你想想，两个欲求不满的老色批在一起待了几千年，那是绝对的...”
“绝对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一看这情况要死，立马大喊一声让阿黛尔停止扯淡。“阿黛尔！你这家伙最近几千年怎么尽坑我？进了叛逆期了么？璃心你别听她诬陷，我和阿尔忒弥斯不可能有任何的关系。”
“...我知道。”灵璃心淡淡地说着，一手放到了一个不得了但是又啥也没有的地方。“你连器官都没有，你想和她有什么关系？但是你不能保证她现在是爱你还是恨你......而你，我还真不信你会那么忠正不二。在你的硬盘深处，那家伙一直都在不是么？还是说，直到现在，她在你心里还是要比我重要？”
“怎么可能？！我最喜欢璃心了！”我赶紧抱住了她，试图稍微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的前女友不多，但悲催的是在安慰恋人这方面我还真没啥经验。
“‘最喜欢’，意思就是还喜欢别人咯？你可真会安慰人。”
此刻灵璃心的表情在我看来已经跟‘你完蛋了’别无二致，一时间我的内心那是悲从中来，而且感觉比当年面对阿尔忒弥斯的电磁轨道炮还要紧张慌乱。
我的表现被灵璃心看在眼里，她突然轻笑一声，高冷地抱胸靠在了控制台上。“嘛~~我对你的那些前女友没什么看法，只要你确保她们都只是前女友就行了。”
“就这？我都不用保证，她们绝对永远是前女友，宇宙这么大怎么可能隔三差五就碰见嘛？”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殊不知自己已经给自己挖了个坑。
“哦？‘她们’？看不出来啊——”这次灵璃心是真的生气了，她理解在数百万年的漫长时间里有过很多恋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完全放下，鬼知道那家伙在床上说的好话是不是都总结出经验和模板了？
看着灵璃心干脆利落地走出控制室，我不由得感叹人生的悲凉。我当年就正常去格瑞塔那里买个零件，怎么就能摊上一个海盗头子呢？而且我严重怀疑那家伙脑子不太正常，疯疯癫癫一惊一乍的，现在想想说不定是在故意骗我的同情心。
“阿黛尔，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现在也没个人问，只好问个不是人的了。
“你问我？你觉得我这么多年恋爱过一次么？！你问我...”
“就知道靠不上你...唉...”我干脆往地板上一坐，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以前想疯却疯不掉的时候。阿黛尔的投影依旧飘在那里，美轮美奂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这样更能给我安全感。
其实我知道，阿黛尔也知道我知道，但是这么多年，她从没主动过，似乎是认定了一个人工智能和一个机械生命不会有什么结果。
“阿黛尔。在么？”
“嗯。”
“哦。”
无言。
飞船的航向早就定下了，按照这个方向一直采用曲率推进，187年之后就能到达星际联盟控制下的厄尔转运站，通过那里的固定虫洞可以直接到达格瑞塔人所在的三角螺旋星系，再飞大概59年就能到达格瑞塔人所实际占领的EX-7521星球。在那里靠贵金属和稀有矿物买上一些备用零件之后再做上全套检测，之后方便的话给我们俩的机体翻翻新，最近我都感觉关节运动时摩擦阻力增大，估计是锈了。
我也懒得就在这里等几百年，白白耗能源，干脆利落的开启了休眠。机器也就这点挺好，想睡就睡，还一定会睡着。
“这个主人，又忘记进休眠仓了...”阿黛尔嘀咕了一声，就和过去几百万年间做的一样，操控着自动机械想要把我抱进休眠仓里。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同时在音频接收器、电磁通讯、引力波通讯等等渠道响起，应急模式启动，我从休眠状态中强行苏醒。还没等我弄明白啥情况，过了多少年，一道模糊而扭曲的‘墙’就在我眼前凭空出现——那是空间切割的典型前兆。
我来不及细想，一个翻滚就避开了绝对要命的空间切割，但是随后整艘飞船就彻底一分为二，飞船的主体在空间意义上彻底分离了，断面在极短时间内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绝对光滑。
我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问道：“阿黛尔！璃心在哪？！阿黛尔——”
她的主服务器被切开了，投影虚化消失。最后的最后，她留给了我一个哀伤又释然的微笑。
“阿黛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