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染色

作者:水扇 更新时间:2021/7/29 17:18:56 字数:3170

无论是哪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绝不能忘记自己的灵魂第一次接受染色的那一天,这好比绘画,洁白的画布映衬的色彩最为深刻,即使拥有再高超的渲染技巧,也不能抹煞它的夺目。

在他的灵魂色彩被重置的时候,阿列多侬也不能忘记他的灵魂第一次接受染色的那一天。他的父亲用结实有力的手领着他进入染色间。巨大精巧的仪器,全身防护严丝合缝的医师,以及时不时就回响起来的轰隆、吱呀声,这一切都令弱小又缺乏安全感的阿列多侬感到寒意。接着,那些医师们把他领上操作床,在他手上绑了一个冰冷的钢铁手环,虽然他讨厌这种感觉,但父亲和他嘱咐过不要乱动,所以他就安静地躺着。一想到父亲对他的叮嘱,他就想抬头看一眼父亲在哪儿,以此来填补自己缺乏的安全感。但他的眼前很快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他手上的手环中蕴藏的麻醉剂生效迅速,现在大规模的手术得以成功进行都要多亏了这种高效而副作用极少的麻醉剂。

十分不幸,可能是因为麻醉剂,阿列多侬智力发育迟缓,而身体发育却一点不落下,长成了一个十足的大块头,一旦跑起来就连钢筋也能撼动,有时一餐能吃下一头猪。这时就该称赞他的父亲十分有先见之明,为他选择了粉色作为第一个灵魂色彩,粉色正代表着健壮。这也可能就是为什么阿列多侬直到上中学时与同学交谈才明白自己多么可怜:他那灵魂是蓝色的同学看到他灵魂是粉色后,和他说了不少趣事,比如旧时代社会的人认为粉色象征着美丽诱人,与现在对粉色的释义大相径庭。之后他同学又问他为什么选择了粉色,这时他才明白原来灵魂颜色是由自己选择的,他父母趁他还没有独立做出决定的理智就为他的灵魂染了粉色。这令阿列多侬十分气愤,等他上了大学并离开家之后,就立刻决定把自己的灵魂染成黄色。

但等他来到一家染色医院后却怔住了,因为现在的色彩多达几千种,再也不是曾经那种简单的划分了。阿列多侬面对这些可爱的黄色,比如柳黄、石黄、铋黄,最令人犯难的是这些没什么区别的颜色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阿列多侬随便挑了一个黄色后就接受了染色,这次染色让阿列多侬重获新生,而且他仿佛有找回了当年父亲带着自己来染色的感觉——就是那般恐惧。幸好,他现在是个大人,这种恐惧并不会一直萦绕着他。

上了大学,灵魂换了新颜色,他发现这个世界和父母描述的有云泥之别。父母口中的世界有人受苦,有人享福,有人不劳而获,有人为了自己而活,有人无私奉献,有人终生都在他人的套索之中,有人残疾却自由无比。他看到的世界里,大家其实一般无二,偶尔有几个卓尔不群的,但所有人都是在为了买这或者买那而奔波。阿列多侬发现了一个秘诀:观察他人并不像父母描述的需要各种试探,而是直接看他人灵魂的颜色就可以了。这一发现令阿列多侬喜出望外,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就算离开所有人也能若无其事的生存下去。

不过他的这一切概念都崩塌于参观了博物馆的那一天。原来世界上曾经真的有过腹部有黄色条纹、吸食花蜜的飞虫,还有子弹头一样、能结出几十个种子的植物。他便觉得父母跟自己讲的故事里能载人的飞行毯子、悬浮在空中的仙气也是同样存在的,只不过那个时代早就结束了,属于父母的时代就像自己过去的时代观一样崩塌了。

两三年之后,一个灵魂没有染色的人闯入了阿列多侬的生活,那时阿列多侬正在一家电气厂工作。这个灵魂没有染色的人就像灰暗的星星一样,来去无踪,阿列多侬只能靠他身上浓重的机油和灰尘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来察觉他。有一次,阿列多侬专心工作时没有注意这股味道,起身时就不小心撞上了他,恍然发现这位同事竟然异常的矮小,阿列多侬虽然在同事中算是高个子,但他起码比阿列多侬矮了一米。更令阿列多侬在意的是,他身上披着一件大棉服,但是布料已经完全被油浸透了,这样的肮脏也丝毫不在意。那人先开了口说抱歉,阿列多侬没说什么,他就灰溜溜地走掉了。

