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类人与类人

作者:SealZ涩贼 更新时间:2022/6/12 0:21:48 字数:16341

终章 类人与类人

大雨停了之后,铺火地区的水位便开始渐渐的下降了,很快,山野间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人们回到了那曾被水淹没的地方,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

这场灾难过后,许多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家人。以往四周的邻居,和熟悉的朋友都再也见不到了。那些地势狭窄的地方,房子倒得倒,塌的塌,即便房子的主人安然无恙回到了那里,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罢了。

所幸黑羽柏所处的小镇中水流并不急,所以小镇内大部分房子都没有倒塌,只是许多木头被泡软了而已。

这天下午,当邓林正同粹暴一起在舟䴂城内购买修补房子所需的材料时,外面的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邓林远远一看,发现是一个男孩偷了食物被人给发现了,正在拼了命的逃跑。那男孩披着大斗篷,看不清面容与古特征。一群人都在后面追他,可是却怎么也追不上。

男孩跑着跑着,不知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很快便爬了起来,继续逃跑,不过这时,那斗篷中却掉出了一片粉色的花瓣来,这是水粉花的花瓣。当邓林看见那花瓣后,立马便明白斗篷下是谁了。那是吉他侍神女的孩子,不知为何竟能在两次灾难中活下来,让邓林有些意外。

于是他带上粹暴,一起跟了上去,想看看这男孩会不会被人抓住。

男孩跑了很久很久,他跑出了舟䴂城,一路跑上了旁边一座比较高的山峰。那些追着的人此刻都追不动了,何况男孩偷的东西也不多,众人便放弃了追逐,骂骂咧咧往回走。片刻后,便只有邓林与粹暴还跟在那男孩的后面了。

邓林的跟踪技巧十分高明,所以男孩并没有发现他。等到邓林再次看见男孩的时候,他正停在一个悬崖前,大口喘着气,看上去十分劳累。

粹暴本以为邓林会走出去和男孩说些什么话,然而邓林并没有。他只是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就离去了。

可离去的途中,邓林却忽然停下身来,对身后的粹暴说道:

“等等。”

“怎么了?”

“有点奇怪…除了我们之外,像是还有一个人也在跟着他。”

邓林伸出手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小鞋印,继续说道:

“…我们得回去看看。”

待邓林和粹暴重新回到那悬崖处时,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山头了。夕阳的余晖斜照在树林里,拉出一根根细长的影子,纵横交错。

远远的,邓林和粹暴便听见了一阵激烈的争执声。等到邓林与粹暴靠近后,这才看清了那争执的现场。

夕阳下,那水粉花男孩正在同一个龟壳男孩争吵着,两人都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这时,刚好轮到那水粉花男孩发言了,邓林与粹暴便听他大叫道:

“明明有问题的是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我的妈妈才会死掉!是你们先下手的!”

而后,两人又听见龟壳男孩大叫道:

“你在胡说什么!是你们杀了我的爷爷,有问题的明明是你们!我爷爷什么都没有做,可还是被你们杀掉了!”

“不,应该是你可恶!”

“就是你可恶!”

言语中蕴藏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两人越吵越激烈,便越无法满足于这弱小的力量,而后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又或许是一起动起手来,他们开始扭打在一起,想要用武力来分出胜负。

他们尚还年幼,力量不强,所以打了半天,也没有分出什么胜负来,倒是体力先开始不支起来。

就在这时,龟壳男孩忽然在一旁拿了一根两头比较尖锐的树枝,用力向水粉花男孩刺去。水粉花男孩连忙躲开,也想要拿一个武器,可是龟壳男孩攻势凶猛,丝毫不给水粉花男孩寻找武器的时机。

情急之际,水粉花男孩只得伸手抓住了树枝,随后向龟壳男孩扑去,想要将他扑倒在地。树枝在两人的争夺中位于了两人中间,又因两人倒地而竖在了两人的胸口前。随后,因水粉花男孩的体重,树枝便忽然刺穿了两人的胸口,像是串葫芦一样,将两人定在了地上。

水粉花男孩无力的浮在龟壳男孩上空,挣扎着,想要出来,可是却感觉自己手脚根本就用不上力,大脑也越来越晕,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底下的龟壳男孩情况要好些,但也没好到哪去。他尚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也正因如此,他感受到了这令人绝望的疼痛。渐渐的,龟壳小孩的眼睛被泪水所模糊,他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消散,就像快要入睡一样朦朦胧胧起来。

隐约之间,他仿佛看到一块手帕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慢慢落到了自己的胸口,随后迅速被两人的血一起染红。与手帕一起飘落的,还有熟悉的花香味和带着血腥味的吐息。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四肢无力,头昏眼花。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随着血液一同流失,到最后,便连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记得了。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一直期待着一个远方未曾谋面的小姑娘,她是个树人,她送了自己一对耳环,她有个好闻的手帕,她的声音应该很好听…

龟壳男孩开始慢慢将自己的双手往上举,一直举到了水粉花男孩的脸上。他双眼紧闭,奄奄一息,用尽最后的力气碰了一下水粉花男孩的脸颊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直到这时,粹暴才终于从树丛中冲了出来,他跑到那两个男孩身边,脸色悲痛看着他们,随后转头对邓林暴怒吼道: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邓林便阴沉着回道:

“他们活不明白。”

“可他们才这么小!”

