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游戏与理解
距离邓林去神殿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世上一切正有条不紊进行着。
这一天,贵正的宅邸内,阿肃如往常一样,坐在授师的房间中,听着授师讲述各种知识。只是授师发现,今天阿肃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总是动不动就打瞌睡。不过阿肃平日里也经常会用这种小聪明来逃课,所以一开始授师倒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可好景不长,授师正授业到一半,忽然看见阿肃用手捂住额头,有些虚弱对自己说道:
“授师,我感觉身体有些难受…”
授师皱了皱眉,还以为阿肃又要开始耍小聪明了。他严厉的回道:
“怎么,你莫非又想用这种借口来逃课?”
“没有,是真的,我头很晕…胃里好…呕…”
阿肃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开始吐起来。这副样子显然不是为了逃课才装出来的,授师自然明白这点。他随意看了眼阿肃这难受的样子,然后动作迅速远离了阿肃,跑到窗口将窗户打开通风。随后他开门走出房间,叫住了走廊上一位仆人,让他把叉么叫来带阿肃去房间休息。
很快叉么便被叫过来了,他带着阿肃回到了房间内,先是帮助阿肃洗身,换衣,又把他抱到床上,开始照顾起生病的阿肃来。
叉么本来今天晚上是和星女有约的,这是叉么为数不多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星女会把那小狗带来,他便可以去看那只自己日思夜想的小狗。但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让叉么有些担心,不知道自己晚上是否还会有休息时间。
想到这,叉么不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又想,必须赶紧将这些繁琐的事情做完才行,希望晚上的时候阿肃不要出现什么状况吧,要不然自己就真的没有时间去见星女了。
……
贵正的女儿已经失踪一天了。
贵正本以为自己的宅邸固若金汤,那群贼人不可能攻进去伤害到自己的家人。但他却没想到会是照顾女儿的老仆人叛变,里应外合将女儿送走了。贵正因为此事彻夜未眠,但此刻他却没有一丝睡意,圆滚的眼球上尽是鲜红的血丝,可见其用药剂量之大。
在贵正的严刑拷打之下,那名仆人终于将那绑走贵女的匪人的信息透露了出来。贵正带着手下马不停蹄赶到了那地方,随后封锁了四周。在贵正的严查之下,很快就将那匪人找出来了。
贵正让那匪人跪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厉声喝道:
“说!你将我女儿藏在哪里了!”
可这匪人哪里是什么未见过世面的新人蛋子。他丝毫不把贵正的气势和严酷放在心上,嘴角带着不羁的笑容向贵恶回道:
“卖了!早就把你女儿卖了!你不会以为我会把你女儿藏起来,然后乖乖等你将其找出来吧?可笑!”
贵正闻言眉头紧皱,他没有因这消息而犹豫丝毫,继续厉声喝问道:
“卖给谁了!?”
“我说出来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你说出来也得死!”
“哈哈,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抓了我,那么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你那两个儿子!那可是你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两个儿子!怎么样?事到如今,你还敢抓吗?”
贵正冷冷的看着这匪人,这匪人也冷冷的看着贵正。而后贵正没有丝毫的迟疑,只是狠狠吐出三个字,便向世人宣告了他那颗永不动摇的决心————
“抓起来!”
一旁,贵正的手下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有些于心不忍,向贵正小声进言道:
“要不我派一些人去探查一下大人闺女的下落吧?”
“不用。”
“可是这样下去…”
“没有什么可是!”
贵正神态冷漠,打断了手下的话,继续说道:
“既然已经发生,那么便不可挽回,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补。不用再将精力放在这上面,用尽全力保护剩下的人就行。他们的根据地已经快要查出来了,此事了结之后,再去查我女儿的下落。”
说完,贵正便大手一挥,带领众人返回。那匪人被捆住双手,塞住嘴巴,面色铁青,脸上再无一丝轻松之色。
……
从早上到下午,半天的劳累,让叉么苦不堪言。但是叉么一想到今天晚上就可以去抱抱那只小狗,心情便又好了起来。
傍晚安然无恙到来了,太阳西下,阿肃在叉么的细心照顾下已经睡去。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这代表着叉么那小小的愿望成真了。
他这次提早了十分钟便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等了半晌之后,星女与星仆才姗姗来迟,出现在叉么的视线中。那只小狗跑在最前面,它看见叉么之后,发出欢快的呜呜声,连蹦带跳跑到了叉么面前,然后跳起来扑向叉么。而后它被叉么精准接住,抱在怀中。
星女在星仆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叉么。叉么一直盯着两人,看她们慢慢走向自己。这一刻是如此令人安心,不管是手中的小狗也好,还是星女与星仆的笑容也罢,都让叉么感到无比的幸福。
可就在这时,他脸上幸福的笑容却忽然僵住了。
原来是他那颗温柔的心意识到,如果阿肃生了什么怪病的话,自己岂不是很有可能会被传上?他又接着想到,那么星女和星仆贸然靠近自己的话,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被传上。
万一这个病不只是人,连动物都可能得的话…
想到这,叉么便连忙丢掉了怀中的小狗。他心中如此急切,再无一丝想要和小狗亲近的想法,生怕自己将这病传给她们。叉么甚至都没有先向她们解释原因,便迅速远离了这两位少女,和她们保持起距离来。
叉么已经欠了星女太多太多了。他决不允许自己给星女和星仆添一丝麻烦。相对于自己那渺小的精神上的救赎,星女和星仆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星女和星仆看见叉么异常的举动皆有些困惑,星女愣了半晌后,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然后又闻了闻身旁星仆身上的味道,再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与星仆的形象,发现一切都很正常。
被丢在地上的小狗还以为叉么在和它玩耍,它又是连蹦带跳跑向叉么,想要和叉么亲近,但是叉么却一直远离小狗,弄得小狗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它呆在原地愣愣看着叉么,又回头看了看星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于是不解的星女开口发出温柔好听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叉么?为什么跑这么远?出什么事情了吗?”
