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小恶魔保持着目视黑板的姿势,只有右手食指在桌沿边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完成了这场只有两人晓得且充满学生时代仪式感的东风快递。
江小白放下笔,用左手自然地将纸条扫到手下。
艰难地翻开。
上面的字迹,是女生特有的清秀。
但措辞却带着温度不明的试探。
“(江小怕,昨晚睡得安稳吗?我,可是特意给了你一整晚的思考时间呢,结果你连一句晚安都不敢发过来,真是让人伤心,看来,我对合作伙伴的期待值需要重新校准了呢。)”
开头,看似是家常般的寒暄。
当你看完整张纸条的文字以后,再重新结合最初的那句客套应该不难看得出。
通篇皆是略带怨气的调侃!
江小白用余光瞥见她。
赫晓沫单手托腮,面朝黑板,侧脸线条优美,嘴角似乎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分不清她是在认真听课,还是在等待自己的反应。
原来如此。
心中腹诽的江小白立刻开始盘算了起来。
‘这只小恶魔在试探我最近究竟为排球部的复合付出了什么,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抱怨,想直接撬开我的嘴,又或者…在判断我究竟有没有把我们的合作当回事来看。’
江小白不动声色。
掏出不常用的笔记本,撕下一小条。
笔尖,在纸条上悬停。
‘不能把羞涩学姐的事情提及,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能提,万一小恶魔知道我与巫恋在私下有联系的话,到时候的麻烦可就真堪比原子弹那么大了,不仅会让她瞬间意识到我能动用的资源超出她预估,随时可以完全脱离她的监控,更可能引发她的警惕甚至抢先反制。’
眼神微凝,接连落笔。
笔迹平稳,甚至带着点轻松。
随后。
江小白的纸条被以同样的方式,指尖微弹嗒一声地返回对方的营地。
“(赫大人真是说笑了,小的名叫江小白,不叫江小怕,还有,小的在努力复盘战局当然需要时间,但好消息往往都是不等人,看来,幸运女神这次站在了我们共同的愿望这边,虽然我没出现在现场摇旗呐喊,但精神的声援与策略的祈福,有时候比露脸更重要,不是吗?)”
他将自己的缺席定义为复盘和精神声援。
他把不存在的功劳巧妙地归因于幸运女神和共同的愿望。
最后甚至用策略的祈福这个过分玄乎的说法,既,承认了自己似乎在背地里做了点什么,又让人抓不住实质。
就这么来堵住关于过程的追问,并将双方绑定到共同利益上。
赫晓沫几乎立刻展开。
她快速浏览,那托腮的手指轻轻在脸颊上点了点。
几秒钟后,新的纸条炮弹发射过来。
“(你的这些话术,到底是从哪个西幻小说里学来的?虽然,排球部在昨天傍晚确实奇迹般地复合了,大家其乐融融得像是从来没分开过…但,你这远程施法的功劳未免也太无形了点,关于我的这份合作的诚意,可是实打实地约束了某些行为,反倒是你这边的付出,看起来有点像空气合约呢。)”
赫晓沫先是用玩笑话戳破他话术的虚幻。
紧接着就是承认结果的事实,但又再次强调自己的实打实付出,并抛出空气合约这种尖锐的质疑。
语气,在俏皮话和认真间来回切换。
既维持了这场名为责问的交流有股轻松的表象,又将看不见的压力切实地通过文字的方式传递了过来。
江小白看着眼皮底下的纸条。
大脑,飞速运转。
‘她不吃走狗屎运这一套,要更实在的东西,但我又不能给实质证据,唉…看来,只能把她的焦点从过去做了啥转移到未来能做啥,同时,我还得给小恶魔一个无法拒绝的,且,对我当前身份来说能合理视线的展望。’
江小白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的笔迹当中多了几分诚恳的力道。
“(我的赫大人,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关于这段合作的过程或许是无形,但结果却是有形就足够了,怀疑,难以成为合作的基石,我能理解您的不满意,也希望您能包容这世事无常,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我们未来的合作更顺畅,近期的我,在试图掌握外联部的实权,尽管没有正式头衔,但我想我还是有点影响力的,这,应该比一次排球部复合后提供的基数票,更具长远价值吧?)”