“那也是活不明白。”

粹暴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但是既然他怀中有一只小鸟,便很快就冷静了下去,只是一个人默默的挖起土坑来。一旁的邓林则陷入了沉思中。

不久后,土坑挖好了,粹暴将两人埋进地里,又将那沾血的树枝插在了坑上,也算是立了一个小墓碑。邓林沉思着,沉思着,却忽然说道:

“我父亲以前和我说过,他说打架便是最简单的战争。”

粹暴没有理会邓林。他心情不太好,只是默默跟着邓林下山了,一路上没有再说话。

……

这天,舟䴂城内将有两件大事要举办。其一是贵正的葬礼,其二是笑颜所举办的一场宴会。这场葬礼本来早就该举行了,却因为大雨的原因,一直推迟到了现在。而宴会则是用来庆祝这场灾难的终止,听说非常的豪华。

当然不管是葬礼还是宴会,都请了很多附近的大人物前来参加。葬礼白天举行,宴会晚上举行,所以时间上并不冲突。许多人都是白天参加葬礼,晚上参加宴会,一举两得。

太阳西升东落,划过了天空。白天的葬礼很普通,也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葬礼结束,很快夜晚便来临了,笑颜所举办的宴会也如期而至,地点就在贵恶宅邸外的一片空地上。这里以前是花园,只是因为大水的缘故,贵恶种的那些美丽的花都被冲走了。

这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宴会场地呈圆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四周则是一张张桌子,围着那舞台摆了一圈又一圈。顶尖的厨师们在贵恶的宅邸里制作菜肴,再通过仆人运送出来,将各种精致的食物与饮品摆放在桌子上,甚是高雅。

宅邸门口,各地被笑颜所邀请的人们开始陆续进入到这宴会之中。有兽人,有树人,有石人,也有虫人。人们进入到宴中,非常自觉的同相同款式的人站在一起,各占据了宴会的一席之地。

贫正一行人当然也被邀请了。他带着管家和贵女一同来到了这里,参加这场宴会。这是他当上属士后,第一次参加宴会,所以不免有些紧张。

一旁的管家跟在贫正身边,似乎有心事在身,看上去有些烦闷。只听管家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所以当时那些肉到底是哪来的…”

“哪些肉?”

“就是供大家支撑到大雨结束的肉。”

“你怎么还在说这事?都说了,是我猎杀山上野兽的肉。”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当时山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野兽啊,别说是野兽了,就连虫子都见不着一只…”

面对管家的疑惑,贫正只是平静说道: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猎杀山上野兽的肉。”

说完后,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只有自己一人能听见的细小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果然这才是那真正的天道啊,我感觉我能做的事情更多了,本来大家都活不下来,但是现在大家都活下来了,这是以前的我…不,就连他都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奇迹啊。他所追求的那些事物…所以,传承并不是意味着一成不变,只有适当的改善方能绵延不绝…”

贫正喃喃着,却忽然停住了。他手中的杯子不知为何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将烈水溅的到处都是。不过他没有在意这事,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住了眼前的一人,那是一位衣着朴素的,不怎么显眼的兽人女子,她正跟在一位树人的身后,为他端着盘子,帮他拿取桌上的佳肴。

那女子走了一会儿后,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便转头四望,想看看是谁在看自己。很快她便同不远处的贫正四目相对起来,而后,她也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端着盘子僵持在原地。

不过这只是一瞬的僵持而已,那女子很快便慌乱的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用头发遮住了脸颊,然后装作没有看见贫正的样子,继续快步跟上了前方的树人。

直到女子快要融入人群中时,贫正这才从呆滞中反应了过来。他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与形象了,连忙大声喊道:

“雨眉!是你吗雨眉!”

那女子听见这名字后,身躯顿时一颤。前面那打扮华丽的树人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远处的贫正。贫正见状,大喜过望,心想这肯定是雨眉没错了!于是他一路冲刺到了女子的身边,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雨眉!你还好吗?你现在生活的怎么样?这些年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呀?”

女子并没有直视贫正的眼睛。她目光飘忽不定,最后看着自己的脚,用非常轻的声音说道:

“我过的还不错,谢谢你,天扬…”

这声音非常甜美,尖细的就像是小女孩天真的声音一样。贫正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了这声音,不由大喜过望,高兴说道: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就连声音也几乎没有变…不,或许外表变得更加成熟了,你现在是大姑娘啦。我就不一样,我可变了太多了,哈哈,你看我胡子都长出来了,现在也成了一位上属士,管理着舟䴂城这里的事务。”

“嗯…恭喜你…”

“刚好,现在我们又相聚了,你还记得那时候我的诺言吗?等到我们相遇的那天,我就来娶你做新娘,然后我们一起去游山玩水,一起去帝都看看那里的风景。你还记得吧?就是你走前的那一天,我拉着你的手说的!”

“……”

“雨眉?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见女子一直低着头,不肯看自己,贫正还以为是她非常害羞。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又说道:

“啊,你是在担心树人那边的事情吧,那不用担心,以我现在的身份,将你要回来不过是小事一件。等到我的宅邸重建完毕,就马上娶你进家,好不好?到时候你就不用过现在这种生活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可以回去看看你的父母了!”

女子闻言,忽然抬起头,露出了可怜兮兮的面容,然后将双手放在了胸前,细声说道: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娶我吗!”

可还未等贫正回复,一旁的管家忽然插在了两人中间,对着这女子大声喝道:

“你这脏人!不要装白莲花诱惑大人了!大人他不知道,但我可是知道的!你就是个树人的玩物!在那不同的人之间被卖了多少次了,你这种人要是和大人结婚,简直成何体统!要让大人怎么见人!”

闻言,贫正愣住了。他愣了半晌后,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怎么会…雨眉!他说的是真的吗?”