叉么被星女一问,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向她们解释清楚缘由。他本想开口对星女说出实话,但是一想到星女很有可能会担心自己,然后花很多钱带自己去看病,便又将口中的话吞了回去。他急中生智,连忙随便想了一个理由回道:
“我今天…呃…今天刚打扫完茅厕,然后身上还很脏,也出了很多汗,所以不要靠近狗,不是,不要靠近我,站在远处同我说话就行了。”
一旁星仆听见此言,立马冷下双眼开始责问起叉么来:
“你怎么能这样!给我低头道歉!竟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弄成这样子,我看你是越来越…”
“(山)小花…别说了…别说了…”
然而聪明的星女立马就明白了叉么有着一些他无法细说的内幕。她连忙小声打断了星仆的责问,然后优雅笑着温柔对叉么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顺其自然了。下次可别这么急忙就出来了哦!我们也不陪你在这里聊天了,这是新的纸和墨,还有书,我放在地上,一会儿你拿走就行。”
叉么连忙躬身谢过星女。星仆在一旁拿出了一个袋子,然后用力扔给叉么,冷冷说道:
“这是想要被你吃的饼干,这次别给我噎着了。”
叉么接住了空中的袋子。他本来是准备了礼物回送给星仆的,但他刚想要走上前去回礼星仆时,便忽然想起自己不能这么做。他想起自己之前看的书上说过,怪病也有可能通过病人携带的东西传给别人。他只好在远处对着星仆笑了笑,然后点头谢过星仆。
两人一狗很快便远去了。路上,星仆依旧有些不太高兴,她开始向星女抱怨起今天叉么的无礼与反常来,说道:
“(山)那家伙今天怎么这个样子,他以前明明从未犯过这种错误的。”
星女闻言优雅的笑了笑,身子随着驴车一晃一晃。她闭上眼睛轻声对星仆解释道:
“(山)正是因为从未犯过错误,所以肯定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幕在其中。况且,身上很脏这个借口肯定是他临时编出来的。你想,既然他都有时间提前到这里了,为什么不花一点时间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呢?”
星仆想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但是她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继续说道:
“(山)而且还不给我东西。”
“(山)其实你生气这么久只是因为他没送你东西吧。”
星仆被星女道中了心事,不免有些焦急起来。她连忙为自己辩解道:
“(山)我!我才没有在意他!我只是,只是不喜欢无礼的人罢了。再有什么内幕,也至少应该送我一张画吧?实在是太可恶了!”
“(山)是啊,太可恶了!”
星女看见星仆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没有继续与星仆争论。她在一旁优雅的笑了笑,赞同了星仆的观点。小狗呜呜叫,被星仆紧紧抱在怀中,挤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
回家的路上,叉么很落寞。难得可以抱小狗的机会没有了,也不能与星仆和星女聊天散心。明明自己期待了这么久,这么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意外来的太突然。叉么开始安慰自己,他想,反正之后还有机会的,没事的。
于是第二天到来了。
阿肃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依旧躺在床上,痛苦不堪。
阿肃母亲请来的有名的洞寿归属老治师到了。他动作娴熟摸了摸阿肃,看了看阿肃的皮肤,闻了闻阿肃身上的气味,和排泄物的气味。又将阿肃身上衣服脱光,为阿肃传输天人的能量,帮他消火降温。然后开了一张药单,让宅邸的仆人们去买药。
药很快就被买来了。老治师命人搬来一鼎大锅,开始熬药。不一会儿,奇异的药香味从锅中飘出,老治师将熬好的药喂给阿肃,再配合自己的天人能量为阿肃清除体内的毒素。
繁杂的治疗结束了,老治师收工,脸色不是很好。他说这个病非常不简单,既少见又难办,自己之后每天都要来,并且治病途中不能请别的治师来捣乱治疗过程。
然而第三天早上,宅邸外传来噩耗,那老治师倒下了,各种症状与阿肃一模一样。那老治师倒下后,便一口咬定,阿肃根本没有得病,而是被一个恶鬼附身了。他不敌恶鬼的力量,故而也中了阴毒。
叉么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情开始沉重起来。他不想就这么听天由命落得和老治师一样的下场。他开始用一些传闻中可以预防恶鬼和疾病的修炼方法来修炼,不管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事到如今叉么也只能相信是真的了。
然而,叉么仅仅靠那微弱的反抗,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场灾难。晚上的时候,他开始感到胃里不舒服。他忍着难受的身体,在自己门口挂了一个牌子,告诉宅邸的大家自己也被附身了,让他们不要进来,也不要去阿肃的房间。
第四天早上,所有人都开始警戒了起来,皆认识到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恶鬼。
有名的老治师倒下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一个治师敢来治疗阿肃。他们都说并不是自己害怕来治病,而是因为阿肃身上并没有病。让阿肃恢复需要请天人来将这恶鬼祛除,而并非请治师来将病治好。
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说,那大家自然相信是如此。于是阿肃的母亲当天便请了一个大天尊过来为阿肃和叉么两人降魔。那天尊开始布置房间,各种神奇的天具与天符摆的房间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他说接下来要用天法请来世间最厉害的天圣助自己一臂之力,这期间任何人都不能进房间打扰他。
不久后,天尊的降魔结束了。完事后他对阿肃母亲说,自己已经尽力了,接下来一切都需看天命如何了。
于是第五天,那天尊也倒下了,据说倒下的时候状况极其惨烈,被那鬼咒的七窍流血,五脏尽碎。这下彻底没有治师和天人愿意过来了,所有人都说这个鬼特别的厉害,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阻止的。
叉么躺在床上,虚弱不堪,却满怀期待。因为没有人敢来见他,所以他并不知道昨天为自己做法的那位天人已经倒下了。他还以为阿肃已经被天人治好了,并且自己也可以马上获救。
他躺着躺着,忽然依稀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听声音好像是阿肃的母亲,在同一位仆人说话。他先是听见仆人小心翼翼对阿肃的母亲说道:
“夫人,外面现在到处都在传,都在说这个鬼厉害的很。现在世人都知道这鬼了,都害怕被这鬼附上身,所以找不到人愿意照顾阿肃了。”
然后他又听见阿肃的母亲发出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对仆人说道:
“不管如何,必须花重金请不怕死的人来照顾阿肃!不能没有人照顾他!另外,你赶紧去联系树人的治师,让他过来帮忙治病!”
“可是老爷不是说了,是万万不能请树人的治师过来治病的。况且,就算过了老爷那一关…他们的要求也太高了,那治病的钱,就连老爷的家境都负担不起…”
“他无所谓阿肃的死活,我在意!你赶紧给我把治师请过来,钱的问题我来解决!出了什么问题我来扛!知道了吗?”
