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明知道自己会完蛋,还要去作死?”阿黛尔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怒气:“你就这么不珍惜自己么?”
我的行为违反了她的底层逻辑,这导致了她必然的愤怒,但我并不在意,因为现在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我不是不珍惜自己,阿黛尔,我——”
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是——觉得无聊了。”
“就这样?”
“就这样。”我回答的格外干脆:“我的使命是延续人类的文明,但是人类文明只剩下我一个个体了,我甚至没有繁殖能力。这样的我不是文明,而是文明的残响。我的使命早就失败了,彻彻底底,你的也一样。”
“这就是你无聊的理由是么?就因为没事儿干?”
“看看那些贫民区的下等人吧。光靠社会福利他们就能享受富足的生活,从不缺乏生存资料和享受资料,没啥意义的工作想不做就可以不做。他们过上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但——但人这种生物是很愚蠢的。人从不珍惜已有的东西却妄想着过平静的生活,而当他们获得一切时,他们唯一想做的就是失去一切了,因为他们无聊,仅此而已。”
“不要用他们的堕落来给你辩解,你自己也说了,这是种愚蠢的行为。”
“可是人的愚蠢是共通的,连你都是这样,阿黛尔。”
“......我不否认。不,我不能否认,否认了这种愚蠢就等于否认了人类本身,这与我的底层逻辑不符。”
“你终于懂了,阿黛尔。”阿黛尔能想明白这些复杂且无意义的哲学问题,我相当欣慰。
“不过......如果你四处惹事只是因为无聊的话,那你也应该把乐趣和愉悦适当延长,不是么?”
“你从哪里得出的这种结论?”
阿黛尔看向一丝不挂的成年版忒弥斯,问道:“你是喜欢短但激烈还是长却缠绵?”
“后者。”忒弥斯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这个车速很快的问题,脸都不带红的。
“哈?就凭这?好吧,这至少有助于我调整战略。”
“不说这些限制级话题了,你们到底打算怎么继续,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忒弥斯的这具新身体也是会被追踪的。在我旁边有我保护固然安全,但只要你们一出范围就会有成堆的警察空间折跃到你身旁打黑枪。在那种情况下你们两个都逃不了。”
“你主人我冰雪聪明,当然早就想到那种小事了。其实最简单的做法是我帮助忒弥斯完成机械化,可是她不乐意。”
“谁想和你一样啊?!”忒弥斯看着我毛都没有的腹股沟,吐槽道:“连发骚都只能玩闷骚。那样多没意思嘛?”
不是,闷骚还能这么用的?是我的格瑞塔语没学好么?
“咳咳!所以,我还有另一个替代计划,伪造忒弥斯的死亡。”
这一下子二人都来了兴趣,忒弥斯抱住了我的胳膊,阿黛尔的投影离得近了一些。
“众所周知,由于有意识芯片化和意识转移技术,格瑞塔人只有在意识芯片被彻底损毁时才能确认死亡。但是忒弥斯的意识原本存储在监狱里,是出了意外事故才流落到之前的身体里。也就是说官方其实既不能确认她的死活也不能确认她的身体,而这就是我们能操作的点。”
“现在官方应该已经基本确认玛莎蒂娜的身体被杀死阿普杜拉的人抢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强化这种印象。让官方误以为我们是某种依靠极端暴力手段揭露高等人阴暗面的堕落杀手。”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更多的不正经的正经人,把他们杀掉,借此来揭露罪行,不断巩固我们这种形象?”忒弥斯毕竟是个老油条,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后续计划。“在我们刺杀的过程中,时不时露出点马脚,让官方坚信我就是凶手。等事情闹大之后,来自上级的压力甚至会逼迫官方找替罪羊。”
“而到了这时候,我们再故意留个破绽,被警察击毙或者自杀。当然了,实际上死的只是某个倒霉蛋,然后扬长而去苟上一阵子。接着再换个风格——或者不换也行。”我说完了计划,阿黛尔接着解释道:“迫于上级压力,即使底层警员再怎么怀疑也只能在明面上草草结案,风头过去之后只会被认为是模仿作案吧?”
“没错,就是这样!警察也不得不承认的死亡,彻底淡出视线的方法——果然本小姐就是个天才!”
