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猛地抬头。今天，鲁塞伊没有穿盔甲，披了一套别致的灰毛大衣，面色微醺，与他以往的形象大不相同。
“唉呀，已经有那家伙的行事风格了！”鲁塞伊打了一个响嗝，酒气钻进她的鼻子。
“摆摊的爷爷在找你！”
“哈里尔老伯？没事，我安排了俩朋友看住他。比起这个，小家伙，你今天戴了那家伙的帽子？怎么不戴我送的？”鲁塞伊靠着伊芙琳的背，一膀子搭在她的肩膀上，险些碰掉她手中的袋子。
“酒气好重！鲁塞伊哥哥，你也好重！要去醒酒吗？我也可以帮忙。”伊芙琳努力地支撑着身子，鲁塞伊正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酒精的危害。
“姐姐？你们关系进展简直神速哦，嘿嘿嘿……”
天啊！伊芙琳最讨厌的东西之一就是醉汉！叔叔曾经说过，看见不要脸的醉汉，就往他们的大腿上——
“嘶！住手！疼！”挨了一掐，吃痛的鲁塞伊连忙起身。
“麻烦你正常一点！”伊芙活动着手指关节，轻哼一声。头一次看见委屈的鲁塞伊，她还有些惊讶。
“格兰叔叔也在找你，他说你最近很奇怪。”伊芙研究了一下鲁塞伊的面相。如果说格兰的那句“脸色难看”有写照的话，那么鲁塞伊当仁不让：典型的宿醉模样。也许一位节欲的信徒没有充分的词汇量来形容这种事情。“导师说，你和她有些问题。因为闹矛盾了，不开心吗？”
“不可能！那种不懂人心自我中心的老魔女，活该孤独终老！咳咳。”她的想法惹得鲁塞伊直摇头。
“听着不像真心话……”
“去去去，小孩子少开口！最近有点不舒服罢了。请了假休息，喝点小酒。”
伊芙琳突然想起了老人赠予的礼物。
“对了！鲁塞伊哥哥，请收下这个。”她取下其中一只翡翠戒指，递给鲁塞伊。
“很漂亮。谢谢。是你做的？”鲁塞伊夸张地仰起身子，望着透光的戒指。
“爷爷送给我的。有这东西的话，即使人们不再见面，关系也能维持下去。这就是礼物的作用，对吧？”
“你倒是想得周到。小家伙，真羡慕你，不管和谁的关系都很好。”望着伊芙琳的笑脸，鲁塞伊攥住戒指，摸了摸她的脑袋。
“快要下雨了。不知道那老伯现在又在哪儿。这几天完全没有在意他的事情。包括跟你那瑞娜姐姐的事儿！每次懒得想的时候，我就只去喝酒、喝酒，再自以为是起来……”鲁塞伊酸涩地说。
“鲁塞伊哥哥心肠真好。”
“嗯？”
“在意那么多事情，还是很积极……其实，我很清楚，一开始时，瑞娜姐姐并不在乎我。但是，和我有关的每一件事，你都有帮忙。如今能够作为学徒生活，都是鲁塞伊哥哥的功劳。谢谢你。”
鲁塞伊望着她真诚的脸，停止了捶胸顿足。毫无疑问，他被治愈了。
……
“啧！刚才真丢人！只能怪最近来了个瘟神，这几天我都躲着他呢。我姐还说……呸！这些话小孩子听不得。”晃了晃脑袋，鲁塞伊再次直起身子，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气场。“浪费了你的时间。抱歉，伊芙琳。你是来给导师买东西的吧？那就赶快回去！快下雨了。”
伊芙琳偷偷地笑了笑，摇着头，将苦艾棒放回兜内。导师说过这烟灸贵的很，其他时候使用都是浪费。这回用在普通人身上，自己肯定又要受教训了。
帽子上满是某人的酒气和泪痕，她将其摘了下来，未梳理的短发上面能感觉到雨滴下落的频率正在增加，她小心地用帽子环抱着贝壳粉，避免其被淋湿。
“我先回去了。”
入夜，山林空气泛凉，气味带有一丝微甜，到了地鼠初次品尝金舌酢浆草的时节。那座立于林中的宅邸仍旧灯火通明，如同山间的一滴琥珀。
宅邸内部也没有停歇。
“热水来了，让开。”
瑞娜将泡有紫苏叶的一桶热水倒入浴盆，水汽四溢，有些蒸汽冲到了天花板上，留下痕迹。导师低吟咒语，寻出紫布包裹的银色粉末，将其仔细揉搓、撒入水中。
“伊芙琳，别光站着。”
“明、明白！我应该做点儿什么？”
“不冷吗？先披上我的袍子。”
“嗯嗯……”伊芙琳默默拿起导师搭在椅子上的法袍，套在自己未着服的身体上，还残留有瑞娜的余温。
方才，导师在她的后背涂抹奇怪的记号，还拿银针在她背上扎满了孔洞。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毫无痛楚，只是涌入屋内的山风愈发凛冽。
“——大功告成。”
瑞娜调制完最后一味原材料，抹掉眉边的汗滴，而后转向伊芙琳。
“过来。”
伊芙琳乖乖地站到了导师的面前。
瑞娜放下了其他的魔道具，身着仪式服、手握蜡之杖，如同教会司祭，看起来不怒自威。伊芙抬头望向导师，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和某种异样的神情。
“还冷吗？”