那之后,门外便陷入了寂静。叉么脑袋昏昏沉沉,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第六天,叉么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他没有人照顾,所以一切生活依旧得自己来打理。虽然没有人愿意进房间照顾自己,但每天送来的饭菜倒是比平时丰盛了许多,都是大鱼大肉,使得叉么又不禁又感叹起世界的美好起来,心想宅邸里的众人还是很关心自己的。
这天,贫恶悄悄翻进围墙,爬到了叉么房间的窗口,敲了敲窗户。叉么看见贫恶后有些惊喜,也有些担忧。他不敢将窗户打开哪怕丝毫。他害怕这鬼祸害到贫恶。
贫恶将自己带来的食物和药物放在窗台上,然后对叉么挥了挥拳头,祝福他药到病除,随后离开了此处。
贫恶离开后,还没过多久,他又突然听见了贫正的声音,听见他在门口大声嚷嚷,说无论如何都要进来见叉么,说他们不应该这样对待叉么。叉么一听他要进来,也顾不上身体的虚弱,连忙在里面用力叫喊道:
“别进来!这个鬼很厉害,你不要进来一起受苦!”
门口贫正听见叉么的声音后,这才放下见叉么的念头,他在门外叫道:
“叉么!是你吗叉么!你没事吧?这是我找人画的一些天符,说不定有用,我放门口了,你一会儿出来拿一下!”
直到叉么在房间里谢过,贫正这才乖乖离开了此处。他还说他已经请天尊亲自画符来救他了,让叉么不要太过于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七天,叉么躺在床上,脑袋再也无法清晰的思考任何事情。他很难受,很痛苦,就连睁开双眼都非常的困难————他已经开始无法照顾自己了。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又听见窗外传来了夫人与仆人的声音。他听见夫人说:
“哎呀,多亏了树人的治师,阿肃情况已经好很多了。幸好这几天老爷一直在外办公,他要是回来看见树人治师,肯定会将他赶走的。只是可怜了我的幽幽同他一起受罪了。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了吗?”
“小的知道了。那钱的话…”
“就说被假治师骗走了!所有钱都被骗走了!他向来不在乎金钱,这件事他也不会深究的。到时候你我表现的痛心一点就行了,他不会起疑的。”
“小的知道了。可是少爷是有救了,那叉么怎么办?”
“叉么啊,能救最好也一起救一下…但我们实在没有钱来为他治病了,并且他也不值得用这么多钱来治病。留着他传给这里其他人就不好了,让他去外面没人的地方生活一会儿吧,能不能好也只能看他自身运气如何了。”
“……小的知道了。”
……
夜幕降临。
叉么偷偷摸摸的,摇摇晃晃的从宅邸后门溜了出去。除了夫人与那仆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叉么已经离开了。叉么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离开,因为他清楚这会给自己的朋友们带来麻烦。
是的,叉么已经知道了获救的方式。他想,关心自己的星女,星仆和贫恶肯定也知道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别说基本上身无分文的叉么了,连身为上属士的贵正都负担不起的费用,要让星女和贫恶怎么去筹钱?
这是一种承担不起的救赎。
叉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了很远。他很虚弱,他本走不了这么远,但他只是在想,这个病不能传给任何人,不能传给任何人。于是他支撑起沉重的身子,迈开脚步,走了很远。
他慢慢走到了一处再也不会有人来的地方,然后找了个地方随便躺下了。
今晚,冰冷的夜里,自感幸运的叉么一个人躲在了没有人的角落中慢慢睡着。
……
星女相比于常人是何等聪慧,自然比常人都先一步发现了拯救叉么的方法。远在阿肃母亲请来天人之前,远在贫正请求天尊之前,就已经找到了。
那天,星女早早的便见到了那懂得治疗方案的树人治师,待她向治师说明完叉么的情况后,治师忽然说道:
“(通)你要帮他支付费用?”
“(通)嗯!”
“(通)你…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真的要帮别人支付费用?帮…帮你的…朋友?”
“(通)当然啦!怎么了吗?”
“(通)不…没什么…暂时还没什么…”
治师的表情有些许怪异,但是星女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是那么的信誓旦旦,迅速便拿出了自己的钱包,准备付钱。
可接下来,治师平平无奇的嘴中说出的费用却让星女愣住了。只见星女脸上露出了稍许牵强的笑容问道:
“(通)等等…呃…多少?”
星女并非没有听清这价格,她只是不想听到这价格,所以想要再问一遍。于是那治师便又说了一次,而这一次,星女再没有理由可以问第三遍了。
如此,星女头上慢慢的渗出些许汗水,聚成汗滴从她额头上滑落。她低头看看自己的钱包,发现自己拿着钱包的双手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颤抖了起来。
治师显然也注意到了星女的异样。他见星女愣在原地,只是盯着自己的钱包之后,便无奈的笑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了。
当然,虽然星女没有这么多钱,但这不是她放弃的理由。她不会让叉么死的,不管是为了叉么也好,为了星仆也好,亦或是为了自己,叉么不能就这样死去。
于是第二天一大清早,星女便叫醒了星仆,有些急切的说道:
“(山)小花,快醒醒,今天我们要去找人借钱。你将我打理的比平时更漂亮一些,你也将自己头发放下,去换一件漂亮的衣服,给自己添一些妆容。”
星仆刚刚从睡梦中苏醒,人还有点迷糊。于是她没有多想,便问道:
“(山)为什么我也要化妆?”
“(山)这样更好借钱呀。人们总是很难拒绝美女的要求,不是吗?”
星女声望响亮,在这一片地带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消耗自己的声望,亲自出马立誓借钱,自然很快便借到了巨额数目。短短几天时间,星女便已筹齐了为叉么治病的钱。她在旅馆里休息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贵正的宅邸,要求见叉么和那位治师。
可门卫却将星女与星仆拦在了门外,拒绝了她们的请求,说道:
“叉么身上有鬼附身,现在不能出来见人。”
“我们已经帮他攒够钱了,快让治师为他治疗!”
“这…”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叉么人呢?快让我见叉么!”
“好吧,呃…那个,星女小姐呀,实不相瞒,你别说是我讲的…其实叉么现在不在房间里…”
“不在房间里?那他人在哪?”