“……”

见女子没有说话,贫正不由更加焦急起来,他瞪大了双眼喃喃自语道:

“不…这不是真的…怎么会这样…”

女子见贫正反应如此之大,不由也跟着一起焦急了起来,她连忙伸出手想要触碰贫正,可是却被贫正拍开了。而后她听见贫正双目无神,呆滞着说道:

“别…你已经…你已经不完整了…”

女子听见这话后顿时有些急了,她连忙说道:

“怎么会!我还是完整的!”

“你骗人!”

贫正也忽然大吼道:

“你骗我!就凭你,那么弱小,怎么可能保护的住自己!”

“我…”

吼完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在这寂静中,贫正大口喘着气,也是慢慢冷静了下来。

许久后,他看到女子脸上流下了一行泪水,这才忽然用很轻的声音对女子说道:

“你走吧,我们不要再相见了。我已经将你赎回,就当今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回你父母那边,各自过各自的生活罢。”

“……”

女子沉默着,低着头转身便要离开这里。可就在她即将离去之际,贫正却不知为何,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女子的手。

“等等…”

女子被贫正拉的停住了。她背对着贫正,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贫正双眼看着半空,愣愣说道:

“但可能我们只是一辈子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说着,他将女子转过身来,然后看着她的脸颊说道:

“雨眉,别再模仿以前的样子了,好吗,我想看看现在的你,我…我想看看真正的你,就当重新认识一遍,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是的,我们之前都没有见过面…”

女子听到这话后,竟开始慢慢的抽泣起来。她不断用手擦着脸上的眼泪,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说道:

“对不起…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不想骗你…只是我…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了…我不敢来找你,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我…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我…我…呜呜呜哇哇哇…”

说到最后,女子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她没有靠近贫正,只是原地跪坐在地上,用力哭着,好像这么多年遭受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斜而出一般。她的声音也不再尖细了,或许是因为哭腔,那是一种有些成熟的声音,和少女完全搭不上关系,却也好听。

听见女子真正的声音后,贫正便一边摸着女子的脑袋,一边叹着气说道:

“原来我们变化都很大啊,雨眉。”

就在此时,贫正忽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了出来——

“虚假的声音难道就不是声音了吗!”

这动听的声音贫正恐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贫正听见这声音后,眉头顿时一皱。不过这回他再不敢正视雪儿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自己的双脚,语气有些厌烦说道:

“怎么又是你。”

雪儿今日还是带着那副丑陋的面具,但身上却不知为何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与往日可爱的打扮有稍许不同。她脸颊旁边的头发也没以前那么卷曲了,毕竟时间总会让人慢慢淡忘掉一些事情。

雪儿见贫正怎么也不再看自己,便吐了吐粉红的小舌头,主动绕到了贫正的身前,也不管贫正想不想听,只顾着自己大声说道:

“承认了虚假的虚假,当然不再是虚假了!”

说完,雪儿便左手叉腰,右手翘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昂首挺胸用甜美的声音大声喊道:

“可爱的人就应该被赞扬可爱!”

当然大家都没有听懂雪儿抽象的话语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只是因为雪儿过人的气质与声音,所以人们皆点头称是,好像她说的是什么不得了的名言一样。

这时,那跟在管家身边的贵女忽然看见了雪儿身边的小公主,她顿时又惊又喜的跳了起来,然后快步跑向小公主,一边挥手一边喊道:

“土土!土土!看这里!”

然而,小公主听到声音后,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双目无神愣愣看着前方,好像在发呆一般。贵女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轻了,小公主听不见。于是她跑到了小公主跟前,在她眼前挥挥手,又说道:

“土土!土土,是我呀!别发呆了!”

可是小公主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去看贵女一眼。

“哎?”

贵女发出有些疑惑的声音。这时,雪儿忽然挡在贵女与小公主中间,遮住了贵女的视线,随后笑着对贵女说道:

“土土她最近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再找她玩吧。”

“生病了?生了什么病呀?”

“…很难治好的病。”

一旁,贫正忽然被人给拍了一下肩膀。他转头看去,发现一名眼熟的猪头胖人正站在自己身后。贫正听他发出了阴沉的声音向自己问道:

“你这是…继承了西林的位置吗?”

“是的。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看重我。”

贫正说着,顺路拿过一个新杯子,喝了口烈水,接着说道:

“现在想来,西林是个很英明的人,就是太固执己见了。你…你的话…你看,以前我也是如此,总是坚信历来的一切,未曾发现自己犯了许多过错。”

邓林闻言,便阴沉沉回道:

“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承认错误。”

“有时候为了前进,便不得不这么做。我印象里,敬信总是经常承认自己的错误。”

贫正说到此处,一旁的雪儿忽然笑着插嘴道:

“他可不是什么认错,他那是抛弃了自己的真理,他们父子都是这样。”

雪儿说着,喝了口黑汽水,接着说道:

“他们坚信只有抛弃真理,才能够不被陈旧的观念所束缚,从而接受新事物,接受新观点,接受这个到处都是不同的世界。再融进这世界中,一同起舞。”

贫正便看了眼雪儿,随后学着雪儿喝水的样子,又喝了口烈水问道:

“说的简单,他做得到吗?”

