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十三年。
爱德华的儿子阿兰逐渐长大。这十三年里,爱德华的妻子诺拉带着儿子阿兰在海伯列顿公国的西部辗转多个城镇,终于在西南的耀金镇定居下来,并在小镇边缘复制了一间与被毁掉的小窝无二的新家,并在一段时间的努力劳作后,拥有了一间鸡舍、一头奶牛和几亩农田。
海伯列顿公国是人类王国斯兰格的属国,原本这里只是个大型无人岛,直到1576年斯兰格国王的长子在钓鱼时溺水身亡,悲痛万分的老国王未钦定下新的继承人便撒手人寰。由于斯兰格男女均有继承权,所以余下的长女和次子为了王位让国家陷入了长年的内战。
最终,小王子惜败,率领残部流亡海外,却意外发现了这个自然资源丰富的宝岛,建立新的国家,随后又和已经成为女王的姐姐,为了大岛的归属权问题再次开战。这次,小王子在物资上占了优势,靠着持久战拖垮了斯兰格,逼姐姐做出让步,才使海伯列顿成为了拥有高度自治权的公国。
虽然海伯列顿资源丰富,但耀金镇实在算不上一个好地方。这里原本盛产黄金,但在金矿枯竭后镇子的经济一直萎靡不振,一些家庭甚至每天只能吃上清汤寡水的一餐。
村民大多连鞋子都没有,连镇长也只有一双传了三十年的漏洞皮鞋。而镇中一排排破烂的木屋更是成了一块无形的招牌,不断控诉着小镇的萧条。唯独镇子的教堂在黄金带来的繁华褪去后仍保持在那虚伪的神圣的华丽。
大多数年轻人早早迁走,更让镇子里多了一份冷清
但诺拉选择留在这里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爱德华早已嘱咐过她,魔法王的统治下不允许法师与凡人有交集,生下混血儿更是大忌,何况她们母子还有作为人质要挟爱德华的价值,因此裁决之环是不可能放过她们的。所以,留在耀金镇这样一个相对闭塞的地方,多少能增加一些找到她们的难度。
平日里,诺拉除了替人缝缝补补来贴补家用,还要打理自家寥寥几亩的小农场。
她原本是斯兰格的一个落魄贵族的女儿,为了复兴家业,她被逼联姻,才逃到海伯列顿,与同样在逃难的爱德华相识。
原本的生活虽然清苦,但体力活还是轮不到诺拉来干。尽管她是名坚强的女性,并且从离家出走的那一刻起,便在脑中好了一切可能的磨难,但现实中亲自经历后的苦楚,与预想有些偏差。
可是这些筋骨上的劳苦都比不过与挚爱的分离。而命运不知是在给诺拉慰藉,还是在捉弄她——她还有阿兰,可随着阿兰逐渐长大,他长得愈发神似爱德华:俊朗的五官和一头金发,尤其一双绿瞳格外有神。看着儿子,只能让诺拉更加思念丈夫。同样折磨诺拉的还有一件事,就是该不该将阿兰的身世告诉他。
不久前,阿兰无意中放出一束火苗烧毁了床榻。很显然,这样下去诺拉无法再隐瞒,但阿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会作何反应?如今爱德华生死未卜,阿兰会不会想要复仇?假如他只想做个普通人,抗拒自己的法师血脉又当如何?
此外,海伯列顿公国的国民大多疯狂崇拜着唯一神“那维”,倘若任何人、事、物发生了违反公理的现象,或者说只要是教众和教会人员单方面认定是违反公理的,都会被当做异端进行制裁。所谓制裁通常就是一把火烧掉。若阿兰被人发现会使用魔法,定逃不过被制裁的命运。
诺拉左右为难,只能瞒一天是一天,期待着一个给她坦露真相的契机出现。
然而,命运即将再一次捉弄诺拉,他们的平静的生活将戛然而止。
这天,诺拉照例外出做缝补的工作,阿兰则留在家中替母亲分担些农活。
他刚提着一桶鸡食来到鸡舍边,便看见一群年龄在七到十一二岁之间不等的孩子,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驱赶着来到阿兰家的围栏边上。
诺拉平时嘱咐过阿兰要避免和镇上的人有过多的接触,所以大部分孩子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唯独那个大孩子——约翰·克鲁斯是镇上出了名的小霸王,连一些怯懦的成年人都要让他三分,阿兰想不知道都难。
“约翰,干嘛非要我们来这里?我还要替我爸喂牛呢!”