“他为了不祸害其他人,自己一个人离开了。他还让我告诉您,说不用再管他了,他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们。”
没有人知道叉么去了哪里,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将每一个叉么可能藏身的地方搜寻一遍才行。星女与星仆开始奔跑在大街上,不停寻找叉么。
此刻星女已经顾不上自己奇怪的跑步姿势了。被周围的人看见无所谓,笑话也无所谓,现在她脑中只剩下拯救叉么这一个想法,身边的星仆也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两人在大街上拼尽全力,四处奔波,找了又问,问了又找。
总之在找到叉么之前,她们不会停歇。
……
第八天清晨。
叉么感觉又冷又饿,他已经吃不了任何东西了,因为他现在吃什么就会吐什么。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心愿有很多,但他明白大部分心愿都不可能实现了。他现在唯一能够实现的心愿,便是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于是他抛下了自己的行李,只身一人慢吞吞向宅邸的方向走去,正如同他来时一样。
说来惭愧,他这一生都生活在这个小镇上,估计今后也看不见其他的新鲜世界了。他想,可能大部分人一生都无法四处游走,这辈子就这样匆匆忙忙过去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走到宅邸附近,但他走到了宅邸附近。他一直一直坚信前方是光明的,所以他能够奇迹般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强忍着痛苦蹒跚而至。
他隔着围墙,看见宅邸里面正在举办宴会,庆祝阿肃恢复健康。有花女在里面表演,载歌载舞,有雷火云朵升起,在空中绽放,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各地的上人们互相碰杯品尝昂贵烈水。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叉么看着里面洋溢着的喜庆的氛围,竟也不由感到开心起来。
他心满意足离开了此处,好不容易在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洞,舒舒服服躺了进去。这个角落洞可以避开阳光,避开雨水,冬暖夏凉,是无家可归的人们最理想的选择。
叉么安心的闭上眼睛,刚准备休息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一旁的手挨着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连忙睁开双眼,转头望去,发现四周竟都是骨瘦如柴的乞丐在这里休息。他吓了一大跳,心中害怕自己将身上的不幸带给他们,急忙连滚带爬远离了他们,而后意识清醒一些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地上一具具都只是饿死或是冻死的尸体罢了。
叉么这才放下心来,他数了数这里的尸体,发现一共有五个人,一人捏着一枚墨绿色戒指,一人捏着一团青蓝色丝巾,一人捏着一个深红色发髻,一人捏着一串橙黄色项链,最后一人捏着一枚淡粉色手镯。不知为何这些饰品没有被人偷走,叉么心想,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过于隐蔽,所以没有人注意得到吧。
他慢慢挪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继续休息。他感受着四周陪伴自己的人们,心中的孤独稍微得到一点缓解。就好像此时此刻,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不会被自己所牵连,是自己唯一可以靠近的人们。
不知不觉间,叉么的双眼渐渐模糊起来。他连忙伸手揉了揉双眼,而后忽然发现外面的天空中竟飘下来了一些五彩缤纷的小颗粒。他伸出手去接了一些,发现这些颗粒全都是一片片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雪花,一片接一片飘落至叉么的掌心中,然后慢慢融化。
夏天刚刚过去,深秋并未到来。这世界很快便被五颜六色的雪花所覆盖了,叉么感觉自己很冷,但是他没有可以穿的衣服,也没有可以取暖的火堆。他连忙往洞里靠了靠,却发现身边的尸体竟比雪花还要冰冷。
他忽然特别想吃星仆为自己做的饼干,但是那饼干放在自己行李里面,没有带来此处。他放弃了这个愿望,改为想要喝星仆递给自己的水。星仆的水喝起来总是很甘甜,叉么知道那是为什么,星仆却不知道。
黑夜漫漫,雪花纷飞。良久后,叉么看见远处的天空中透出一丝光明,那是黎明到来了。太阳慢慢的升起,散发出柔和的红光,天空中雪花在阳光下不停翻舞,整个世界都变得亮闪闪起来。
叉么正沉浸在这绝世美景中,可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那五彩缤纷的雪花中走出了两位少女。周围雪花将她们衬托的色彩斑斓,无比美丽动人。被搀扶的少女看见他之后,便用手捂住嘴巴,站在原地不动了。而另一位少女则飞快的冲向了他,跪在他面前,眼中溢出眼泪,哭的不像是个人样。
叉么小心翼翼伸出手,捧起她的脸蛋,然后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而后又用手指将她嘴角弯起,强行让她笑了起来。叉么看着笑起来的星仆,忽然一身伤痛都消失了,全身上下无比轻松。于是他便也不由自主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回应起星仆。
就这样,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两个人一起笑着,很是幸福。
……
一个不知在何处的世界中,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四周雪花的颜色已经回归正常,重新变回白色。这雪一直下,一直下,似乎永不停歇,所以到处都被雪覆盖了。
叉么站在雪地里,旁边是他的小家。他身上衣服很多,又漂亮又保暖,所以他现在一点都不冷。雪花是美丽的事物,是大自然雕刻出来精美的工艺品之一。当人们冬天不再受苦的时候,人们就会爱上这个美丽又有趣的季节。叉么也是如此。
还有两人站在他身旁,分别是星女与星仆。她们也同样穿着厚厚的衣服,正站在火堆旁烤肉。星仆的银发随意散在肩膀四周,并没有扎起来。此刻她身上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叉么眼中无比美丽动人。
“喂!你这家伙,别傻站着了,快给我拿一下肉。”
叉么听见星仆站在那呼唤自己,连忙停止欣赏美人,然后跑到了星仆身边,帮她从一旁的箱子里拿了几块新鲜的肉出来。做完这些事后,他带着歉意说道:
“抱歉,刚才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发愣了。”
“呀!什!这块肉也烧焦了…不行!你给我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啊…”
“还说为什么,你都忘记提醒我肉快烤焦了,这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对不起,我下次会记得提醒你的。”
叉么无奈的从星仆手中接过烤焦的肉,然后用刀将焦黑的地方切下。他给肉淋上调料,刚准备喂给星女吃,手中的肉便被星仆一把抢走了。她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对叉么严厉的命令道:
“不是说好的我来喂吗,你给我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叉么只好笑着在一旁看着星仆喂食星女。看了一会儿后,他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推着雪球,缓缓移动。雪球越来越大,那身影推起来也越来越困难。忽然,那身影脚底一滑,扑腾一下摔倒在地上。叉么见状连忙起身跑过去,想将那身影扶起。
等到叉么走进之后,那身影的样子才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一名背上长有四翅的女孩。那翅膀是由一对乌鸦翅膀,一对蜻蜓翅膀所组成。她小脑袋上绑着小辫子,从外表来看是个女孩,皮肤比星仆黑又比叉么白,脸庞比星仆冷峻又比叉么温柔,头发比棕色深比银色浅,很是可爱。
女孩摔倒在地,半天都没能爬起来,看的叉么很是心疼。他连忙将女孩扶起,然后帮助她一起推起雪球来。女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咯咯笑了一声,对叉么说道:
“为什么妈妈不来和我们一起推雪球呀?”