“是啊,他想做却做不到如此。他终究是个人,所以他死了。”

雪儿顿了顿,拿起杯子,再度喝了口黑汽水,打了个小嗝,这才接着说道:

“不过啊,还好他还有我这个天资过人的徒弟,可以继承他的梦想,要是换成一般人,估计早就没什么希望啦。”

……

时间如梭,很快,宴会便迎来了第一场演出。那中央的台子上,笑颜所请来的各种演人开始在舞台上载歌载舞起来。同台下的人一样,他们也来自五湖四海,各种款式,各种归属的人应有尽有,因此,表演的事物也大相径庭,天差地别。

每当一场表演结束时,台下众多观众中,总是有掌声和不满的责备声夹杂在一起一同传出。但这也理所当然,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台下,邓林在观看表演的途中,忽然在周围看见了一位令他有些意外的人。那是一位看上去非常凶狠的满是纹身的石人,他同雪儿一样,也是和邓林相识了很久的熟人。他的名字叫作邓炎,是邓林的弟弟,同邓林关系并不好。

邓林与邓炎都是一同发现了对方。他们眼神交汇了片刻,随后邓林主动迈出了双脚,走向邓炎,来到他身边。然而,邓林却没有说话,邓炎也没有。他们只是沉默着,一起站在台下。

两人站了许久,谁也没有什么表态。片刻后,邓林终于忍不住了。他率先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我和他也是老朋友。”

“才几月不见而已,你怎么也变的恋旧了?”

“你这是什么话?…哼,你懂什么,恋旧的人之所以恋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一个恋旧的人。”

听闻此言,邓林忽然猛然吸了一口气,随即怒喝道:

“你!你不能学她说话!”

说罢,邓林抬手就要去打面前的石人男子,手却举在半空停住了。随后,石人男子慢悠悠的从衣袋里拿出了了一朵花,放进嘴中嚼了几下,这才说道:

“怎么,你还下得了手吗?她回来要是知道这件事情,真的不要紧?”

邓林手举在空中,又慢慢放了下来。是的,不管她在不在,既然是曾经约定过的事情,那就不能打破,邓林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邓林依旧气在心头。于是,他拿出了一副有些破旧的手套,当着邓炎的面戴在手上,旋即说道:

“嫉妒的人之所以嫉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一个嫉妒的人。”

只见邓炎竟同邓林的反应一样,也是忽然怒喝道:

“你!你又怎能学她说话!”

说罢,他也举起了手,就要去打邓林,可是即将挥手之刻,也同邓林那般停住了。邓林就好像知道他不会下手一样,没有躲闪和防御,只是静静的看着石人男子。

两人如同仇敌般,互相对望着。也不知对望了多久,邓林便率先扭开了头,按照来时的道路回到了雪儿身边,继续吃各种美食,然后看那舞台上的表演。

在一场又一场各种闻所未闻的奇异表演中,不知不觉间,宴会似乎渐渐迎来了它的尾声。

这时,当台上帽山归属的演人结束了表演,带着道具下台后,众人忽然看见有一位满头白发的孔雀老人背着一副巨大的画作气喘吁吁上了那台子。那画作上画的是很多的动物,有猫有狗,有鸟有鱼,几乎什么都有。这画作描绘了它们自由生活在森林中那随性的姿态,就连猫抓鸟的场景也画的栩栩如生。

而后他将那画作摆在了台上,当作自己的背景,又拿出了两根棍子,开始不断将两根棍子撞在一起,发出富有节奏的声音。这棍子是笑颜家乡的一种乐器,多用来打节奏,声音脆而响。

当然,来此参加宴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认识笑颜的。他们只是受邀来参加这一场耗资巨大的宴会而已,至于是谁所举办的宴会,并不会有人关心。大概举办在贵恶的宅邸里,所以大家便理所当然认为是贵恶举办的宴会了。

所以许多人只是将笑颜当做那众多演人中的其中一位,有兴趣的人会稍稍观看他在做些什么,看个一两眼,或是两三眼。而没兴趣的人则将这些声音当做背景音乐,继续和周围的人聊天。

只是没有别的乐器,光有节奏声不免有些单调,也算不上是音乐。笑颜独自一人敲了一会儿棍子后,便发现了这点。他忽然又坐在了一台钢琴旁,左手继续敲着棍子,右手则弹起面前的琴来。他似乎并不怎么会弹钢琴,那声音没有丝毫节奏与旋律可言,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弹着。

台下,邓林听的有些许疑惑,他不明白笑颜在搞什么东西,便向雪儿问道:

“他又不会弹琴啊,那他为什么…”

雪儿知道邓林在疑惑些什么,所以没等邓林问完,雪儿便抢先说道:

“其实这琴本来是贵恶弹的。他们两人经常在一起创作曲子,笑颜负责击打节奏,贵恶负责弹奏旋律。这曲子可是他们的得意作品,本应很好听才对。可是现在贵恶不在了,光凭笑颜一人,哪里弹的来这种曲子呀。”

“原来如此…那你不上去帮帮忙吗?我记得他曾有教过你弹琴才对…”

“是呀,我弹的可好了,说起来,这曲子就是我当时弹的第一首呢。”

雪儿说完,便在周围众人暗地里火热的目光中走上了台子,将正在弹琴的笑颜拉起,然后自己坐在那琴前,开始双手翻飞从头弹奏起来。顿时,在场所有的人只听见一种截然不同的天伦之音从那台上传了下来,向四周散去。

或许因为是雪儿的缘故,这曲子就像是着了魔般,就连琴音也附了一些美丽上去,再加上笑颜那清脆悦耳的节奏声,让人不禁有种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感觉。

一时间,场地上所有的人都渐渐停下了话语,开始静静看着雪儿弹奏乐曲。即便是方才那些对各种没见过的乐器都嗤之以鼻的人,此刻也不约而同沉浸在这旋律中,逐渐忘记了对新事物的不屑。

音乐的力量总是一种魔力,邓林也不知不觉间被这美丽的旋律所感染了身心。随着一段又一段琴音传入耳中,他一颗沉浸在悲伤中的心开始渐渐活跃了起来。而后,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向一个场下的演人借了一副吉他,然后大踏步走上了台子,开始随着笑颜的节奏,粗暴弹奏起来。