一个孩子壮着胆子问道。
“啰嗦什么?!我让你来,你就得来。你们难道不想看看,这个怪胎整天鬼鬼祟祟在干些什么吗?”
“约翰说得对,我们去看看!”
“那小子也许是个异端,别和他客气!”
“把他也绑起来烧了!”
“走!”
听约翰一说,男孩子们瞬间来了兴致,七手八脚的翻过围栏,赫然闯进阿兰家的院子,弄乱他家的柴堆,踢翻牛奶桶,将鸡蛋从鸡舍中翻出来摔碎,还有的冲进就近的田地、将玉米杆压倒。
阿兰看着家里转眼变成一片狼藉,被这剧变高的甚至忘了愤怒,提着饲料桶愣在原地,心里默念着自记事起,诺拉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不要和人起冲突。”
诺拉原本是担心阿兰无法控制自己的魔力,既暴露了自己又会伤及无辜,但是她忽略了:阿兰在长期过度保护下,因缺乏社交所造成的木讷性格,有可能会在事发时将他推向另一个极端。
并且,她也低估了人心中无端的恶意。
“请......请住手吧。”
阿兰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像扭捏的女孩一般只哼唧出这么一句话。
“哈?什么?”
约翰做作的双手提着裤腰带,趾高气昂的凑到了阿兰跟前,脸几乎和阿兰贴到了一起。
“有谁听见这小子说什么了吗?”
他咧嘴笑着,扭头问自己的同伙,众人一同哄笑起来。
“我说住手!”
阿兰垂下头、闭起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约翰见状,脸色立即严厉起来,仿佛一位刚被平民忤逆的君主。他用力推倒阿兰。阿兰摔坐到地上,饲料桶翻倒在他身上,粘稠的半流食饲料洒的他遍体都是。而鸡群却对主人的遭遇熟视无睹,一只只的扑到他身上大快朵颐起来。
阿兰挣扎着轰开鸡群,但抖落的鸡毛黏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活像个人形鸡毛掸子。
“哎呀,不小心把你弄脏了,真实抱歉呢。让我清洗下吧。”
约翰说着,就地捧起一滩稀泥丢在阿兰身上。接着他冲同伙们吹了声口哨,坏小子们默契的一起用手帕当做简易投石索、用泥巴当弹子,一团接一团的打在阿兰身上。而阿兰只是无力的举起双臂抵挡着。
“喂!艾米!”
约翰注意到孩子堆里有个蓝发女孩踌躇着不肯动手,边走上前去粗暴的拉扯她的手臂。
“我让你给我整这个怪胎!”
“我不!”
名叫艾米的女孩挣扎着。
“那维神说过‘要爱他人、爱邻居’。”
约翰听了,吹了声口哨。
“想不到我们镇上还出了位修女。既然你这么博爱,那就去帮他分担下苦难吧。”
他说着,用力将艾米推到在阿兰身边,依然是一脸洋洋得意。但他不知道的是,阿兰从母亲那里学到的要遵守的原则还有一条是“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而且阿兰还有一半法师的血脉。
看着艾米磕破小臂和膝盖的皮肤,并弄得和自己一样满身泥巴,阿兰心里莫名燃起一阵怒火,这怒火甚至盖过了自己家被弄乱和自己受欺凌的愤怒,而且这怒火像真的火一样在他体内烧了起来,热量蔓延在他的每一寸血管、神经和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上。
阿兰想将这热量释放出去,他本能的冲约翰伸出右手。尽管二人还隔着好几米,但他却感觉到自己隔空抓住了约翰的脚踝。
他将手一缩,约翰竟真的后仰着摔倒了,围观的孩子们皆是一片惊愕的表情。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我不过是脚滑了一下!”
阿兰到底还只是个孩子,他虽然不清楚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眼下的惊喜感已经超过了愤怒和本该产生的疑惑。他看着正气急败坏着起身的约翰,又试探性的做了个拉拽的动作,约翰当即摔了个马趴。
其他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异景象搞得有些摸不到头脑。
“这也是脚下一滑吗?”
“呸,我才没......”
约翰话没说完,阿兰已经站到他面前,脸上多了些许的硬气。
“向艾米道歉!”
“想都别......”
