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矿泉路中学校门口。
保安室那扇熟悉的窗户唰地一声就被推开，头戴保安帽子的那颗脑袋立刻探了出来，是保安科的张亮。
脸上挂着与一身制服不太相称的热情笑容，且，在老远的距离就已经朝着江小白招手。
“早啊，快快快过来，我有点事情要找你聊几句。”
江小白看着对方那副‘我又挖到点啥’的表情。
心想，要么就是张亮大哥的脱口秀节目，要么就是与倒胃口有关的情报。
所以江小白无声地叹了口气。
紧随其后的结果…有点意外。
居然只是很普通的八卦而已。
张亮称，他们的单王最近发生的事情可谓是相当之魔幻，还记得前些日子的他在短视频APP里面，因为外卖平台的处理结果太过偏心所以发了几个有点闹腾的视频吗。
虽然事情到最后没能让参与过此事的大伙喝上一口汤。
但是！
单王的名声也因此出现了不少的热度，于是便有商家邀请他去做直播带货，然后又有商家提议他与自己一起搞些副业什么的。
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
甚至还理解出一段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真谛！
‘一个人赚的钱究竟是多还是少，并不是取决于你有多么勤奋，而是看你曾经吹过的牛皮到底有多大且没有破’
啊？
这是什么脑回路？
且听我，娓娓道来。
单王在做外卖骑手的这段时间里面，每个月的平均收入能维持在一万到一万二左右，毕竟单王这个称呼可不是盖的，实打实凭借着自身努力从平台上争夺回来。
如果换做是在其他城市的话，必然月收入肯定更高。
只是…。
单王赚得多，开销也多。
只因单王这个称呼在外卖骑手行业当中，就是某一个区域干活最厉害的指代，同时单王也得替平台管辖其区域内的所有新老成员。
属于管理层的一员，却不是坐办公室的那种。
所以，单王工资的一部分难免要用去人情世故。
而单王自身也得凭借着一身狠劲去干活，难免会在工作途中产生过多的肌肉劳损，亦或者是需要定期去医院看病。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单王赚得多，开销也多。
就在痛斥平台不把外卖员当人子的视频彻底爆火以后。
单王决定趁此机会转行，免得自己所在的部门会被平台故意穿小鞋。
当然。
上述那些都是江小白的暗暗分析。
而不太会讲故事的保安科张亮，则是直接扬言出结果的部分。
“嘿，你猜怎么着…人家转航啦，不再继续送外卖了，而是搞直播带货去了！”
所以，我们得结合江小白的心里话去看待事态全貌。
尽管转行隔层山，不利于任何人前行。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
本以为只能继续干粗活的单王，居然意外地接触到舒适区。
而这个区域目前被世人称呼为直播带货。
江小白挑了挑眉毛，意思就是这转折有点意料之外“单王他，能说会道来着？”
“屁！”张亮的唾沫星子，都快从只剩残影的嘴巴飞出来“就他那套蠢憨憨模样，平时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可邪门就邪门在这！”
直播这个词汇应该不难理解。
就是在网络上实时提供与观众在线互动的，一种作秀。
但。
带货这个词汇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有点陌生了，需建立在上述基础的同时使劲贩卖商家提供的特定货物。
单王，完全没有直播的经验。
而近期拍摄的讽刺视频应该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上镜机会，至于除此以外的，几乎全都印刷在他的身份证上面了。
至于销售货物的能力嘛，那更是地地道道的门外汉。
可结果呢？
战战兢兢的单王，头一天直播居然获得了不少的成功？
张亮忽然凑得更近，仿佛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头天开播，单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还只能结结巴巴地介绍产品，结果你猜弹幕说啥？大哥很实在，不像骗人的，就冲你这磕巴劲儿，买了！”
江小白听着，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起初。
单王以为是商家花钱买来的观众粉丝，毕竟这种事情或多或少都可以从网络上打听到，外加，他也认定了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方面的能力。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继续播了几天。
结果在线观众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陆续增加了一点。
如此一来，单王终于确定自己拥有这个方面的天赋。
“更神的在后头！”张亮，越是聊到后半段越起劲“他发现自己越是一本正经地吹‘这玩意儿用了能如何如何’，哪怕吹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可直播那儿的观众却反而越买账！都说他‘老实人吹牛有种反差萌’！！”
说到这儿。
张亮，开始模仿着单王当时难以置信的语气。
“当时他自己都已经懵了，跟我打电话说：‘小亮，我算是明白了，这人能不能赚到钱，不全看你多勤快，还得看你吹的牛皮有多大，而且…还得让人觉着你吹得像真的！’。”
经过排查。
单王最终发现那些特意前来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居然都爱听自己吹嘘，尤其是结合着他那副看似‘老实人’的面孔以后，味道一下子变得更浓了。
于是。
单王便把事情经过告诉给了张亮，意思就是让张亮这位曾经的同僚也能搞个类似的副业，多赚点钱。
然而。
此时的张亮像是听不懂似的，把这些建议全当作是闲聊又说给了江小白听。
江小白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话虽糙，但理却隐约触到了点什么东西。
张亮感慨地咂咂嘴“以前，我们再风里来雨里去，拿命拼个万儿八千，到头来只落得一身病以及部分用户的差评，可现在呢？坐那儿，靠着一张老实脸使劲吹牛，收入翻番还轻松，啧啧啧，这世道……。”
话锋一转，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江小白。
张亮提问道。
“哎你说，我要不也在网上整个活多赚点？”
呃，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江小白心中腹诽，可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
“想法确实不错，所以，大哥你吹自己是秦始皇的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曝光。”
“去你丫的。”
张亮笑骂着作势要打，江小白早已灵巧地退开。
关系熟络以后，两人开玩笑的次数也会逐渐变多。
随着话题的结束。
今日份的闲聊，到此为止。
才离开保安室不到几步，江小白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些。
与单王有关的那些‘吹得像真的’和‘老实人设’，似乎在他脑子里轻轻磕碰了一下。
这。
看似是非常荒诞的成功学。
可背后那套关于形象、标签和预期管理的逻辑，经过细细琢磨之下，倒和他最近在琢磨的帝王学有了点微妙的共鸣。
所以。
‘不真实的现实，是，童话故事的同义词吗？’
习惯了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待所有成功，习惯了用风险收益去评估是否去行为。
直到这份名为合情合理的结论与‘大家’保持在高度一致之上。
像单王这种纯靠运气换来的结果，简直就是异类中的异类，以至于任何外人在听见这段故事的瞬间都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可能会是真的。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太多来自别人的经验，让我们无意识地对付出与收获产生了本质上的质疑？
又或者是那些理所当然一般的拘束，反而让当事人觉得成功一词变得遥远？
再或者是本该存在的勇气，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鲁莽与笑话？
‘我想，从我说出荒诞二字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成为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了吧？’
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江小白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
前进的脚步，未曾停歇。
…。
上午，某节课程的期间。
讲台上的老师正背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卖力书写着冗长的要点。
讲台下的大部分学生，要么仰着头，要么认真抄写，或努力跟上思路，或仔细研究知识点。
教室里，无时不刻弥漫着一种专注而略显沉闷的空气。
然而。
在这片规整的学术森林里，总有那么一两处地方在试图破坏氛围。
依靠左手写字的江小白，刚在笔记本上划拉完一道题的重点。
一张被折叠成小巧坚硬方块的纸条，如同被微型弩炮发射的弹药那般。
精准且无声地越过那短短四十厘米的鸿沟。
发出嗒一声轻响，落在了他的铅笔盒旁。
发射者，正是隔壁桌的赫晓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