之后阿列多侬不管在哪儿都能感觉到那股机油味,直接向肺里注入机油也到不了这么浓郁,仿佛那个灵魂没有染色的人时刻都在他身边。他一度以为自己被这人跟踪了,有时候走在街上,手里拿着今日的收获,前一秒还十分平静,后一秒就如坐针毡,他猛地一回头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偶尔会有两三个小孩笑话他疯癫的举动。有一天他却真的发现有的东西在跟着自己,可惜只是有着长胡须的棕毛猫,他的举动把猫吓了一跳。

结果几个月后,阿列多侬在上班时又撞上了那个灵魂没有染色的人,他天真地以为那股令人不愉悦的气味又要扑鼻而来了,然而过去一直充盈在他身边的气味不仅没有加重,反而消失了。阿列多侬感到一种解脱,他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呼气了。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不是之前那个人了,但这身高是只有他独有的,这一点阿列多侬绝不会认错。

阿列多侬愈发地希望和他多多见面了。经过一段时间以相撞为招呼的问好,以“抱歉”为收尾的事故,以“咱俩又见面了”为推进的友谊,二人逐渐开始熟悉彼此,阿列多侬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菲尔南。

有一次午休的时候,阿列多侬和菲尔南坐在车间前的台阶上,阿列多侬问他的故事,菲尔南便与他娓娓道来:

十三岁之前,他和阿列多侬一样,有着高挑的个子和健壮的身躯。可在他十三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事故,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双腿,而且大脑前叶受损,他也没有办法接受灵魂染色。

没有人为他哭泣,也没有人给他安慰,因为他的家人先一步离他而去,唯一给予他支持的只有大伯。他的大伯是个富有又心善的人,他在他大伯的资助下才得以上学。

他大伯就在高速公路上经营一家加油站,结果在一个天气十分恶劣的晚上,一道雷劈中了加油站的广告牌,砸到了他大伯身上。他大伯走后,加油站缺少运营就逐渐荒废了,或许现在高速公路上还能看到那处废墟。

他再也没法上学了,于是他找到了这家电子厂,用双臂顶着板凳来当作双腿,做着最卑劣最肮脏的工作,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人如此畅谈直到午休结束。

有一天,奇迹般地,菲尔南邀请阿列多侬去他家里坐一坐,阿列多侬欣然答应了。

菲尔南住的公寓还用的是钢筋混凝土的老式结构。公寓的走廊两边都是房间,所以走廊上开不了一扇窗,也点不了一盏灯。走廊里爬满了黑蚂蚁,说不定墙里藏着几窝几窝的白蚁,暗中破坏着、大肆啃食着。菲尔南的房间在最幽暗的深处,没有参照物,更没有光,只能凭借着老鼠发出的吱吱声来确定方向了。

一推开菲尔南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阿列多侬就再也没有一丝抱怨的情绪了。

那基调是金黄色,点缀着紫色、淡红色,表面反射着微弱的阳光,造型酷似最新型号的超级跑车——阿列多侬有幸见过一面,丰满得仿佛要澎涌而出,那内容物一定是金粒。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合金吗?”阿列多侬颤抖着问道。

“不,这是玉米。”菲尔南又平淡地说。

这勾起了阿列多侬儿时的记忆,他们以前就生活在一片玉米地里,可惜在他还不到半岁的时候,玉米就全被铲除了。菲尔南对于他没见过玉米一事感到十分震惊,而阿列多侬又强调自己在博物馆里见过,这令菲尔南不知所措。于是菲尔南一封信件叫给了他,并嘱咐他到了正确的时候再打开。

在阿列多侬参观菲尔南家之后几年都十分平静,后来他离开了电子厂,想要攻读农学学士的学位。直到他取得学位的那一年,他才得知菲尔南在他离开不久后就离世了。他突然想起来那封信。他从家中堆积成山的杂物中不知疲倦地翻找的,终于找到了那封近乎风化的信,他用手轻轻地打开了这封信:

亲爱的阿列多侬:

我已身患重病,时日不多,因此把这封信交于你。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我一般不会让别人参观我家,我既怕别人笑话,又觉得十分羞耻。我还记得你那灵魂清晰的黄色,你后来还告诉我,你过去是粉色的灵魂,我见过许多像你一样给灵魂染色的人,但我始终不能理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其实我骗了你,我并不是因为脑补受损才不接受灵魂染色,而是我觉得给那东西染色实在太愚笨了。灵魂,怎么能是被染色的呢?怎么可以用一个色彩就代表它?

起码我知道,你的灵魂绝对不能被颜色代表。

上天不眷顾你,可你愿意安安静静地度过自己的前半生,这是你穷尽一人之全部努力得到的回报,我会保佑你有个美丽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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