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初中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目击到了那个东西。
在荒郊的庞大废墟中,在钢筋混凝土与裸露的水泥墙面组成的颓废之景中,目击到了拥有白色双翼的少女。
这也许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吧。
对于厌烦由华丽辞藻堆砌而成的景色的我,荒无人烟的地方就是人间仙境,断壁残垣就是琼瑶玉池。
于是那天我将自行车停在城郊的边缘后,步行来到了我常从望远镜中看到的废墟。
也就是远离城市与乡村的,什么也不是的一大片长满枯黄植物的平原中心。
从外部来看的话,这废墟还保留有曾经作为建筑的基本外形,也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水泥立方体。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刷过漆,整个废墟除了灰色就没有了其他色彩,单调得让人发狂,不过这也就是它能吸引名为黎连的人类的原因之一了。
灰色
灰色
灰色
目光所到之处就只有灰色。
我到底是有多厌恶人类才会跑到这种地方啊。
这种消极厌世的说法其实连我自己都不赞同。
我至少还是是爱着这个世界的。不过也只有眼前的这部分罢了。
我至少没有完全失去希望,虽然厌恶周围的人,但这并不妨碍我希望他们幸福。
就像普通的神经病一样既悲观又矛盾。
每一次看到他人能豁达地表达感情,我都会疑惑不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单纯,这么无忧无虑。而我自己又是由什么构成的呢?
没有家庭暴力,也没有被痛击过脑袋,我的性格就已经这么与人类格格不入,难道这也算是一种天分吗?
啊啊,我自己明明都没有搞明白自己是什么,还要求别人理解我,也太卑鄙太自私了一点吧?
说起来,这附近真的是从字面上来讲荒芜得过头了,除去这个勉强能理解其作为建筑而存在的存在,就没有了任何其他建筑——
也就是说,荒原上的人类活动痕迹,也只有这里了。
荒原上的风在悲鸣。
废墟内部远没有从外面看上去那么整齐干净。
是“コ”字形的院子。中间空地垒着大大小小的水泥块,有一些钢筋也被松动的水泥带了下来。
从这地方向上看,当然只能看到方形的惨白天空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悲哀击倒在地,似乎看到白色的生物从眼角视野边溜过。
大概率是幻觉吧,我这么随意地给了自己一个解释。现在想起来真是有够不负责任的。
总之我放心地躺在碎石钢筋之间,因为我所寻找的正确的悲哀,就在眼前的这片死寂地狱般的景象中,只要我一直躺在这里,就可以获得睁开双眼就遇见期待之物的幸福。
像我这样矛盾至此的家伙,已经彻底没救了吧。
把悲哀和幸福混为一谈什么的。
所谓哭着大笑,这时候就应该……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躺在这里?”
少女的呼唤声,出现了。
02
“你睡什么嘛,快坐起来。”
我的身体被一双手来回地推来推去。
我的性格算是比较大而化之的,对于要紧的事更是习惯于摆出一副冷漠到近乎痴呆的地步,所以我只当是尾随的同好担心我着凉罢了。
“你这悲情主义者怎么会有同好啊?”
她又在说话。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啊,真是神奇的女孩子呢。
不过不是同好啊。那就有些奇……
我在睁开眼的同时,僵化在了原地。
怪了……
欸?
欸欸欸欸?我眼花了?
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发现背上有一对翼展夸张的翅膀的美少女正弯下腰笑嘻嘻地看着我呢?
先不说美少女的问题,首先翅膀就非常可疑。
原来在二十一世纪还会有女孩子用白色的翅膀装饰自己啊。
过时了吧,那种东西应该早在80年代就落伍了吧。
“你这是拙劣的天使模仿吗……”
“不是哟,要说拙劣的话,天使的造型还要比这更拙劣一些的吧?”
“说这话都不觉得愧疚啊。”
“完全感受不到哟~”
能正常进行对话啊,看来没必要担心将来的误会冲突了。
她俯下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我也挺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是为了……”
寻找悲哀。
“我该怎么说出口啊。”
“嗯嗯?”
“没什么。”
只是不小心把一段心声说出来了而已。
“你在骗我哦?”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不能骗你呢?
“不认识就可以骗呀……”
少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突然有了比身高的冲动。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想证明自己的强势吗?
然而我却失败了。
眼前的拥有白色翅膀的美少女,可是比我要高一头啊!
好恐怖的概念!
“要喊我姐姐哟~”
我仿佛听到她这么说着。
好像有最重要的东西还没有问呢,不过什么问题好像对我来说重要程度都是一样的?
“你。是谁啊?”
