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五年前起,厄诺尔就跟着哥哥在海面上过着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雇佣兵生活。
阿维尔夫人的过世,让那个本就沉郁暴躁的男人变得更加古怪。
兄弟俩明明就在一艘船上,见面的次数反而比从前更少。
不知为什么,厄诺尔觉得哥哥一直记恨着自己。
这份似有似无的恨意,随着时间推移发酵至今,变成横在兄弟之间难以跨越的罅隙与壁障。
是因为自己太过弱小吧。
作为阿维尔家族的子弟,却没有任何先天赐予的禀赋。
不像哥哥,生来便拥有统摄全军的高位权能,只有像这样的人,才是生而为王的上位强者。
◇
“铮!”
“铮!”
激烈的刀光在盾牌上起舞,失去武器的厄诺尔,在船长密不透风的攻击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别当缩头乌龟!”船长吼道,“动起来!”
“喝啊!”厄诺尔扣住盾牌,朝船长冲来。
“太慢了!”
船长脚步回旋,左右手刀光泛动,又在厄诺尔的胸膛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船长丢下双刀,赤手空拳地回身冲来。
刚猛的铁拳砸在坚硬的钢盾上,硬生生抡出一对凹痕。
“这五年来,你就学到了这么点东西么。”船长阴冷地说道。
厄诺尔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对手。
“弱小,也是一种过错。你,大错特错了!”
弱小,弱小,弱小。
那刺耳的词汇在空气中不断回响。
果然,是我的错么。
我太弱了。
◇
在那座铁石要塞里。
每个傍晚的暮色中,少年们都会聚在城墙外练习射箭。
母亲,阿维尔夫人,则站在塔楼上含笑地看着孩子们或嬉闹或专注地练武。
哥哥永远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百发百中,箭无虚发。
而厄诺尔,却连拉开弓弦都费劲,使尽全身气力射出的箭矢,献给了天空,大地,唯独没有给靶子的礼物。
可是,厄诺尔记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英雄般地勇敢过。
烈火燃烧的幻梦里,他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到底,是谁呢?
“你太弱了。”
“弱小,是一种过错。”
“都是你的错!”
射箭的少年全都变成了哥哥的模样,他们捏着弓箭愤怒地瞄着厄诺尔。
厄诺尔求救般地望向那座塔楼,才发现那儿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不…不,不是的,我…
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湮没了无助的少年。
茫茫寰海,何以泅渡?孤独,苦楚,无奈,何去何从,何向何往…
“谢谢。”
谁...谁在说话?
“你很勇敢。”
一道银色的光从苍穹投下,拨云见日,一枚剑月交织的徽章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音鸣。
厄诺尔轻轻地拾起那枚徽章,天旋地转,他又回到了那片阴暗的密林,看见了那个披着他的军大衣的,戴着面具的银发少女,和面具下那双星辰般的眼眸。
厄诺尔攥住了那双纤细的手。
如此温暖的手。
◇
“给我让开!”青色的圆形纹像在那个戴着礼帽的女人身后展开。
“烛,你不能干涉他们的决斗。”文士的身后,同样是一轮青色的圆纹。
“这已经不是决斗了!”烛冷冷地说道。
一团飓风在烛的权杖顶部成型。
“砰!”
会场中央响起剧烈的声响,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垮掉了,一时间烟尘四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烟雾深处。
未几,烟尘散去,只见一柄通体化为银色的钢刀嵌在同样是银色的盾牌上,微风拂过,钢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齑粉。
银发银瞳的少年手持盾牌,身后闪烁着忽明忽暗的龙首银翼阵纹。
“这是...”天启四将之一的天眼·布里斯维奇瞪大了双眼。
“哈哈哈,好啊!”船长大笑着,耀目的青光在身后汇聚,青色的圆轮赫然浮现。
玄铁戒指与华丽的刺剑飞回手中,霎时间,青光大盛。
“「天海诀」!”
银发的少年持盾以待,银色的光辉疯狂地闪烁着。
此刻,天启四将再也不能袖手闲看了。他们都很清楚,对于普通干员而言,王座级别的战斗,光是余波,都会令普通人死无葬身之地。
“「唤潮引·风暴庇护」!”
“「天武·镇灵盾」!”
“「驭水·浪叠牢狱」!”
“「空间利刃·封锁」!”
◇
青光纵横,银潮沸腾。
船长的剑锋在潮湿的空气里横冲直撞,厄诺尔的银盾绽发着慑人心魄的光辉。
风,不再呼啸;声,逐渐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怒吼的青光和桀骜的银光上演着永恒的拉锯战。
不知从何时开始,兄弟间的切磋,突然,演变成了真正的生死搏杀。
积年累月的恨意与怨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两双充血的眼瞳,两个至亲的兄弟,谁也不肯退后,谁也不甘收手。
厄诺尔身后的银翼龙纹逐渐黯淡消失,随后,锐利的剑击刺透了固若金汤的盾牌。
墨发的少年重重地撞在柱子上。
少年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他桀骜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细剑。
“差一点啊,哥哥。”
船长盯着自己的兄弟,良久,他无言地把剑收回鞘中。
随着战斗的落幕,里里外外加固了四圈的可视结界也被撤去。
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干员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船长年轻的兄弟竟然能和他们视为传说的领军者打到这种程度。
“厄诺尔·阿维尔!厄诺尔·阿维尔!厄诺尔·阿维尔!”
他们鼓着掌,高呼着英勇的斗士的名字。
虽败犹荣,声浪叠起,那个倚靠着石柱的少年满足而开怀地咧嘴笑着,那一瞬间的荣光,仿佛,他是纵横天下的,无冕之王。
谁也不知道,他鲜血淋漓的掌中,紧紧攥着一枚剑月交织的六角纹章。
◇
“你已经被逐出海啸佣兵团了。”船长冷冷地说着。
正在为厄诺尔疗伤的烛手臂一顿。
“玻雷顿,阿诺已经…”
“输了就是输了!”船长道。
厄诺尔神色默然。
“老大,此事不如从长计议,小诺的伤势…”狐谋·凯尔也开口说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船长直接无视了文士。
“这是一封介绍信。”船长把一张羊皮卷轴按在桌上。
“凭借它,你可以到我们的盟友「空中巨兽」那儿充任军需官。”
“至于这个…”船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柄暗红色的匕首。“虽然我不认为那些家伙懂得知恩图报,但没准…你可以用它当个骑士什么的。”
“数十年前的往事了,阿维尔家族曾对帕里斯奇骑士团有恩。”
船长把匕首摆在羊皮卷轴前,“我们没落了,没承想那个由混混痞皮组合起来的乌合之众,如今在鸢尾花城却是小有名望。”
“决定吧。反正无论你怎么选,海啸佣兵团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军需官可是富得流油的职位,在下以为…”文士朝厄诺尔使了个眼色。
厄诺尔把那柄匕首拔到掌中。
“阿诺。”烛皱了皱眉头,她的礼帽蓝光戚戚,“你没必要和玻雷顿怄气。”
厄诺尔摇了摇头,“我只是自由惯了。”
“好,很好,”船长收回卷轴,大笑着,“事不宜迟,今晚就启程吧,当然,游猎者是不能跟你走的。”
“我会调拨一艘小艇给你,当了四年多的瞭望员,应该认识路吧…”
“玻雷顿!你够了!”烛怒视着船长。
后者古怪地笑了笑,拉开帐篷往外走去。“记住,今晚就走。”
厄诺尔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行渐远,缠着绷带的手中,握着暗红色的匕首。
生日快乐。
他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