“呃？嗯……没有。”导师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伊芙琳感到很意外。
“身上痛不痛？”
“也没、没有。”
本来还想问点浸魔流程相关的问题，望着导师苦恼的表情，伊芙咽下一口唾沫。
“导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瑞娜叹了口气。
“你不是拉卡利斯特本地人来着。之后的仪式，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很难受。你懂吧？并不夸张。即使如此也要继续吗？”
伊芙扑哧一下，笑了笑。“嘿嘿，瑞娜大人在关心我呢。”
“小孩子少说几句！”
即使额头吃了导师一记响栗，伊芙还是笑着。“没关系，我会熬过去的。在这之后，我就是真正的魔法师了吧？”
望着伊芙琳如炬的目光，瑞娜心里流着冷汗、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如此……”
伊芙跟随引导来到木制浴盆旁，取下了身上的袍子。
“最后一步，伊提亚蒙之心。”
数年未敢触及分毫的圣泉之水，如今，瑞娜得以再次开启瓶塞。她挥动蜡之杖，部分泉水化为散发异样光芒的微粒，浮跃半空。
“选择顺从拉卡利斯特的道路，学会之门于汝敞开。今后，汝需继承秘仪之实，而窥视言灵之虚，侍贤于知，奉法于行。然汝为异客，血肉待濯，定需熬受他乡之苦。既已无惧于斯，可始浸也。”
伊芙琳对古语一窍不通，她迷糊地点了点头，跨入浴盆，静静地跪坐在水中。在她身旁的药味很好闻。那些被称作圣泉的光点看着和星星一样，很有意思。
瑞娜放下白杖，关上了一楼所有的窗户，在台柜旁点上了浓烈的迷香，忧心忡忡地望了伊芙一眼，随后消失在了房门后面。
……
伊芙琳开始有感觉了。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了起来，浑身酥麻，动弹不得。本来脑袋会滑到水下的，伊芙这才理解，导师为何要在浴盆边缘摆一截刚好卡住脖子的硬枕头。
后脑勺被磕得生疼，身体也泡得难受。奇怪的是，皮肤并未起褶皱，伊芙琳感觉到盆中的液体渐渐变化为香油一般的质感。
导师的蜡杖，正插在前方的香炉里，此时却燃烧了起来，仿佛一支计时的蜡烛。
突然，刺痛感自她的后背传来，浴盆中竟然多了几丝血红！漂浮的光芒也开始消失、飘散，灌入她的皮肉。
“好痛！”
伊芙琳的躯干开始受到某种冲击。偶有停歇，稍后的来势却更加激烈。水里仿佛有只妖怪，挣扎着想要剥下她的皮肤当作外套。导师涂下的记号溶入水中，香味愈发浓烈，浴盆噗噜噗噜冒着气泡。热气、水蒸气和迷香混在一起，她几乎要晕过去。但等她闭上眼睛，立刻又会被痛觉逼至惊醒。
“呜呜……”
伊芙琳此时无法发声。她虽然一直在坚持，还是不禁流出眼泪。泪眼朦胧中，她望向蜡杖，后者却只燃尽杖端的纹饰。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毫无后悔可言。
“这是必经之路，伊芙琳。”
瑞娜将一把烟叶放在门外的窗台上、几盆从镇子里顺来的蔷薇旁。靠在墙上，瑞娜装好了烟斗，冷冷地说。
房间里只有呜咽声传回，还有浴盆里的泡泡声音。导师烦躁地抽了几口后，索性直接热了热烟叶，放在嘴里咀嚼。相当难吃，不过能让人冷静下来。
瑞娜放下烟斗，却碰掉了什么东西。她叹了口气，她用手杖燃起一段闪焰，方便她在堆着的几个木桶下寻找掉落物。
经过一阵摸索，她的手掌感知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并将其抓了出来。
“是这个？”瑞娜皱了皱眉。她的手上是脏污的紫色布袋，能从镶边看出来，这是她买的那批亚夏尔布料。这袋子也是她用这布料做出的唯一一件成品，其中残留有草药的气味。
“怎么回事？这东西不是应该在那老东西身上吗？”
难道说，哈里尔当时就察觉到了？
不对，不可能。世上存在睡着后还能看透影织布料与障目的人？比凯里文魔法还难以想象。
“绝对是伊芙琳又说漏嘴了！明天再教训她……后天。”
袋子里好像还残留有其他的东西。
瑞娜小心翼翼地揭开袋子，红色的月光一闪而过，一枚镶有方形红玉的金色指环躺在那里。瑞娜将其轻轻拿起，握在手心，热浪仿佛在手中波动。紫布上，墨棒一样的东西留下了文字记号。
“感谢。”
瑞娜读了出来。她轻轻地按着胸口，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诺可的夜晚并非总是如此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