阿兰伸右手做了个揉搓的动作,约翰立刻将头扎进泥里,并不断扭动着脑袋。
“异端!”
一个围观的孩子突然意识到这是阿兰所为,尖叫起来。其他孩子跟着一哄而散,赶回镇子将这异象通知给大人们。
“道歉!”
“没门!”
阿兰和约翰继续僵持着。
此时阿兰的脑中很是混乱,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喂艾米讨公道,还是单纯的在报复。他对自己的暴力行为感到厌恶,却莫名的无法制止自己。
忽然,艾米用她那一双柔软而温暖的小手,拉住了阿兰不断挥舞着的右手。
“请停下吧。已经够了。”
阿兰看着她温柔的颜色,再看看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约翰,心里也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与此同时,诺拉刚完成工作准备回家,却发现镇民们个个手持草叉和火把,有的人还带着枪支——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较为先进的火器,尤其在海伯列顿,民间持有枪械是合法且普遍的。最受大众欢迎的是操作简单又实用,价格也比较亲民的转轮式手枪。
武装起来的镇民们正朝着诺拉的家走去。
尽管镇民们连饭都吃不饱,但是在这无聊的小镇中,每逢遇到一点新鲜事都会让他们精神倍增,又是有了坏消息的时候,那意味着镇民们有了新的可以攻击的对象,他们终于可以将在看不到出路的困苦生活中一直压抑着的能量,在攻击对象的身上一股脑的释放出来。
诺拉顿时意识到她最担心的事很可能发生了。阿兰马上会成为一个这样的被攻击对象。她开始向家的方向飞奔。
“嘿!是她!”
有人发现了诺拉。
“是她生下了那个异端,她也该受到制裁!快抓住她!”
三个大汉立刻冲过去,像对待一只冲破围栏的家畜一样按住了诺拉。
“去请牧师。不,还是先把诞下异端的婊*子架在柴堆上,那异端自会过来束手就擒。”
一个独眼老头恶毒的建议着。
在迷信的暴徒们齐心合力下,用于绑住诺拉的大木桩很快在镇中心的广场上立了起来。
诺拉试图解释,但她微弱的声音瞬间淹没在对她的声讨和暴徒堆放柴火的狂欢声中。看着这一切,意识到任何言语和反抗都是徒劳的诺拉,双眼中渐渐失去了光芒,只是默默的用仅剩的一点心力祈祷儿子不要尝试来救她,赶紧逃的远远的。
但不知是母子心有灵犀,还是法师的血脉让他的感应到了危机,在木桩立起来的那一刻,阿兰便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像是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接着,他本能的向着镇里跑去。
“阿兰,等等!”
艾米跟着追了上去。
二人刚一到广场,便被杀气腾腾的大人们粗暴分开。
“别伤害阿兰,他不是个坏孩子!”艾米尖叫着。
“艾米。”,艾米的父亲平静的开始解释,“他是异端。你可是熟读过《那维圣典》的,你知道该如何处置异端不是吗?”,他平静的就像是教导孩子要如何面对杀死家禽或家畜一般。
“不要!不要~~~!”
“混蛋!快放了我妈妈!”
阿兰又踢又咬,但看押他的人却丝毫不在乎。
“诸位,请听我说一句吧。”诺拉诚恳的说着。
“还有什么好辩解的?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牧师此时刚好到场,道貌岸然的数落起了诺拉。
“阿兰是无辜的。是我,是我操纵了我的儿子迫使他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我,我是个女巫。但向那维神发誓,我的儿子只是个普通人,所以请饶他一命吧。”
“不,她不是!”
阿兰叫嚷着,但人群引论纷纷,根本无人理会他。
“嗯,原本你们都是要被制裁的。但既然你肯坦白,教会将重新审判你的孩子。现在,你安心准备接受神罚吧。”
牧师说着,从一个镇民手中接过了火把。
‘奇迹,再次出现吧!’
阿兰在心中焦急的念叨着,期待用他新觉醒的能力做些什么,将母亲救下。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毫无反应。
突然,一家开在广场区的酒馆二楼传来一阵骚乱。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留着一头褐色长卷发和络腮胡子,赤*裸着满是肌肉的上身,约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撞破了酒馆二楼的玻璃窗,又顺着一楼扩建出的凉棚一路滚落下来,一直滚到疯狂的镇民面前,使这出惨剧进入了短暂的中场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