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西德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脚上套着一双明显大出两号的军用磁力靴。
佩加索斯是一座标准的奥尼尔圆柱式殖民地——筒壁内侧通过自转产生向心力来模拟重力，越靠近轴心，重力越弱。居住区位于筒壁，约0.98G，和地球相差无几；但空港、维修通道和一些连接桥段位于中低纬度，重力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在这种区域，磁力靴是防止飘移的标准配置。可如果尺码不合，走路就像在沼泽里拔腿——每走一步，靴底“咔哒”一声吸在地板上，又得抬腿挣开。
走在前面的普莱德头都没回，但肩膀抖了一下——在笑。
“笑什么笑！”芙蕾雅脸一红，恶狠狠地瞪过去。
“没笑。”普莱德的声音很平静，但肩膀还在抖。
“你明明在笑！”
“肌肉痉挛。”
芙蕾雅气得想把靴子踢掉。但这一段的通道刚刚切换到低重力区，脚趾已经有点发飘了。她只好忍着，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走路：脚跟尽量慢抬，让磁力缓慢释放，然后快速往前挪——像只蹒跚的企鹅。
阿斯特莉娅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快步上前把芙蕾雅拉到一边。
“我先带她去生活区，您忙您的。”她对普莱德说。
普莱德点点头，转身往机库方向去了。
阿斯特莉娅低头看了看芙蕾雅的脚：“你这靴子确实太大了。舰上有备用的，我先帮你找一双。这段重力正常，可以先脱了。”
芙蕾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靴子脱了。脚趾解放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人穿过气密门，进入船员生活区。这里是筒壁内侧，模拟重力稳定在0.98G，空气也带着微微的湿润。走廊的灯光从冷白切换到暖黄，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殖民地风景、地球的海洋、还有一幅明显是孩童手绘的独角兽。芙蕾雅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
“画的什么烂玩意儿。”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下来，“独角兽的角都歪到天上去了。”
“那是前任舰长的女儿画的。”阿斯特莉娅说。
芙蕾雅没接话，继续往前走。阿斯特莉娅却站在原地多看了那幅画几秒。
她想起刚才在餐厅听凯西提过一嘴——前任舰长是个寡言的老兵，在忒亚机关干了二十年，女儿出生在舰上，直到十二岁才第一次踏上地球的土地。后来老舰长调任，女儿也随他回了地球，现在学医。凯西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阿斯特莉娅注意到，他说“调任”时，嘴角有一丝不自然。
也许是调任，也许是别的什么。这艘船上，不愿意被提起的事情似乎不少。
“是个好父亲。”她轻声说。
“什么？”芙蕾雅回过头。
“没什么。”阿斯特莉娅笑了笑，快步跟上，“前任舰长的女儿，十二岁才第一次回地球。能陪着孩子长大，也不容易。”
芙蕾雅哼了一声：“那也得看孩子领不领情。”
“你对你爸呢？”
“……不知道。”芙蕾雅加快脚步走了。
两人来到客舱门前。阿斯特莉娅刷开权限：“今晚你先住这里。明天你父亲应该会派人来接你。”
芙蕾雅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单人床、书桌、衣柜，角落里有台半旧的空气净化器，嗡嗡地转着。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抱怨。
“靴子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先凑合一晚。”阿斯特莉娅说完，转身要走。
“……谢了。”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关上后，芙蕾雅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头栽进床里，把脸埋在枕头中。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来：“一千场……连我爸的副官都打不过我……凭什么……”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头发乱得像鸟窝。滚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过身，从袖管里抽出那个薄薄的智能终端。
她没有去碰佩加索斯军事网络——父亲说过，峰会期间动那个网络会被直接当作间谍处理。她虽然刁蛮，但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但阿卡哈号的舰内公共数据……看看总可以吧？
她连上了舰上的终端，翻到了人员登记信息。普莱德·道尔的名字赫然在列，附着一张证件照——棕色卷发，面无表情，像欠了谁钱似的。
芙蕾雅撇了撇嘴，随手点开了附件。
是一份电子调令。忒亚机关的专用格式，页面顶端悬浮着烫金色的机关纹章——不是图片，是实时生成的全息投影标记，理论上无法伪造。下方是委任内容、签发人信息，以及一个不断旋转的动态验证码。
她的目光在验证码那一栏停住了。
正常的忒亚调令，验证码应该是量子加密的动态签名，每隔三十秒自动更新一次，且只能通过忒亚内部的私钥验证。可她眼前这个——