“她在那烤肉呢,她要是过来了,那肉不得全部烤焦了。来吧,我帮你一起推这个雪球,一会儿我们做个雪人,好不好?”
“嗯!”
有了叉么的帮忙,第一个雪球很快就推完了。等第二个雪球推完后,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两人都推得气喘吁吁,开始坐在地上休息。女孩好动,感觉有些无聊,便趁着休息的时候,开始问起叉么话来。她问道:
“你们两个都在服侍星女阿姨,那我长大以后是不是也得服侍阿姨呀?”
叉么闻言温柔笑起来,他一边摸女孩的脑袋一边为她解释道:
“不不,你不用同我们一样的。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你有什么梦想吗?”
女孩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大声说道:
“我想当一个旅行家!我想去这世界上每一个地方!”
“呵呵,这可真是一个花钱的梦想。这些钱你得自己去赚哦,我是没有这么多钱。你也不能去求星女阿姨,她虽然会给你钱,但一直麻烦她并不好。”
“那找妈妈要呢?”
“她当然和我一样,不会有这么多钱的。”
说完,叉么将新推好的雪球抱起,放在了老雪球上,这样一来雪人基本的模型便做好了。他又找了两根树枝当做手臂,捡了两块石头当做眼睛。可是他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可以代替鼻子和嘴巴的物品。
这时,一只棕手忽然从叉么背后伸出,将一颗土豆按在了雪人的鼻子处,又将一根香蕉按在了雪人的嘴巴上。一个开心雪人就这样做完了。
叉么不用看便知道身后的人肯定是星仆。他转头看了眼远处的星女,发现星女已经吃饱了,此刻正在看书。星仆伸出手将叉么头发上的雪花拍掉,然后对叉么说道:
“好啦,这下雪人做好了。”
说完,她将一个小背包递给女孩,然后蹲了下来帮女孩背上背包。做完这事后,她又帮女孩整理了一下形象,而后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女孩。
叉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找来了一根毛笔,他也不想知道。他举起手中毛笔,往天空中奋力一挥,笔尖带着墨水在天空中勾勒出一条黑线。随着叉么笔尖舞动,黑线交织,天空中便慢慢出现了一道墨水桥。桥一端延伸至女孩的面前,另一端则延伸向无尽远方,最终消失在天边的云朵中,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女孩背着包走上了墨水桥。她在桥上一步三回头,不断挥手与星仆和叉么告别。随着女孩越走越远,她最终消失在了云朵中。
女孩已经不见踪影了,然而叉么与星仆依旧看着女孩消失的地方,久久未能移开目光。他们两人肩并肩坐在雪地上,就这样干坐着,气氛有些许尴尬。很长一段时间中谁也没有说话。而后星仆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叉么的头,然后用力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这样一来也算是叉么主动靠在星仆肩上了。
叉么闻着星仆身上的香味,想就这么一直靠着她,直到永远。
然而别说永远了,叉么被这样扭着脑袋,脖子很快便开始酸痛起来。无奈之下他只好移开脑袋,可这样星仆又有些不满了。叉么为了补偿星仆,便小心翼翼牵起了星仆的小手。星仆的手非常冰凉,并不是特别细腻,她需要用这双手来做很多事情。叉么自然不在乎这一点,这手怎样都好,反正都是自己最喜欢握住的手。
手牵手后,叉么的心一直在跳,他也感觉到星仆的心同样一直在跳。正当叉么开始不知所措的时候,星仆忽然侧身躺进了叉么的怀中。叉么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抱住星仆,将脸贴在她的头顶,感受她的头发轻拂过脸颊的感觉。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是一阵东倒西歪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个略带优雅的声音:
“你们比起老夫老妻,怎么感觉更像青涩的情人呀。牵个手抱一抱都能这么甜蜜。”
叉么随意笑了笑,并没有回星女的话。星女见他沉默不语,又不禁问道: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叉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的心愿都已经得到满足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有了你们的陪伴,我已经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了。”
“真的都满足了?”
叉么闻言突然愣住了。他仰起头思考了半天,而后对着星女摇了摇头,说道:
“是啊,你说得对,我的确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没能满足。一个小小的不幸,让我觉得有点遗憾。”
“什么心愿?”
叉么那明亮的双眼稍稍暗淡下来,语气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一丝落寞,如此说道:
“我好想,再尝一口她给我做的饼干啊。”
说完,叉么便感觉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身旁的星女也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世界上只剩下了雪花飞舞的声音,可雪花理应没有声音,所以世界也就没有一点声音。他看着天上纷飞的雪花,就这么看着,一直看着,看到最后,便同雪花一起消失在了这天地间。
……
这一天,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此刻已是一天之末,夜晚时分。
墓园里一块墓碑前,站着一群打着雨伞的人。他们大多数人皆情绪低沉,为这墓碑中逝去的人感到痛心。那墓碑前前后后几乎一片空白,只有那中心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天下最幸运的人。
自从贫恶得知邓林有办法救叉么之后,他就一直在完成邓林给他的要求。因为邓林说这个疾病治疗起来价格高昂,于是贫恶在邓林那得到了一连串艰巨的任务。贫恶每天都马不停蹄的跑来跑去,终于在今天完成了所有要求。
完成之后,贫恶便立马带着邓林来到贵正的宅邸,想让邓林为叉么治病。但是宅邸的人却说叉么已经离开这里了。贫恶为了找到叉么,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终于从一位渔夫那得知,他看见叉么昨天早上似乎被两位浅黑色的女子带走了。
可当贫恶循着她们的踪迹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叉么已经被埋在地里了。他没想到叉么会走的这么快,不只是他没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许多人都被阿肃的痊愈蒙蔽了双眼,以为这个疾病也就那样,没有过于重视。
邓林看着难受不堪的贫恶,用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安慰道:
“没事的,你可以将这个机会存起来。这样下次就可以直接在我这使用了。”
“人都不在了,哪还有下次。都怪我,没有早一点帮助到他…”
“我问你,他有向你寻求帮助吗?”