可邓林发出的声音并不比笑颜弹琴要好到哪里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弹些什么,他根本就不会这乐器,但他就是要弹。此时此刻,邓林或许有些理解笑颜的想法了。很多时候,即使不擅长于某事,也或多或少是必须要做的。

这嘈杂的吉他声并不悦耳,可是和雪儿的琴音合在一起,却并不难听。他们那神奇的旋律仿佛可以包容这世上一切声音,包容这世上一切乐器,即便这些乐器毫不相关,亦或是来自不同的归属。

邓林在这嘈杂的声音中,隐约听见一旁的雪儿一边弹琴一边轻轻说道:

“…你变化挺大的呀。”

听到这话后,邓林手中的吉他便忽然被他给猛的弹坏了。与此同时,这段乐曲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雪儿弹奏完最后一个音节后,慢慢站起,伸了个懒腰。随后,四周开始陆陆续续响起掌声,雪儿开心笑着,对着周围示意了一下,可笑颜却没有回应这些掌声,他好像有什么心事,很快便下台了。

邓林这时也准备往台下走去,可是他却见雪儿没有动作,便问道:

“你不下去吗?”

“不用哦,接下来我还要跳舞,那可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

说罢,雪儿便忽然脱去了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露出了里面的衣物。那里面是有些老旧,失去了弹性的内衣,有些地方即便破了些洞,也没有打上补丁,里面白哲的皮肤若隐若现,为此时的雪儿添上了些许妩媚。

待得邓林走下台子后,台下又上来了两位容貌可人的花女,她们先是将一盆弥漫着花香的液体放在了雪儿的身前,随后一人各抱着一个乐器,坐在雪儿身后,开始弹奏曲子,为雪儿的舞蹈伴奏起来。

随着花女舒缓又富有节奏的音乐响起,雪儿便开始随着音乐舞动起自己的身体来。那残破的衣服也随风飘舞,远远的看上去,她就好像是天女一样,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女人。

这舞蹈初看之下妖艳如同狐媚惑主,就像红卷花般花枝招展,引人春心荡漾。而当众人再次回味时,却又感觉这舞蹈好似天鹅翻飞着翅膀一般,既清纯又灵动可爱,鸾回凤翥羽衣蹁跹。

渐渐的,音乐来到了高潮部分,节奏由慢变快,曲风开始紧张急促起来。只见这时,雪儿忽然将自己的小手伸入了面前的盆子中,又迅速拔了出来。随着雪儿双手的抬高,几根晶莹剔透的丝线连接在雪儿的手与盆子之间,又因台子上的光线,这些丝线便开始一闪一闪起来,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般,很是亮眼。

随后,雪儿随着音乐,不断将盆中粘稠的液体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而后,她双手每一次接触身体,便总是会在身体上带起一缕又一缕晶莹的丝线,飘舞在身体四周,又被风吹到天上,在四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了亮闪闪的光芒。

这是花狐院花女们独有的一种舞蹈,名叫拉丝舞。一时间,台下的人们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皆目瞪口呆看着这如此直白的舞蹈,失去了言语的能力。雪儿此刻明明没有摘去脸上的面具,可在场所有人却都不由自主的被雪儿的身姿所吸引,脑海中除了雪儿的舞蹈,便再无其他事物。

此时此刻,这世上竟再无类人能够从雪儿身上移开视线,可即便夸张至如此,也依旧唯有一人例其之外——

是了,这就是雪儿朝夕相处陪伴着的最好的朋友,那就是除了邓林之外谁都拒绝不了的女子。

在这所有人都闻所未闻,前所未见的美妙舞蹈下,宴会的气氛不知为何忽然来到了高潮。

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这宴会是如此的神奇,竟不知该如何去做到,各种款式和归属的人都有。恐怕当今尚未互相了解的天下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举办出这种宴会来了。

人们听着不同的音乐,玩着不同的游戏,欣赏着不同的美人,不亦乐乎。此刻,那些本不该互相接触的人们似乎忘记了自己款式,也忘记了归属,互相交起了朋友,又或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本就并不分款式与归属。仔细想来,似乎有个人是非常明白的。

“(通)他的音乐,他的画作,他的理念都很好,但是他不行,因为他还活着。”

台下,邓林忽然听见了一个非常的耳熟的声音。他连忙转头,看见法则哥正站在自己的身边,正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雪儿。邓林抓了抓自己的手背,有些意外。这可是邓林第一次在其他地方见到法则哥的身影,他疑惑问道:

“(通)你来这里做什么?”

法则哥便瞥了一眼邓林,旋即用平静的声音回道:

“(通)我喜欢女人,因为棒球。”

……

雪儿的舞蹈已然过去许久。人们沉浸在这舞蹈的回忆中,尽管都非常念念不舍,但美好终究是不能永恒的。宴会不久后也随之结束,在离开的时候,邓林忽然被人叫住了,他因为弄坏了演人的吉他,所以不得不赔付了一笔费用。

许久后,随着人们陆续离开了会场,满地狼藉便开始留了下来。待得一切都安静时,便已是深夜,宅邸的仆人们都去休息了,他们准备第二天再打扫这片园子。所以这偌大的园子中,就只剩下了笑颜一人,还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

人走茶凉,曲终人散。

夜空中星星开始一闪一闪,清澈了四周呼啸的风声。万里之上既没有云朵也没有飞禽,只有一些寒冷和寂静凝聚在上面。

热闹过后,寂寞便会被成倍的放大,以往的那些不舍留存在笑颜的心中,令他紧紧咬住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可一瞬间,他又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不知从哪拿来了一个圆球,放在了一个花瓶上,又将花瓶放在了一个圆凳上。就这样,他觉得一个假人做好了。而后,他一边傻笑着,一边对着这简陋的假人说道:

“唉呀…死就死了吧,你落得这一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哈哈,真笨!”