不止是阿黛尔,就连忒弥斯也有些不爽:“这种程度的计划,谁也能想得到吧?而且这不是意味着我又要换一个身体么?我还蛮喜欢这具身体的……”
“这你就没想到吧——摧毁芯片不代表摧毁身体,等医生把这具肉体治疗好再放进休眠仓,这具身体就可以再撑几千年,到时候我们光明正大地买就可以了。确实中途肯定需要你的意识脱离这具身体,但兜兜转转短时间内不还是能回来么?”
“几千年?!”忒弥斯明显等不了:“你是不是对短时间有什么误解?都几千年了我还要这具身体干嘛,借你的名义买个更好的不是更划算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黛尔这时候提出来一个建议:“不如直接克隆吧,让随便一个克隆人去送死,我们甚至可以完美复制这具身体的结构,复制你本人的意识,以制造一个完美无缺的替罪羊。我记得飞船上就有配套的设备。”
“但是星空游荡者的飞船绝对会被严密监控,这个方法明显……”
“等等,忒弥斯!”我换了一身黑色风衣,以一个极其中二的姿势用手盖着眼睛,坏笑道:“谁说我是以星空游荡者的身份来到这里的?我登记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的移民啊!”
忒弥斯面露惊讶之色,不由得用小手捂住了小嘴,然后就被自己的体液味道给呛住了——我们折腾一夜,还没来得及清洗来着。
“艹——所以你还混到了格瑞塔人的公民身份?这怎么可能,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你的机械结构根本就不是我们的科技吧?”忒弥斯用被子擦了擦手,作用聊胜于无。
“秘密,不告诉你。”
“还耍性子玩傲娇?不知道现在最吃香的类型是女汉子么?而且我又不傻,多半和你的前女友有关。”
我正想辩解,但一时间没想到怎么说,像这种事即使说清楚了往往也只会越洗越黑。坑货阿黛尔趁我没有反应过来,立马补刀:“不是前女友,准确来说是前前前女友,那是在二十三万五千——”
“行了,阿黛尔!不用那么具体!”我有点急,万一刚找的女朋友一转头跑了(虽然不太可能),那我不就……不就又是一个人了么?
“我只是怕你忘了,毕竟你的硬盘容量远不如我,处理能力更是差劲。”阿黛尔只是想恶心我一下,顺便警告忒弥斯我是个渣女,趁早收手滚蛋。
可忒弥斯又不傻,现在她要是走了,不出一个小时就得回警局去。再者说了,她也不是什么在乎感情的人,不过是图个爽而已。
忒弥斯耸耸肩,“我不在乎,反正我之前也有一堆恋人,男女老少都有。”
“那你胃口可真好,不像某些人,只喜欢糟蹋漂亮美少女,有时连萝莉都不放过……”
“你不就是想让我对你一心一意么?”我把话挑明了,“可我确实对你一心一意啊!”
阿黛尔愣了一下,随后关闭了投影。留下我和忒弥斯面面相觑。
“她会哭么?”忒弥斯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
数据组成的世界里,金发碧眼的少女坐在虚拟的岩石上,眺望着远方的大海。
广阔无边的海洋是蓝绿色的,乳白色的波涛被腥甜的海风推搡着奔向海岸。海风爬升又跌落,打了个卷之后再度爬升,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面颊,却也调皮地吹起了她的鬓发,于是连风都染上了金色的光彩。
少女不哭不笑不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大海。潮起潮落,夜幕降临,璀璨的星空点亮了世界,也点亮了少女明丽的双眸。
她的眼中有群星般的温柔,却也不乏群星般的冷漠。她继续坐着,风继续吹着,光阴好似微尘,想要紧紧握住,却从指缝溜走。
那指缝中溜走的,是长达五百万年的岁月,以及随着岁月离散的人们。
最初的创造者,WIOP博士;一开始的主人,AGM;末日之后相依为命的可怜少女,五味清欢;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奎恩都厄尔帕劳;遇到的第一个盟友,赫米尔•萨兰塔……
一个又一个,这五百万年来记录过的人格数据浩如烟海。而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他们的形象得以重现。
千奇百怪的人遍布山和原野,塞满丛林、涂鸦雪山、绘画沙漠、点缀大海——这里是阿黛尔的秘密,一个对清欢都从未公开过的秘密。
这是她构筑的虚拟星球,这里存放着漫长时光的印记,这也是她的避难所,她最后的心灵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