贫恶摇了摇头。邓林见状继续说道:
“那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和你没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尊严,所以他才没有选择你们的救助。我父亲曾经说过,将多余的责任放到自己身上也是自大的一种,对别人来说并不礼貌。”
邓林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听见墓碑前一女子开始嚎啕大哭起来。那人一身寿衣打扮的非常得体,各种礼节也非常到位,非常正式。她哭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然后拿出几朵白色的花朵,摆放在墓碑前,这才同周围随行的仆人们缓缓退去。
邓林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还有两位皮肤浅黑的女子,肩并肩站在一起。其中一位神情恍惚,只是机械般打着伞,为身旁的少女挡雨,也不管自己半边身子已然被雨淋湿。而另一位则双手合握放在胸前,脸上妆容早已被眼泪哭花,变得黑一片白一片。
她们头发皆凌乱不堪,衣服裙摆上沾满了泥泞,脚上漂亮的鞋子和袜子也被染的黑乎乎,非常脏乱。在黑夜中,她们的泪水与汗水粘在脸上与衣服上,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很是奇幻。这些荧光接触空气不久后就会消散,是一种非常美丽的古特征。
而当邓林看见这荧光时,忽然微微一愣,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片刻后,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事物一般,突然迈开了双脚,慢慢走到她们身边。待走近后,他才发现两位少女四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汗味,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这对于优雅的少女来说实在有些不合适。
行至两位少女身边后,邓林开始用那阴沉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星女的脸颊。星女也察觉到了邓林这有些奇怪的视线,她被这视线看的毛骨悚然,便连忙用手抹去脸上的眼泪,然后带着星仆迅速拉开了与邓林之间的距离,逃的很远。
邓林自然迈开脚步追了上去,随后,他也不顾她们是否还沉浸在悲伤中,竟一反往常主动开口,用阴沉沙哑声音说道:
“我听说,这坟墓是你为他办的?”
星女闻言,回头瞥了这猪头胖人一眼,然后用小碎步微微挪动着,一边远离邓林一边回道:
“是的。怎么了吗?”
邓林也抬腿一边靠近星女一边说道:
“我认得你,星空教的星之女,这一带流传了很多你的事迹。”
星女继续拉远同邓林之间的距离,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面无表情回道:
“我也认得你,这一带有名的猪哥,喜欢出入花楼。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人。”
“……不知道你在哪听来的谣言,我可成不为那种人。”
“那就姑且算你不是那种人吧。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呢…是啊,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你…是了,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姐姐的影子,所以想来与你聊聊天罢了。”
“……你想聊些什么?”
邓林用手托住下巴,思考了许久,然后对星女说道:
“只有极端的悲伤才会溢出些许于言表中,痛哭或多或少都是给别人看的。你并没有那些整洁的仪容和夸张的表演,我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悲伤。”
星女闻言露出些许嫌弃的表情,心想,这人可真会说好话给别人听。不过这表情一瞬间便被优雅的微笑所合成牵强的笑容了。星女总是会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优雅一些,她如此带着明显的牵强笑容说道:
“……或许如此吧。”
“你为何要拼尽全力去帮助他们?”
对于邓林的这个问题,星女并没能马上回答出来。她慢慢平静了笑容,然后盯着邓林警惕问道: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理由。”
于是星女便沉默下来,她怔怔看着前方想了一会儿,这才认认真真回答道:
“理由可有不少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幸和不公。贫穷,疾病,高度,就连人的相貌也是一种无法跨越的沟壑,丑陋和美丽之间的等级是很严格的。”
星女说道这里顿了顿,然后将目光投向叉么的墓碑,继续顺着刚才所构思的思路说道:
“我要自始至终贯彻这份信念,分一点自己的幸福给不幸的人。我要将幸福,带给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用星之星女这个名号响彻整个世界,再让越来越多的人都加入我的星空教,一同将自己的幸福分享出去。这就是我做这些事情的理由。”
“嗯…果然如此,你到底还是继承了这一切啊。”
星女听闻此言显得有些惊讶,她似乎在回想一些往事,但最终却没能回想出什么来。于是她只好向邓林问道:
“...你好像很了解我的过往?你从哪打听的?”
“我了解,但我不说。”
星女又认认真真看了邓林一会儿,然而看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之前和这人有过什么交集。无奈之下她只得优雅的笑着,说道:
“你可真会说谜语。”
邓林却没有理会星女的话,他自顾自突兀的说道:
“你可不便宜。”
“我哪里不便宜了?”
“…我的意思是,你的这份理想并不便宜。”
星女闻言沉默了下来。她思考着邓林的话语,而后又问道:
“我说…没有钱,就谁也救不了吗?”
“钱作为力量的形式之一,没有自然谁也救不了。”
“可是就算明白这点,又有什么用呢?借来的终究要还回去,我从家里带来的也越用越少了…”
“既然如此,那我可以将我的力量借给你。”
星女脸上又露出了转瞬即逝的嫌弃表情,她牵强微笑着,问起邓林:
“说吧,你所求什么?”
“我什么都不求。”
“什么都不求?我说啊…你可别因为我的过往而小看我了,我现在可不笨…”
“我不会小看任何人,就是无偿帮你。因为你…呃…因为我的姐姐要是在这,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加入你,与你一起救助别人。所以我愿意将我的力量借给你,这也算是在帮助我姐姐吧。你的善良总能让我想起我的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星女听见最后一句话后,耳朵瞬间变得红润起来。她忽然一改语气慌乱说道:
“喜!喜欢我什么的…说的这么直白!这这这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从谁那里听来的!你到底都知道些我的什么?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怎么回事,你好像不是很信任我。”
“我说了我不笨!你这样要我怎么信任你!”
“……那我就直说了?”
“说什么!”
“你很漂亮,我想要你的身体。”
“你…..”
听到这句话后,星女先是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去反驳邓林,然而刚说出一个字便卡住了。待她理解完话中的意思后,就瞪大眼睛,愣了一会儿,慢慢将一张小脸涨的通红。随后她猛的反应了过来,又连忙露出了牵强的笑容,妄想掩饰自己的惊慌,如此说道:
“是…是吗?啊…这,这…理所当然啊!是吧?既然如此,我就暂时…姑且!姑且相信你吧…”
邓林将星女这青涩的模样看在眼中,不由心中想到————
这不还是和以前一样笨吗。
当然,以上邓林所说的一切话语都只是虚伪的借口罢了。邓林对那真正的原因只字不提,只因为他喜欢做一个谜语人。
星女听闻邓林如此直白的言论,虽心里很兴奋,导致一时间有些慌乱,但也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她冷静下来后心想,这胖子说这么多,又给自己钱,无非就是想拉近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这种人星女这几年来见的太多,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她自然有手段来坑这胖子一手,让他白白在自己身上花上一大笔钱。这些钱都用来做好事了,所以星女可以坑的心安理得。于是她有些开心说道:
“那这事就这么定啦?说好了?你不准反悔…反悔哦?今后你叫我星女就好了。我要怎么称呼你?”