说罢,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被冻出来的鼻涕,又继续说道:

“你看看…天天风流成性,又不肯宣扬什么东西,所以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这下好了,连你死没死都没人关心…今天不少人都在问我为什么你没参加…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你应该忘了吧?当年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你说要当一个好人,说的趾高气扬…结果当天就把我女儿给弄哭了,可能你是做不了什么好人…”

“而且第二天你就尿床了,我本来以为你是不习惯这么好的床,结果换了床后还是尿,天天都尿,都多大了人了,还这样尿床…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哦哦…对对!…我还记着呢…记得你那时是第一次向我请教问题,问我人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笑…我就和你说…说了什么来着…啊…相遇就会笑,分别就会哭…你就问我,为什么我不哭…你不懂啊…怎么会哭呢,我怎么会哭呢…”

笑颜说着,话语却渐渐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我…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人…人总会死的,没什么好悲伤的。这有什么好哭的。聪明的人都不哭…结…结果你还哭,一直哭…直到我把她古特征放你身上后才止住…哈哈…真笨…”

语毕,笑颜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重新抬头看向天空。说起来,这习惯本就是雪儿习自贵恶,贵恶又习自笑颜。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这几十年来从未变过,估计今后也依旧不会有什么变化。

不管如何,笑颜看着夜空,双眼迷离,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看了很久后,他忽然间用力咬住牙齿,扁起嘴角,皱紧眉头,又绷紧脸部的每一寸肌肉,竭尽全力瞪圆了眼睛,挤出一副非常怪异的神情来,可即便如此,也还是一不小心漏出了一滴眼泪出来。这眼泪滴落在地上,染湿了一点土地。

笑颜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没能忍住,第一滴出来后,第二滴便很快就来了。他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滴落。随后,他用尽全力止住了自己话语中的颤抖,说道:

“那你说…我…我现在可…可以哭了吗…”

随后,笑颜便开始轻声抽泣起来。

“呜呜…呜呜…”

他哭啊哭啊,一直哭到到宴会的油灯燃尽,这昏暗之中的哭声是这样凄凉而又宁静。那是谁也没有见过的笑颜的另一面,因为笑颜之所以被雪儿取外号叫笑颜,就是因为从没有人看见他哭过。

笑颜哭了良久后,忽然间感到有人在戳自己的肩膀。他便用涕泪横流的脸回头看去,发现戳自己肩膀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子。这女子没有说话,她双目无神看着一个方向,接着伸出手,遥遥的指着远方,似乎是在提醒笑颜那边有什么事情。

笑颜认得这种双目涣散,不会对外界作出反应的女子。她们都是老一辈花狐院的花女,之前因为一些事,被人注射了同小公主一样的药物,所以才是这副模样。

于是,笑颜便缓缓起身,一边抽泣着,一边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走去。可没走多远,他又在远处看见了另一位女子。那女子也同之前的女子一样,伸出手遥遥指着远方,为笑颜标出下一个方向。

笑颜回头看去,发现之前那女子指完方向之后,便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随后,他走过第二位女子,那女子便也跟了上来,排在第一位女子后面。

就这样,笑颜走着,身后的女子也越来越多。

她们倒并非全都和小公主一样没有了丝毫的意识,有些人还是恢复了一点的。她们有的人说起话来像是刚开始学习讲话的小孩一样,口齿不清,用词也非常简单。有的人则不会讲话,只是手舞足蹈着,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只有少数的人和小公主一样,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去哪都由人拉着走路。

随着笑颜越来越接近目的地,为他指路的女子也变得越来越多,等笑颜走过去后,又跟在他身后,就像是那些跟在母亲身后的小鸡般,笑颜往哪走,她们便往哪走。

走了不知多久,当笑颜走到了一个小巷中时,忽然间一切都安静了。

灾害后,舟䴂城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没有了以往的灯火非凡。漆黑又安静的小巷里,只有笑颜与女子们走着,那些女子此时此刻都停下了交流,所以笑颜时不时的抽泣是那样明显,那样响亮。

起初,笑颜先是看见了些许微弱的亮光摇晃在这小巷的尽头,虽微弱,却亮眼。

而后渐渐的,这亮光在笑颜的眼中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等到亮光充斥了笑颜的视线之后,他便忽然间走出了这狭窄又黑暗的小巷!他的耳中开始飘荡起花琴的琴音,他的眼前也瞬间映入了鲜艳的景象。

那是灯火通明的江畔上,数不清多少身穿白衣的花女一个接一个站在江边,她们有的弹奏面前的花琴,有的手持提灯,不断将荧光花的花粉撒向空中。这些花粉在空中不断发出一闪一闪的五颜六色的光芒,又随着风被吹得满天都是,渐渐掩盖了众人头顶的星空。

而在这些花女队列的起头,则有着一艘既没有帆也没有浆的小船停在江岸上。这小船上摆了一副棺材,棺材上则摆满了各种小瓶子和小纸条,看样子都是花女们摆上去的,似乎是花女们送给棺中之人的离别礼。

笑颜眼中倒映着这副景象,他注意到了周围花女们的视线,便还依旧妄想笑出几声,可是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于是他冲到那船边,抱住那棺材,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日复一日把伤痛悄悄藏起,强颜欢笑的人忍耐了一年又一年眼泪。

船边,邓林与雪儿也看见了笑颜的这副样子。花狐院的大姐头听到哭声后,便从远处走了过来,她目不转睛盯着笑颜,看了许久,又对着邓林说道:

“原来他忍了这么久,也只能忍这么久啊。”

“是啊。”

“…他们一脉越是想摆脱人性,便越了解于人性,到最后,只发现无论如何也终究是个人罢了。”

“…是啊。”

“喂,邓林。”

“嗯?”

