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巫恋深深地弓着背。
仿佛想把整个身体缩进那件略显宽大的队服里。
过长的留海垂下,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一点鼻尖和紧紧抿着因慌张而即将失去血色的嘴唇。
会议的内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但自己的心跳却堪比枕边的闹钟,那声音大得可怕,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还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更进一步地加大力度,几乎要盖过周遭一切说话声。
‘也许,他只是等会议进行到一半才会进来,也不一定……’
脑海忽然浮现的文字。
把原本的焦躁不安,瞬间就抹去了一半。
可即便如此安慰,巫恋的手指,依旧会在别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反复绞着自己运动裤侧面的布料。
力道大得连指节都泛了白。
每当沈教练提高自己的声调,或者有队员大声响应时。
她的肩膀都会难以抑制地轻轻一颤,像林间被脚步声惊扰的小白兔。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
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引来全场的注目。
她的目光虚浮地落在前方不远处一块地板的反光上。
不敢看向男生,尤其不敢看教练。
偶尔有队员提出自己的疑惑,巫恋就会飞快地抬起眼帘,从留海的缝隙里瞥去一眼,确认这个话题绝对不会牵扯到自己以后,才会悄然停止。
期间。
她那眼神里混杂着羡慕,与,更深的恐惧。
羡慕,是因为大家都可以如此流畅地说话。
恐惧,是因为她做不到大家的理所当然。
当这名提完疑问的成员坐下后,获得教练一个赞许的点头时,巫恋会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往后退缩一寸。
仿佛那赞许的目光下一刻就会演变成对她的审视与期待一般。
时间,在焦虑中被拖拽得粘稠且绵长。
巫恋用尽全部心神,在脑子里面一遍遍预演着可能发生的情景:
例如,江小白踹开体育馆大门然后扯着自己上台;又例如,江小白忽然从身后推着自己到台上发言;再例如,江小白来到自己面前把自己搀扶到众人面前;再例如,江小白驾驶着某种载具闯入……。
很多,很多。
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幻想像极了神经失常者的语无伦次。
但,其中唯一不变的。
就是江小白。
那个总是喜欢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待的学弟。
‘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念头刚涌。
反话立现。
‘或许,这就是他不能来的理由’
江小白曾经说过。
自己如果太过依赖他的话,就会让很多理应成功的方案都变成阻力满满的不可通行。
可是…如果没有他的话。
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轮到我站起来时,腿,会不会软?
轮到我张嘴说话时,声音,会不会颤?
如果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又该怎么办?
光是想象到这。
一股冰冷的战栗就从巫恋的尾椎骨往上攀爬,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因此微微颤抖,见状,巫恋不得不悄悄把手塞在大腿底下,用尽自己的一切重量去压制住。
为了对抗这几乎快要淹没她的恐慌。
巫恋,开始进行一些徒劳的、仪式般的小动作。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试图让自己的背挺直一点。
但不过几秒。
那种无形的重量又一次让她塌陷下去。
随后,巫恋再次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
呼吸时鼻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声。
可吐气时却怎么也吐不顺畅,闷在胸口。
巫恋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碾着,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
这是她与自己脚边那颗孤零零的排球之间唯一的隐秘交流。
室外,暮色渐浓。
场馆顶部有更多灯光被啪地一声陆续打开。
更加充裕的光线忽然驾到,让巫恋又是一惊。
此时的她猛地闭上了眼,等适应了光线再睁开,可这只羞涩兔子的眼神却也因此变得更加惶然了。
巫恋注意到。
话题已经来到了尾声,大伙围坐的半圆似乎在无形中收紧,而这片空间也因此变得更窘迫。
当,沈楠沈教练的声音开始做总结性陈述。
然后提到‘下面请最后一位队员也简单说说看法’时。
巫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已经带着好奇或随意,落在了她这个一直沉默的角落。
她甚至开始数前面队友运动服背后的号码,试图用这种机械的行为逃离现实。
然而。
这并不能解决些什么。
巨大的羞耻感随之涌上。
就像是一个长大后的巫恋,在斥责如今这个胆小懦弱的自己。
‘大家都在为这支团队拼尽全力,可你怎么老是只想着逃跑?’