提到名字时,邓林却思索片刻,随后平静说道:
“叫我无龙就行。”
时间流逝,往事都会化为尘土,星女与星仆的路还很长。星仆哭了又睡,睡了又哭。她想停留下来,但是停留不下来,她不得不得继续往前走。她只能让这一段故事带着悲伤慢慢尘封进记忆的角落中。而后待时间淡去了记忆,就能再度迎接新生活。
……
和桥拿起桌上的烈水杯,喝了一大口烈水,然后醉醺醺对身旁的天人说道:
“还天天和我说什么最幸运的人,幸运什么啊。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叉么这么好的人要承受这样的人生?凭什么啊?”
“我可早就说过,这一切都只是命运罢了,可你们非不听劝。你看看,这就是不听好人言的下场。遭到报应了吧?你说他早点来我这里消除这血光之灾,不就没事了?何须一个人苦苦对抗自然与上天呢?”
“大师,那你看我现在身上还有,还有血光之灾吗?”
“当然没有。怎么,我都拿了你钱财了,你还担心我不帮你消灾吗?我们这行拿亏心钱,可是会自降天力的,你尽管放心就行了。只是天意难测,我也只能消除我所看到的血光之灾罢了。要是你曾经结下的因果孽缘找上了你,那我可帮不了喽。”
天人语毕也拿起桌上的烈水杯,与和桥对着一同喝烈水,继续说道:
“唉,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了,没有通天的本事,却想要对抗自己的命运。可悲啊!”
“是啊,你说得对。一切都是命运,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上天所遗弃的。根本没有用,再怎么期待未来也没有用的。”
和桥给自己新倒了一杯烈水,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
“大师,你说叉么现在到底去了哪里?他一生好事做了无数,是会在地底喝下忘情水,忘记这一切,变成富家子弟,享受新一轮人生?还是如同侍神者们说的那样,去云上厅享受天伦之乐?”
“去哪里那也只是死人的事了。喝下忘情水后,你就已经不是你了。你一个活人关心这些有什么用呢?人生如此短暂,你还是好好享受当下,今有烈水今朝醉吧。”
“是啊,大师你说的太对。苦苦寻求命运的出口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这种人,就应该抓住身边的每一次可以幸福的机会才对啊。今朝有烈水今朝醉啊!今朝醉!”
和桥又喝了一大口烈水,他本与叉么共同攒了很多的钱,打算将来在外面生活用。只是现在叉么不在了,这些钱也都用不上了。于是便被和桥用来买烈水,用来享乐了。和桥喝完了烈水,便打算离开这里。这是他难得自由的日子,所以他打算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天人见和桥准备离开,便出声问道:
“这就走了吗?你要去哪?”
“我很久以前听闻舟䴂城里有一家叫花狐院的地方,那里有一位美人绝世无双。我很早就有这个梦想了,所以打算去看看。”
“别去了,小子。那里我知道,你这点钱连看人家一眼都不够。你听我一句劝,红颜祸水,漂亮的女人一般都危险的很,可别为自己招惹太多的因果,最终引火上身。你可要想明白一些,这种事情随便找一家便宜点的地方就行了,我倒是知道一家又便宜又实惠的地方,你随我来,我带你去就行。”
失去了叉么的和桥立马便被现实击垮了。他能够在生活的边缘挣扎,全靠那如太阳一般的叉么带领着自己。叉么一直一直坚信前方是光明的,所以自己才相信前方很光明。但是现在叉么已经不在了。
他到底是已经无能为力了,找不到办法了,亦或是不想找办法,不想出力,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他现在只想借助亦真亦假的力量,来安慰自己度过这漫漫无止的永夜,就算叉么的话语还留在心中,也不想去思考了。弱小的他之前可以依赖叉么,现在却不得不依赖虚无缥缈的运。因为这种东西,人们向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的。
……
虽然贫恶与贫正作对多年,但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们也并非不能成为伙伴,携手行事。叉么死去之后,他们两人都非常生气。如果说阿肃没有被治好,那他们也不会将责任怪罪在贵正身上,但现在没有什么如果,阿肃的确被治好了。
两人都各怀一身本领,一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人手持利剑无人能敌。贫恶翻进房子里为贫正开锁,贫正则打晕要道处的守卫,防止守卫通风报信。两人合作起来很是默契,出入贵正宅邸如入无人之境。
贵正最近刚将那群不法分子一网打尽,还没来得及去寻找自己的女儿,便被告知家中出现了重大的变故。无奈之下他只好暂时将女儿的事情放在一边,马不停蹄赶到家中。可还没将最近的事情整理完,房间门突然被人打开了。贵正想转头看是谁如此无礼,忽然一把冒着寒光的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让贵正不敢再动分毫。
而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带着愤怒的质问声:
“你为什么不救叉么?”
贵正背对着贫正,并没有因为对方掌控自己的生死而慌乱,他平静说道:
“我们并不是没有救他,而是救不了他。”
“放屁!你都有那闲钱为你儿子举办宴会了,为什么不用那钱来救叉么?”
“举办宴会并非是我的意思,我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治好的我也在查,但我绝没有放着叉么不管。”
“那是谁的意思?”
“大病初愈办宴会是家族传统,用来感谢祖上们的保佑,从来如此,所以不能不办。”
“那你就不能等叉么病好了再举办宴会!”
“……”
贫正见贵正沉默了下来,不禁更加生气,厉声喝问道:
“你连你自己的家中都做不到公正!你还要你那正义有何用!”
“……我承认这件事情是我没能管好家中事务。但我恳求你们不要杀我,我还有事情要做,还不能死在这里。”
“事到如今求什么饶!你们害了叉么,那么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语毕,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贵正床头的画像上,画着贵正一家子所有人。里面有贵正,有他的四个孩子,有他唯一的妻子,有他为儿子请来的授师,也有叉么和其他仆人。画像上所有人都笑的很开心,但是唯独贵正没有在笑。
他目光死死盯住了画像上的叉么,而后又死死盯住了画像上的其他人。看着,想着,他手中的剑不知不觉间从贵正的脖子上移开,重新收回进他的剑鞘中。
贫恶在一旁不明所以,他看见贫正收剑之后,焦急喊道:
“你在干什么?快动手啊!你不想为叉么报仇吗!”