“你真以为他是什么都没想就送死了吗?”

“…我不曾以为过。”

“所以,他不过是用自己的生命买了你一份通天的力量,仅此而已。他可比谁都了解这个道理,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去实践…”

“…你说,他的利益论到底是什么?”

“怎么?你忽然问我这个?”

“没什么…只是这么久来,我一直没认真去想过,而你又是最了解他的人…”

“…为了自己的开心也好,为了自己的良心也罢,人的举动没有高低,都只是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还有这种说法吗?”

“有吧?他们家一脉相承,祖传了很多大病理论,初听都觉得很可笑…但随着时间总会发现这些理论意外实用。是啊,你父亲说的对,他们都拥有一双能看透事物本质的双眼,能穿过那些华丽,冗杂的掩饰,然后看见最朴素平凡的人性。”

“这样…”

“是这样。”

“说起来,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安葬他?”

“你不知道吗?他很早以前就说过,说他不需要什么名留千史,也不需要墓碑来让自己的人生充满意义。只要有谁心里还记着他,那里就是他沉睡的地方。”

“那要是再没人记着他了呢?”

“他说,都没人在意了,还想着要留在这个世界上,想要让世人将自己记在心中,爱慕虚荣的极致莫过于如此了吧。对了,你要他的躯体到底想干什么?”

“……”

邓林没有回答大姐头的问题。这时,几位花女急匆匆走了过来,将笑颜从船上拉起,随后花女们在船尾用力一推,将小船推入水中,小船便开始顺着江中的水流,慢慢飘向远方。

小船飘呀飘,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的花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就连笑颜也慢慢止住了哭泣。大家都默不作声,目不转睛盯着小船——

直到它消失在了江的尽头。

即便小船消失了,人们也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世界依旧那样宁静。而后,忽然间,有个苍老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宁静,在场所有的人都只听见一声大吼传来:

“胡渣猛击!”

原来这是笑颜的吼声,他正用自己胡子猛扎雪儿身后的小公主。

小公主这一下真是如受重击!她那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瞬间划过了一道泪珠,显然被扎的不轻。

雪儿看到这眼泪后也是吓了一大跳,她连忙用袖子帮小公主擦去了脸上的眼泪,又轻抚小公主的脑袋,摸摸她脸上的胡渣印子。很快,小公主便不再掉眼泪了。

看到这一幕后,笑颜便忽然破涕为笑了。他重新张开了那缺了牙齿的嘴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雪儿顿时竖起了头上和尾巴上的毛发。

可还没等雪儿说话,忽然不知从哪跑来了一位小花女,有些慌张的对大姐头叫道:

“阿姐!不好啦!执法队又来了,还是那样子…就说,说…说我们有损风气,花女就应该呆在屋子…不能做这些事情…”

“啧,这群小王八!怎么没淹死在那水里…要不这样吧,小黄,你先去和他们…”

可还没等大姐头说完,邓林便打断了她的话语,先一步说道:

“不必如此,让我去和他们讲道理。”

“你去讲什么道理?你还会讲道理?”

大姐头显然并不相信邓林可以解决这件事情,不过邓林却没有给大姐头选择的机会。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阴沉沉说道:

“那是当然,我自幼善言。”

说完,邓林便让那花女带路,同粹暴和雪儿一起来到了江畔旁的街道上。那里,执法队的几位夜班成员正在驱赶江边的花女。他们驱赶了一会儿后,很快便撞到了前来说教的邓林。

“朋友,请让一让,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邓林当然没有回话,他只是将外衣脱去,露出了自己庞大的,夸张的身躯,而后往那一站,站在了执法队的前方,堵住了他们的道路。他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可仅凭这气势竟让执法队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近丝毫。

任凭执法队怎么说理,邓林都无动于衷。执法队的众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生气至极,可是却一点也不敢和邓林翻脸,到最后,便不得不灰溜溜的走掉了。

这时,邓林看见法则哥也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的热闹,便挥手将他叫了过来。等他走到邓林面前后,邓林刚想开口说话,却忽然发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说这件事。他难得的支支吾吾了半天,这才向他说道:

“(通)她…我…她…她现在已经不像以往那样残暴了…”

“(通)因为反悔了?”

“(通)…所以…现在还能不能挽回?”

“(通)我和你说过吧?一定时间内一个受体只能接受一次修改,因为得等受体大脑的损伤慢慢康复才行,这通常需要几年的时间。”

“(通)这样…”

邓林听到结果之后,脸色不由又阴沉了几分。法则哥将邓林的变化看在眼中,便出声问出了自己许久以来的疑惑:

“(通)你为什么要改她记忆?”