她调出自己终端里的验证程序，扫了一下。
【签名算法：RSA-2048】
【证书颁发者：忒亚机关·人事局·证书授权中心】
【证书状态：有效】
【警告：签名摘要与正文哈希不匹配】
芙蕾雅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RSA-2048是三十年前的老标准，忒亚十年前就全面换装量子加密了。这份调令用的加密协议本身没问题，但签名和正文对不上——也就是说，有人拿到了一份真的空白模板，往里面填了假内容，然后用自己的私钥重新签了名。
私钥是真的，但内容和原始签发记录不符。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能用忒亚的私钥签名……这人背后有人啊。”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截了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然后她关掉终端，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鼻尖。
“普莱德·道尔……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清晨。
芙蕾雅被一阵香味勾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客舱，顺着走廊摸到了舰上的小餐厅。几个船员正围着一张长桌吃早饭，看到她出现，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哟，小俘虏来了。”凯西举起手里的三明治冲她晃了晃，“吃不吃？培根煎得有点焦，但味道还行。”
芙蕾雅本想回一句“谁要吃你的东西”，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红着脸坐到桌角，接过阿斯特莉娅递来的一盘食物。培根确实有点焦，炒蛋有点老——但她吃得一口不剩。
“你爸爸来了。”崔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餐厅门口，“司令官乌尔坎·西德，预计十五分钟后登舰。”
芙蕾雅呛了一下，连忙灌了一口水。
“这么快？”
“不快了。”崔珀面无表情，“从昨晚他就发来三次通讯，要求确认你的安全。最后一次是凌晨四点。”
芙蕾雅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崔珀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准备接待。
十五分钟后，舰桥。
乌尔坎·西德穿着笔挺的联邦军礼服，大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官，像两尊门神。
“崔珀舰长。”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小女昨夜多有叨扰。”
“西德司令客气了。”崔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令嫒聪慧过人，我们都很喜欢她。”
“喜欢？”乌尔坎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她没把你们的舰拆了，就是万幸。”
站在舰桥角落的芙蕾雅听到这句话，脸涨得通红，但忍住了没有发作。
“我已备好船。”乌尔坎转向女儿，“二十分钟后起飞，跟我回去。”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崔珀，又把话咽了回去。
崔珀自然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她略一沉吟，向前走了一步。
“司令官，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乌尔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峰会期间，本舰需要在佩加索斯停留至少一周。人员不多，舱位也有富余。如果令嫒不嫌弃——”崔珀顿了顿，“可以暂住船上，由我们代为照看。省得您峰会期间两头奔波，分了心神。”
乌尔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芙蕾雅。少女低着头，脚尖在防滑地板上画圈，但耳朵竖得老高。
“你愿意？”他问。
“……凑合。”声音闷闷的。
乌尔坎沉默了几秒。
“条件。”他说。
芙蕾雅抬起头。
“第一，不准碰舰上的任何武器装备。第二，不准离开这艘船。第三——”他看了一眼阿斯特莉娅，“去哪里，都跟着她。”
阿斯特莉娅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战斗员。”乌尔坎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既然是这艘舰上的人，就该知道分寸。她要是犯浑，你负责通知我的人。”
阿斯特莉娅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乌尔坎又看了一眼女儿，然后转向崔珀，不经意般补了一句：“峰会期间，佩加索斯会临时封闭几个民用港。所有入港船只都要重新核验资质，你们这艘也不例外。手续我已经让人加急办了，但走完流程之前，最好不要随意外出。”
崔珀点头：“明白。我们本就是休整待命，不会添麻烦。”