江小白不让对方继续纠结排球部的复合问题。
而是直接抛出自己的筹码,虽无职却拥有实权的外联部及其潜在资源。
并暗示。
可在她未来的竞选环节当中提供最为关键的支持。
这,既是退一步,承认此次功劳不够有形,同时也是进两步,勾勒出更大的合作蓝图,将双方交易升级,稳住小恶魔别擅自毁约以及别再为过去的小事纠缠不休。
折叠好的纸条,随后命中目标区域。
赫晓沫看完后,没有立刻回复。
她保持着看黑板的姿势,看起来似乎不打算理会。
但同样身为隔壁桌的江小白立刻就注意到,小恶魔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搭在腮边的手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轻点。
这,意味着赫晓沫在认真权衡利弊。
过了约莫一分钟。
就在江小白以为她可能暂时休庭时。
新的纸条来了,这次叠得稍微随意了些。
“(好吧,这次算你勉强过关,毕竟长远价值这个词汇听起来比现阶段要诱人多了,不过,口头支票我这边可收得多了,再下次,我可不敢保证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哦,江~小~怕。)”
语气,似乎缓和了些。
甚至带了点调侃的亲近。
就在江小白以为纸条交锋告一段落,准备将最后这张纸条收起来时。
江小白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只见赫晓沫依旧面朝前方,但脑袋却极轻微地朝他这边偏了一点点。
然后在老师板书声的掩护下。
赫晓沫飞快地对着江小白这边做了一个皱鼻、撇嘴、单眼微闭的鬼脸!
表情生动,带着十足的娇嗔和不满,像只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胁的小恶魔,瞬间打破了她之前的成熟姿态,流露出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真实情绪。
做完这个鬼脸。
赫晓沫立刻扭回头,恢复了认真听讲的侧影。
只有耳根似乎泛起了一点点可疑的淡红。
江小白满头问号“……嗯唔?”
他愣了一下,拿着纸条的手停在半空。
‘鬼脸?什么意思?难道,她在表示自己的很不满意,但…就这样算了?’
江小白的猜测没错。
虽然完全看懂了刚才那张鬼脸底下潜藏着的不满,但却彻底错过了这副表情之下,赫晓沫那份不敢真正呵斥江小白的关键理由。
转而用到这种,略带亲昵的抗议方式去抒发情绪,并隐隐期待江小白能有所反应。
但在江小白眼中。
赫晓沫的行为逻辑依然难以完全掌控,时而精明算计,时而古怪难测。
只因江小白从未察觉到。
隔壁桌的这只小恶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在尝试伸出她那条妖娆的尾巴,想要在这艘难以掌控的船上,找到一个更牢靠的系泊点然后狠狠钩住一角。
哪怕方式会显得有些笨拙与矛盾。
随着二人的纸条交锋暂歇,教室内黑板上的粉笔声依旧。
而。
瞧见这一幕的某人则是在粉笔灰飘散的空气里,用不起眼的笔帽戳了戳自己冰冷的脸颊。
……。
‘叮咚当咚’
愉快的下课铃,狠狠地切断了教室内的粘滞空气。
学生们如退潮般涌向走廊,喧哗声瞬间填满每道缝隙。
几个男生挤在露台的栏杆边上伸出手去试探雨滴,至于女生们则是聚在教室窗台边交换着新买的手饰。
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的粉笔灰,和,少年少女汗湿衬衫的气味。
画面一转。
随着教学楼门口处的雨伞逐一撑起,一群学生开始朝着综合楼的方向进发。
尽管她们都隶属于外联部这个尚未扎稳脚跟的部门,但她们在对待身旁那些与自己一起前去开会的同僚时,却经常露出不知该怎么与陌生人闲聊的冷淡表情。
有的人会把注意力一直放在脚下的小水滩,试图通过水面倒映去观察头顶那些云层移动的模糊阴影。
而有的人则是一边玩弄着手机,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道路尽头的前方,直到头顶忽然掠过一道灰云染暗了天空半分。
众人,才会默契地一同加快了脚步速度。
到达综合楼一层的会议室别厅内。
此处,早已坐好了不少人。
眼看全员到场,坐在主位上的何萌音立刻站起身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的宣布。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
与此同时。
室外也从毛毛雨转变成了零星小雨,化作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成为了会议期间的背景音。