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厅是殿町拉他来的。
“五河!是兄弟就陪我抽这发十连!”——用这种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理由。结果殿町本人在扭蛋机前奋战了二十分钟后,被家里的电话叫走了,留下士道一个人攥着换好的游戏币,站在两排街机之间,听着四面八方轰炸过来的电子音效,茫然得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幼犬。
他决定至少把币花完。
拳击机,分数惨淡。赛车游戏,第三个弯道就撞墙。音乐游戏,节奏感被机器无情嘲讽。当他从跳舞机上下来、确认自己没有运动神经这回事之后,终于放弃了所有需要体面的尝试,走向角落那排抓娃娃机。
然后他看见了真理。
银发的少女站在一台抓娃娃机前,侧脸被屏幕的光映成淡淡的冷白色。她一手握着摇杆,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势随意得像是在等红绿灯。机械爪在她操控下缓缓移动,没有试探,没有调整,干脆利落地落爪、抓起、出货——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精准。
士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游戏币,又看了看真理脚边堆着的七八个玩偶。大的小的,兔子熊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支等待检阅的毛绒军队。
他决定换一台机子。
脚步刚往旁边挪了半步,真理的声音就穿过游戏厅嘈杂的音浪传了过来。
“五河士道。”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甚至没有回头。
士道的脚步钉在原地。“真、真理小姐。好巧。”
真理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游戏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红的蓝的,走马灯一样轮换着颜色,唯独那双银色的眼睛始终是银色的,像一潭不会被任何光线染色的湖水。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枚被攥得汗津津的游戏币。
“你要抓哪个?”
“诶?”
真理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娃娃机。橱窗里是一排灰色的小狼玩偶,尖尖的耳朵,蓬松的尾巴,有的趴着,有的坐着,有的歪着脑袋——唯独最中间那只蜷成一团,眼睛闭着,两只前爪搭在鼻尖上,像在做一场很沉很沉的梦。
“真理可以帮你。”
士道其实没想好要抓哪个。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站在抓娃娃机前,被一个银发的少女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你要抓哪个”。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橱窗,目光落在那只蜷成一团的小狼身上。灰色的绒毛,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带走。
“那个——”
他刚伸出手指,真理的摇杆已经动了。
落爪。抓起。蜷睡的小狼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士道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它稳稳地落进出货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一颗心落了地。
真理弯腰取出那只小狼玩偶,拍了拍它耳朵上沾的一点灰,然后递给士道。
“很适合你。”
“……这是在夸我吗?”
真理没有回答,但士道觉得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游戏厅旋转的彩灯中偶然掠过的一瞬光,还没来得及确认就消失了。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认的——她没有讨厌他。这个认知像一枚被稳稳抓起的玩偶,咚的一声落进他心底。
“真理小姐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打游戏。”
真理说着走向另一台机器。那是一台老式的横版射击游戏,投币口附近的漆都被磨掉了,露出金属的本色。她投了两枚币,把其中一支光线枪递给士道。
“来吧。”
士道看着手里那支造型夸张的粉色光线枪,又看了看屏幕上已经开始倒计时的选人界面。拒绝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把小狼玩偶仔细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了枪。
第一关,士道三条命用完了,真理一命没掉。第二关,士道借了真理一条命,然后用掉了。第三关,士道发现自己全程在打真理的靶子,而真理面无表情地把所有从他枪口漏掉的敌人都补了。
“你以前玩过吗?”真理问。语气很平,但士道总觉得里面藏着某种来自高端玩家的、不动声色的怜悯。
“玩过类似的……”
“类似的。”
“手游。”
真理沉默了。那沉默比游戏厅所有的音效加起来都响。
打到第五关的时候士道已经完全放弃了计算自己拖了多少后腿。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真理的侧脸。她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爆炸的光焰,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搭着,每一次扣动都干净利落。不是那种紧绷的专注,而是一种松弛的、理所当然的从容——像鱼在水里,像鸟在天上,像她在任何她想要掌控的领域里。
屏幕上的爆炸光焰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红的,橙的,金的。士道忽然想起那晚病房窗台上的月光。月光是银的,静止的,冷的。而此刻的光是暖的,跳跃的,把她那张永远平淡的脸映出了几分活生生的气息。
原来她也会有这种表情。不是面无表情,是放松。是那种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在一间吵闹的游戏厅里,和一个普通的人打着普通的游戏时,才会有的放松。
“真理小姐。”
“嗯。”
“你讨厌我吗?”
屏幕上的Boss在爆炸中化作数据残片。真理放下枪,转过头来看他。游戏厅的彩灯在她银色的眼眸里流转,像极光落在雪原上。
“没有。”
她说完就转身去投下一枚币了。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他看见什么。
但士道看见了。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屏幕上映出的她的脸。不是面无表情。是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初春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被风一吹,就有了细碎的、柔软的裂纹。
他握紧手里的光线枪,对准了下一关第一个敌人的脑袋。
这一次,他一个靶都没漏。
后来殿町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的时候,士道正抱着那只小狼玩偶站在游戏厅门口,看真理把赢来的玩偶一个一个塞进重装小兔的储物格里。
“五河你那边什么声音?好吵。”
“游戏厅。”
“你不是回家了吗?!”
“嗯。绕了个路。”
他挂掉电话。真理正好塞完最后一只玩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他。
“回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