乌尔坎没有再多说，但普莱德注意到，他说“重新核验资质”时，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笃定——那不是例行公事的通知，更像是一种预防措施。仿佛他已经在门上加了好几把锁，然后才放心地转过身来。
“至于普莱德·道尔——他在哪里？”
“机库。”崔珀说，“要见他？”
“带路。”
众人鱼贯而出。芙蕾雅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气密门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崔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芙蕾雅别过脸去。
“……多管闲事。”
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机库里，银白色的灵能装铠蹲在整备架上，右臂的红色机爪正在被拆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接驳线路。凯西趴在机械臂旁边，嘴里叼着一支手电筒，双手忙得不可开交。
普莱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眉头微皱。
“同步率还是上不去。”凯西吐出手电筒，“神经编码的底层架构不一样。这东西的原主人那台红色机体，走的敏捷穿透路线，神经信号调校得特别激进。你这台机体骨子里就是正面硬扛的料，两种思路完全拧着。强行接在一起，没把系统烧了就是奇迹。建议换回原来的配置。”
普莱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支红色机爪——舒华兹·雷登的座驾残骸，性能毋庸置疑，但与这台机体并不匹配。
“那就先换回去。”他说，“不要勉强。”
乌尔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普莱德·上尉。”
普莱德转过身，行了个礼：“司令官。”
“不必多礼。”乌尔坎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台银白色的机体上，“这就是忒亚的λ工程试作机？”
普莱德没有回答，看了一眼崔珀。崔珀微微摇头——她没有透露更多。
“我没有资格过问忒亚的机密。”乌尔坎收回目光，“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知道。”
他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加密文件，递给普莱德。
“峰会期间，佩加索斯将接收一件‘特殊货物’。来自北美法瑞奥电子的灵子演算核心。交接仪式安排在峰会第三天。”
普莱德翻开文件，眉头微皱。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运到峰会上来？”
“因为它的交接本身就是峰会日程的一部分。”乌尔坎说，“七大特权机关都盯着它。忒亚想要，阿斯特莱厄斯也想要，还有一些我不方便说的势力。”
他顿了顿，直视普莱德的眼睛。
“如果有人要袭击峰会，这件东西就是最好的饵。而你们这艘船、这台机体，以及你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未必是巧合。”
普莱德沉默了几秒。
“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乌尔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机库出口。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芙蕾雅那丫头……劳烦你们多看几天。峰会结束，我亲自来接。”
他没有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崔珀目送司令官离开，转头看向普莱德。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先开口。
关于普莱德那张调令的真伪，崔珀心里有数，凯西也有数。但有些事，说破了比不说破麻烦得多。
“让史丁格小队轮班警戒。”崔珀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别放松。”
“明白。”
远处，生活区的走廊里，芙蕾雅正蹲在墙角，把玩着终端里的那张截图。
“RSA-2048……签名不匹配……”她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能用忒亚的私钥签名……这人背后有人啊。”
她把终端收回袖管，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管怎样，都挺有意思的。”
远处，空港外的黑暗宇宙中，一枚微小的探测器无声地吸附在佩加索斯的外壁上。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段加密信号，正以每秒几十万公里的速度，传向深空。
信号的终点，是一艘隐没在小行星带中的深蓝色战舰。
舰桥上，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睁开眼睛。
“目标确认。”舒华兹·雷登低声说。
他手指轻点，屏幕亮起。
“让‘他们’准备好。”
——佩加索斯的筒壁外侧，几台深灰色的工程用灵装正在做例行维护。没有人在意它们当中，有一台的呼吸灯频率与其他的略有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