于是。
一场无声且激烈的自我搏斗就在巫恋脑海上演。
恐惧像是深夜的暗潮,接连不断地把船舶上的她吞没。
直到巫恋终于瞧见一道理应瞧不见的曙光就在海的对面浮现。
那道曙光虽然微弱,却透露着顽固的执念。
笨拙地传达着或是源自于对排球的喜爱,或是源自于这个部门的后辈,或是源自于某个晚上有人对她说‘你能做到’,或是源自于自己从未放下的小小宏愿。
如同一颗不起眼的礁石,拼命抵抗着被巨浪卷翻的命运。
此刻。
她的手指不再绞动裤腿。
而是慢慢地、颤抖地,握成了两个小小的拳头,藏在身侧。
她开始尝试第二次深呼吸。
这一次,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一些。
巫恋一点一点地,试图抬起那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
留海随着动作滑向两边,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那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水光,却并非泪水,而是极度的紧张与挣扎折射出的光亮。
亮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
站起身来。
巫恋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墙上贴着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标语上。
‘时代,在召唤’
那几个字似乎给了巫恋一个虚幻的支点。
沈教练的话音彻底落下,随后用温和的目光望向巫恋这位至关重要的议题当事人。
整个体育馆,顿时陷入了一种等待的寂静。
巫恋知道。
身为部外人的江小白学弟,这一次的他,恐怕无法像上一次那般如愿再次混进来。
同时。
巫恋也深深地、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气。
吸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单薄的肩膀都耸了起来。
然后。
巫恋用那双紧握的、骨节发白的小拳头,撑住了身体的两侧确保不会就此软榻下来。
冰凉的触感从众人的视线当中陆续传来。
巫恋开始尝试将自己从那最为安全的阴影角落。
一点一点地,拔出来。
直到适应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为止。
张嘴,打破名为气氛的枷锁。
就在她哆哆嗦嗦地解释着什么的这段期间。
巫恋,一直在思考着。
思考着最近部内的气氛确实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思考着这个部门愈发临近‘合二为一’的日子。
只是该日子的出现。
为何,必须自己出面?
当时的巫恋并不懂这道问题的答案。
但当时在场绝大多数,早已经把异色的目光落在了她这位当事人身上。
身为排球部女子组组长的张玉华,果断邀请巫恋聊了聊。
简单汇总下来就那么三句建议。
‘倘若合二为一的事情泡汤了,必然就是因为巫恋没有站出来导致的,如此一来受害者有罪论就此诞生。’
值得庆幸的是。
江小白赶在那一幕出现之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所以,自己还是有那么零点一成把握可以解决气氛引起的部门不和睦。
关于这些,巫恋全都看在眼底。
而目前。
比起继续纠结江小白为何又骗了自己却仍然谎称能来的这件事。
更多的,是在深思这个学弟为什么会这么的…厉害。
巫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
最初那个被受邀成为男子组代言人的江小白,与,此时此刻这个在背地里操刀一切的江小白。
完全是判若两人!
倒不如说。
江小白一直着力让自己变得‘大胆’起来的,为的,就是迎接这一天的到来才会刻意准备的吧?
他难道是想要让我借此机会不再被成员看轻?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算计到这一步的?
没什么心机的巫恋,依旧怀揣着不安的情绪颤颤巍巍地说着笨话。
然而。
由此萌生出更多的,是对江小白的彻底信任。
‘逃跑…很容易,但我跑向麻鲁的时候,该逃的那个应当是麻鲁才对!’
读作麻鲁,写作未来。
巫恋久违地给自己鼓足了为数不多的勇气。
只是她依旧不敢贸然做出抬头挺胸充满自信的动作,却在她发表完自己那一堆关键看法以后,回去时脚步明显变得轻盈了许多。
排球部整合一事,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