“……”

邓林没有立刻回答法则哥。他情不自禁露出了难受的表情,又皱起眉毛抿住嘴唇,而后用一副悲伤至极的面容说道:

“(通)…我不想失去她…但是按照约定,我已经复仇完了,再没有任何理由去束缚她了…可是她却还没有回来…”

“(通)是吗?我看你的确是对这副身体有一些病态的情感,因为你想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

法则哥见邓林低着头不再说话后,竟难得的摇摇头,发表了自己的态度,随后便离开了。

这时,邓林忽然注意到一旁雪儿的尾巴上隐约残留着若有若无的五颜六色的光泽。刚才会场上灯火通明,所以直到现在她处在黑暗中,邓林才发现这事。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明白这是雪儿行穷极下第至极劣等之事时,兴至极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现象。她的尾巴和猫胡子会发出五颜六色的荧光,并且这些荧光会一直残留到第二天早上。只是现在她会把胡子剪干净,所以只有尾巴有荧光了。

见此,邓林便转过头向雪儿问道: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你问这个干嘛?就带着土土回…”

雪儿说道一半,突然发现邓林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尾巴看,便连忙伸手将尾巴塞进衣服中,笑眯眯说道:

“你看咪呀看。”

邓林也没想到雪儿昨天竟然会同小公主在一起,他用略微吃惊的语气说道:

“可我记得她们不是不会对同性起反应的吗?”

“正常来说是这样,除非本来就喜欢女人。”

“那也,那也说不通啊,可你明明喜欢的是男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雪儿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开心。她见周围没其他人,就站起来用手插着腰,又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昂首挺胸义正言辞大声说道:

“我喜欢土土,和我喜欢男人有什么关系!”

这话刚说完,她身后的小公主忽然打了个喷嚏,邓林便见雪儿动作有些慌乱起来,她迅速将自己的围巾取了下来,然后在小公主脑袋上围了一圈又一圈。这围巾对体型矮小的小公主来说太大了,邓林感觉小公主都快看不见地上的路了。不过现在的小公主去哪都由雪儿牵手带着,倒也用不着看路。

看着如此匆忙的雪儿,邓林不知为何,忽然间感觉自己的胡子好痒好痒。他好像一不小心被笑颜传上了什么怪病,也是大吼了一声道:

“胡渣猛击!”

说着,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胡子扎在了雪儿的后颈上,将雪儿扎的跳了起来,大叫道:

“呜哇!你干嘛啊!”

“我就不能胡渣猛击了吗?”

“你…你可以,只是这可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雪儿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低落下去了。邓林立马便察觉到了雪儿的异常,他连忙问道:

“怎么了?”

“如果他还在的话,他肯定也会胡渣猛击我们的。”

“……”

是啊,如果贵恶此时还在的话,肯定也会胡渣猛击的。他很喜欢他的父亲,所以不可能不偷学这手绝技。

想到此处,邓林便用细弱蚊咬的声音说道:

“对…”

“嗯?”

“…对不起。”

“……”

见雪儿没有什么反应,邓林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就像是还未彻底的下定决心般,磕磕绊绊说道:

“姐姐她…她并…并,并非是我的全部…你们也…也一样重要。”

雪儿听完这句话后,忽然摇起了自己的尾巴。随后,她摘去了脸上的面具,开心的看着邓林,轻声问道:

“你终于后悔了?”

“…是啊。”

“哼哼…你也有后悔的那一天啊。”

“自我们分别之后,我觉得只要认真走好每一步,就永远都不会后悔。但是现在我发现,可能我们就是一直活在不同的后悔中罢了,很多事情只要身为类人,那么就永远也逃避不掉。”

说到此处,邓林不由陷入了回忆,他在回想自己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认错。

(是啊…上一次道歉…还是同爱莉雅娜一起四处流浪的时候吧。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只是这些年来,她不在后,我便渐渐忘记了那些事情了。可能我真如她所说,是个表达不了自己真实情感的人吧。)

于是邓林便又说道:

“人是会变的啊。”

“喂,邓林呀。”

“嗯?”

“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这样相处了?”

“不知道。我没仔细数过,或许快十年了吧。”

“我好怀念以前的时光。”

“……”

邓林没有接上雪儿的话。他沉默许久,见雪儿也不再说话之后,就要起身离去,可是雪儿却忽然拉住了邓林的衣袖。她直直看着邓林消瘦的脸颊,用一种邓林很久都未曾听过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就走了吗?”

邓林明白,这是雪儿想要别人陪伴自己时候的语气。他的确本想就这样走的,可是听到这句话后,却又临时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我可以走不掉。”

语毕,邓林看见雪儿挪了挪自己的位置,腾出一片空地出来,便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雪儿身边,与她靠在一起。

随后,他见雪儿轻轻的靠在了自己的胸前,用那一只猫耳抵住了自己的嘴巴,又将半截尾巴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邓林便低头用脸颊蹭了蹭雪儿耳朵上的绒毛,再伸出手抱住了雪儿的尾巴,顺着绒毛抚摸起来。

雪儿似乎很开心,她一直在摇晃自己的尾巴,而后忽然说道:

“这可是除你之外谁都摸不了的哦。”

邓林一如往常般阴沉着脸,用稍许上升的语气问道:

“…我是没想到,都这么久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原来你还遵守着这约定啊。”

“我可不会承诺我办不到的事情。”

“哼…明明其他地方谁都可以碰?”

“你这是什么话。”

雪儿故作生气的鼓起了脸颊,她用力撑起自己尾巴上的毛,让其变得像蒲公英一样,扎在邓林的面前,而后轻声说道:

“你不就想碰也碰不了。”

这时,一颗流星忽然划过夜空,留下长长的尾巴,倒映了在两人的眼中,他们便被这流星吸引了注意,不再聊天了。

不知何时,邓林贴着毛绒绒的尾巴,竟在这草地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他怀中抱着熟睡的雪儿,待醒来时分,头顶的夜空已被白云所取代。

之后,大家就这样安稳的生活了几天。可当邓林以为一切都重归平静的时候,他却忽然在法则哥那边接到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那是姐姐找到了。

——至此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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