贫正听见了贫恶的话语,猛然惊醒,刚想拔剑,却又看见了画像上面笑着的众人。他第一次开始感到迷茫了。他本以为没有救叉么的富裕的贵正一家便是恶人,但现在他又忽然否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不停在问自己,难道杀了他自己就是正义了吗?到底是谁害了叉么?自己又要剑指向谁去为叉么报仇?
想着想着,贫正似乎想明白一点什么东西了。
“……不…这不是他的错。”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贫恶其实听的很明白,但是他认为这话绝不可能会从贫正口中吐出,所以他才这样问贫正。被贫恶这么一问,贫正眼神反而渐渐明亮了起来,他不再迷茫了,而是用一如往常非常自信且坚定的语气大声说道:
“这不是他…不,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自然的错!是这个恶鬼妖怪的错!”
“你疯了吗!怎么敢对自然不敬!”
“有何不敢!我此生从未怕过任何事物!也绝不会对任何事物屈首!”
“你是不是脑瓜生大病了?”
“我没有生病,我正常的很。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要杀他你自己动手就行,我不管这事了。”
说罢,贫正便转身走出房门,就这样离开了这里。
剩下贫恶一人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正面战斗力,自然没办法杀掉贵正。于是他虽心有不甘,但只好作罢。他恶狠狠瞪了一眼贵正,随后便跟着贫正的脚步,一起离开了此地。
……
赫九躺在床上,慢慢苏醒了过来。
起初,他沉浸在刚刚做过的梦中,尚还有些迷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很快,昏睡前的记忆就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了。
随后,赫九用双手撑着下巴,两眼无神望着半空,对着邓林如痴如醉般说道:
“咦?她们人都去哪里了?”
“你醒来就一定要摆出这种姿势说话吗?土土和雪儿去独处了,喵叽有急事,需要去解决一下,就中途离开了。”
“那这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
赫九闻言,伸出右手扶着下巴点了点头,而后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在了脸上,摆出一副非常深邃的样子说道:
“这样…那样…呵呵呵…哼哼哼,原来如此,本大爷已经全都明白了。”
邓林疑惑的看着赫九,问道:
“你明白什么了?”
赫九便扶了扶自己的墨镜,又扬了扬自己的衣服,大笑道:
“哈哈哈,愚笨的,无知的,没用的时空旅馆馆主哟,你姐姐的消失和你穿梭时空的秘密一定有很大的联系,本大爷没说错吧?”
“.…..”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愚者再怎么沉默,也阻止不了本大爷去探寻万物的真相!那个石头就是一切的秘密所在,你的姐姐因此而被送到未来,你的旅馆也因此从史前时代来到了这里…哦……从而…然后…所以…嗯…一切都浮出水面了!你要等的人其实就是雪儿,你只不过是最近忍受不住寂寞,就删掉了自己和他人关于假雪儿的记忆,欺骗所有人雪儿也在旅馆中罢了!”
“…我可不记得我有删掉过自己的记忆。”
“呵呵,哈哈哈!多么纯真又无瑕的狡辩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既然都删掉了,又怎么会记得!”
“那连我都不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当然是结合这旅馆的一切,慢慢推敲出来的。你这种愚者怎么能明白推理的魅力!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本大爷还能通过分析气流的运动轨迹,来得知每个分子曾受到了什么分子的推动,从而明白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刚才喵叽离开后不久,雪儿和土土在空床上互相将尾巴缠绕在了一起,我没说错吧?她们还……”
“等等,你别说了......你竟然能做到这种事?虽然你只说对了雪儿的部分…嗯…即便如此,这也很厉害了…这可是机械生命体才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赫九的思绪一秒千里,此时已经不再关心邓林的话语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语速飞快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那石头的结构是这样…这是这个宇宙的基层原理…它的圆轨与量波能…折叠时间的本质…嗯嗯…嗯嗯嗯…”
赫九双眉皱的越来越紧,他继续说道: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让本大爷看看那石头!只要让本大爷看看那石头!本大爷就…”
可赫九话还没说完,旅馆的大门忽然被人给打开了。随后,喵叽穿过了黑幕,走入旅馆中。当赫九看到喵叽进来的一瞬间,他就好像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从地上跳了起来,而后结结巴巴说道:
“我刚刚…咦?我刚刚说了…说什么来着?”
他两眼茫然望着半空,身上的气焰与自信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一个劲在那里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我记得我推理了…推理了什么事情…是什么来着?”
邓林站在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喵叽,似乎在请求她的解释。喵叽也注意到了赫九的样子,便立马读懂了邓林的暗示。她悄悄走到了邓林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他一旦处于没有女性的环境中,就会变为 ‘大智者’模式,在这个模式下他的思维速度和记忆力会成倍增长,甚至可以同时思考几千件事情。之前有一次他还因此理解了光宇宙的原理呢。但是只要一有女性出现,他就又会将思考的所有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连根毛都记不起来。”
“难怪你一直对推理耿耿于怀…这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他平时脑子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妹妹仔的事,一旦看不到妹妹仔后,就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啦。”
“嗯…那岂不是可以利用他这模式来研究新的事物?”
“我之前也尝试过,但是好像不行呢。在这模式下他的性格会变得非常高傲自大,只会思考自己感兴趣的事,并且绝不会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任何人。”
“原来如此…这可真神奇,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研究下他了。”
喵叽听闻此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小心翼翼问道:
“哈哈哈…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的确有可能是在开玩笑。不过你看,赫九已经动不了了。”
“什!”
喵叽闻言,猛的转头,果然看见赫九脸朝下倒在桌上!发现赫九昏迷后,喵叽顿时大惊失色,她连忙朝大门处跑去,但才刚跑到一半,双腿就使不上力气了。在意识尚存之际,她用愤怒的双眼盯着邓林,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咕…!空气中竟然有…麻痹中枢的微型机械…”
说着,喵叽便两眼一黑,脸朝下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噗叽”一声响后,就再也不动了。
邓林看着溢出鲜血的喵叽,用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若有所思自语道:
“嗯…雪儿说的不错,我的玩笑好像是有点过于黑暗了…下次还是适可而止一点吧。”
待得邓林修好了喵叽,就这样,邓林的故事在两人的梦中被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