“在这里干什么呢?”
是普通人都会问的问题,可以原谅自己与正常人同步的啦,不过仅限这一次。
“我?是艾门嘉德。”
好生硬……
“黎连是也……”
“用这古风的介绍是想给我下马威吗?”
别动怒啊。
我真的只是喜欢尊敬新认识的人…
“也罢,看到区区人类的你,我还是蛮开心的~”
开心……么……
“既然是开心。那你还想追求什么呢?”
我问了出来。
“追求悲哀。”
“所以遇到了你。”
“我知道来到这个地方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过,也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这是悖论啊。只有我来了而已?”
“你是和我有着相同思想的人类。”
“果然你不是人类么。”
“正是如此!”
“这种事一开始就要说清楚啊!”
我也不是容易激动的人,不过,这种情况下似乎由不得我了。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不是一言两语解释得通的。
像我这样的神经病,也许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搪塞过去了。翅膀之类的问题,果然还是懒得问啊。
“别傻愣着呀…还在吗?喂喂?”
“啊,我在的。”
“你的眼睛发直呢,那个谁。”
“不是那个谁啊,请你以记住黎连这个名字为前提开始对话。”
“呃呃,不好意思啦。”
这一件轻松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开朗过头了。
“嘿嘿。”
还莫名其妙地傻笑了两声。
“我说过我有些好奇现在的情况吧。”
“你是指……?”
“问你的名字时本来期待会听到一些其他信息的,结果就真的只是告诉我名字了而已呢。”
“欸~黎连的思想好恶劣~这么想打听禁忌之事吗?”
“倒也不是……”
等等啊!
什么禁忌啊,胡编乱造来塑造高冷神秘的形象也要有个度。好讨厌。
“不需要我拆穿的吧,你知道自己错在……”
“不知道。”
“……”
“这不是多选题欸,随便选择的话就是被看作为【性格】的东西在发挥重要咯。”
“要是人人都这样做选择题那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欸。”
“说的也没错……”
一脸认真地认同了……
“艾门嘉德。虽然我没什么兴趣,但是现在是不是该由我询问你的来头以此继续这段对话呢?”
“啊啊,你绝对想听吧?非要我讲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不会有条件什么的吧。
好麻烦。
而且被猜测想法了。
【黑幕】
我走出废墟外,找到自行车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害怕回头后会忍不住折返,然后一辈子困在那悲哀聚集的断壁残垣中。
和那个拥有白色双翼的少女一起。
直到死。
对于黎连来说,低落的情感都会让人上瘾这个事实,是建立在独自一人的环境条件下的。
越是没有人越是会哭泣——
越是哭泣越想逃避人群——
已经是死循环了。
【在高中时期说不定会有美少女把我从这种困境中解救出来。】
【对我说些什么诸如】
【请不要在继续逃避了,黎连同学。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的话就根本不会有人听到啊】
【这种鼓励的话】
【接下来和少女开始一段悲喜交加的恋爱……什么的】
美少女倒是提前出现了,可她却不是解救我的那个。
话虽是这么说,要是真的有人想要拉我一把,悲哀的黎连反倒有可能将援助之手一下子拍开呢。
关于艾门嘉德身世的问题,我理所应当地没有得出答案。
结果她告诉我:
“还是保留一些神秘感比较好呢,你想想看,造型奇异的人物一般都会隐藏身世以保持神秘感的哟~”
我也没有太在意,因为我是同意她的说法的。
“如果我告诉你,这里最近有别的人来访过,并且和我见过面,你会是什么心情呢?黎连。”
“我嘛…犯法的事情是不能做的。”
“……”
我的表情一定十分落寞。
“算啦算啦,黎连也觉得这种地方除了你就不会有别人来的没错吧?”
开玩笑而已嘛。
她仍然笑嘻嘻地把我送出废墟的大门。
真是爱笑的女孩呢…
关于长着翅膀的美少女这样的怪异谈,黎连好像似乎大概也许可能恐怕应该是闻所未闻。
不过,再有趣的怪异谈,如果主角出现在世界上人烟稀少的角落,而且没有引发任何事件,就和不存在没有区别了。
怪异谈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随着为数不多的知情者的死亡而死亡。
这么看来,是观测者塑造了怪异谈还是怪异谈成就了观测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太难理清了。
黎连在进入这片废墟之前,根本就不存在艾门嘉德这一号人物也是有可能的。或者说,在艾门嘉德来到废墟之前又根本不存在观测者黎连呢?
那反而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了,将我取而代之的又会是什么东西呢?
荒原上的风依然在悲鸣。我相信过云层上是成堆的白色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